第二部 19(2 / 2)

“这是个微型窃听器。”他说。

“什么?”她原本的好奇变成了迷惑。

“这就是屋顶上那个人进你公寓的原因,他要藏窃听器,监视我们。”

她环顾一下自己舒适的住处,然后打了个颤。“天哪,我以后再也不会觉得家里安全了。”她转身面向伯恩,“他到底要什么?为什么要监视我们所有的行动?”接着她哼了一声,“是为了希弗博士,对不对?”

“有可能,”伯恩说,“但我不确定。”他突然觉得一阵晕眩,差点昏倒,半跌半坐倒在沙发上。

安娜卡急忙跑进浴室拿消毒药水跟绷带。他把头靠在坐垫上,让思路保持清晰,整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他得集中精神,保持专注,想出明确的下一步。

安娜卡从浴室拿了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装着热水的瓷碗、一块海绵、几条毛巾、冰袋、消毒药水,跟一杯开水。

“杰森?”

他睁开眼睛。

她递开水给他,等他喝完后,再拿冰袋给他。“你的脸颊开始肿了。”

他用冰袋敷脸,觉得疼痛逐渐麻木。不过他转身把杯子放到桌上时,身体还是痛得让他倒抽了一口气,使得他只能慢慢僵硬地转回来。他又在想着约书亚了。也许这就是他对可汗感到极端愤怒的原因,因为可汗故意提起他可怕的过去,让挚爱亲人的影子,同时在大卫·韦伯与杰森·伯恩两种性格里萦绕不去。

他看着安娜卡擦拭他脸上干掉的血迹,想起他们在餐馆的对话,当时他提到她父亲,令她伤心不已,但他知道他得继续问下去。他跟安娜卡其实很像,一个是痛苦的失去家人的父亲,一个则是痛苦的失去父亲的女儿。

“安娜卡,”他轻声说,“我知道现在提这件事会让你很难过,但我很想知道关于你父亲的事。”他感觉到她身体变得僵硬,于是接着说,“你能谈谈他的事吗?”

“你想知道什么?我猜是关于他怎么跟阿勒克谢认识的吧。”

她专注地帮他清理伤口,不过他觉得她可能因此故意躲开他的眼神。

“我比较想知道你跟他的关系。”

她脸上忽然闪过一丝阴影。“这是个奇怪——而且私密——的问题。”

“这跟我的过去有关,你知道的……”伯恩的声音飘开了。他没办法对她说谎,但也无法说出完整的事实。

“就是你那些破碎的记忆。”她点点头,“我懂。”她拧干海绵,碗里的水变成了粉红色。“这个嘛,雅诺斯·佛达斯是个完美的父亲。小时候,他会为我读床边故事,生病时,他会唱歌给我听。每次我生日或有重要场合,他都会出现,老实说,我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她第二次拧干海绵;他又开始流血了。“他从不厌烦地告诉我他有多爱我。”

“你真是个幸福的孩子。”

“比我所有的朋友都幸福,也比我认识的所有人幸福。”她试着止血,显得更专心了。

伯恩陷入半恍惚的状态,想着约书亚——想着他第一个家庭的其他亲人——还有他从没能替他们做的事,以及相处时的那些欢乐片段。

她终于把血止住,然后看了一下伯恩用冰袋敷着的脸颊,松了口气。她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上休息。

“我想你应该脱掉夹克和衬衫。”

他看着她。

“这样才能检查你的肋骨。我看见你转身放水杯时,脸上很痛苦的样子。”

她伸出一只手,他随即把冰袋递给她,她拿在手上摇了摇。“该换一个了。”

她回来后,他已经脱掉上衣。他的左半边身体有好大一片红色痕迹,已经肿起来了。

“天哪,你得洗个冰水澡。”她大声说。

“至少骨头没断。”

她把冰袋丢给他,他接过后,敷在肿胀的地方,不自觉地喘了口气。她又坐回位子上,眼神扫过他的身体。他想要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猜你一定常想起被杀的儿子。”

他咬牙切齿地说。“我只是……屋顶上那个男人——也就是监视我们的人——从美国就一直跟着我到这里。他说要杀了我,可是我知道他说谎。他要我带他找到某个人,所以才会监视我们。”

安娜卡的表情变得很阴郁。“他要找谁?”

“一个叫史巴尔科的人。”

她非常惊讶。“史蒂朋·史巴尔科?”

“没错。你知道这个人?”

“我当然知道,”她说,“每个住在匈牙利的人都知道。他是人道有限公司——一个国际救助组织——的董事长。”她皱起眉头,“杰森,现在我真的开始担心了。这个人非常危险,如果他想找史巴尔科先生,我们应该要通知当局。”

他摇着头。“我们要怎么告诉他们?说我们知道有个叫可汗的人要找史蒂朋·史巴尔科吗?我们连原因都不知道。还有,你想他们会有什么反应?为什么这个叫可汗的人不直接打电话给他?”

“那我们至少要打个电话给人道有限公司。”

“安娜卡,在查清楚这件事之前,我不想联络任何人。现在的情势就像一摊浑水,非常不明确。”

他站起来,吃力地走到写字台,坐在她的笔记本电脑前。“我说过我有个想法,所以,能借用一下你的电脑吗?”

“当然。”她也站了起来。

伯恩打开电脑时,她把海绵、碗等用具收起来拿进厨房。他连上网络时,听见厨房传来水声。他进了美国政府网络,翻阅一个个页面,等她从厨房出来,他已经找到想要的网站了。

中情局有很多提供给大众使用的网站,只要连上网络就能进入,不过有些需要密码的,则是中情局内部网络。

安娜卡看见他专注的表情。“是什么?”她走到他后方,然后睁大了眼睛,“你在做什么?”

“你也看见了,”伯恩说,“我正要骇入中情局的主要资料库。”

“可是你怎么会——”

“别问这个了。”伯恩说,手指一边在键盘上飞舞,“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

亚历山大·康克林每次都能直接登入,不过那是因为每周一早上六点整,局里都会派人送给他更新过的密码。而教伯恩进美国政府资料库的,则是戴伦;做这行的可少不了这项技能。

麻烦的是,中情局的防火墙——保护他们资料库的一项系统——非常难缠,除了每星期更换一次密码,密码还跟浮动算法紧密结合。不过戴伦教了伯恩骗过系统的方法,让电脑以为使用者拥有密码,再让系统自动提供密码给使用者。

中情局的系统有个为重要档案加密的核心演算法,而要攻击防火墙,就要利用这个核心演算法所衍生出的一个演算法。伯恩知道这个演算法的公式,因为戴伦曾经要他背起来。

伯恩浏览中情局的网站,此时突然跳出一个视窗,要他输入目前的密码。他利用演算法打了一长串字母跟数字的组合,比原来应有的密码还长;另一方面,在他输入前三组字码后,系统也开始辨识是否正确,因此停顿了一段时间。戴伦说过,突破这道程序的诀窍,就是在系统发现错误而禁止你进入之前,把演算法输入完成。由于公式很长,所以不能打错字,或有片刻迟疑;伯恩开始紧张起来,因为他觉得系统不可能停顿这么久。

不过,最后他还是在系统辨识完成之前将字码输入完成。弹现的视窗消失了,荧幕上的画面也随之改变。

“进去了。”伯恩说。

“简直是魔术。”安娜卡着迷般地说。

伯恩进了战略非致命武器理事会的网站,输入希弗的名字,可是没找到什么有用的资料。上头没写希弗在研究什么,也没提到他的背景;要不是伯恩知道希弗的重要性,他一定会觉得这个人只是理事会里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还有另一个方法。他用戴伦教的方式,从后门进一个网站;康克林以前就常在这个网站查看国防部幕后发生的事件。

伯恩进去后,点选了先进国防研究计划局的网站,进入档案区。幸好,政府的电脑操作员并没有尽责地清理旧档案,因此他还可以看到很久以前的资料。伯恩找到希弗的档案,里面有些他的背景。他出身于麻省理工学院,一毕业后就在一间大制药厂提供给他的专属实验室里工作。他在那里待了不到一年就离开,不过走时还带了另一位叫彼得·西多的科学家,他们在一起工作了五年,然后就被政府招募,进入先进国防研究计划局。

档案里并未说明他为何放弃私人职位,进入公家机关,不过很多科学家都是这样;他们无法适应一般社会生活,就像很多监狱中的犯人,会在一出狱时就故意犯案,借此回到他们习惯的世界,而且在里面,任何事情都很明确,还能受到完善的照料。

伯恩发现希弗跟国防科学部大有关联,而这个部门就是负责处理生化武器系统的。在先进国防研究计划局工作期间,希弗博士负责的研究,是找出方式“清理”炭疽热病毒。

伯恩继续往下看,但没找到什么特别内容,他觉得纳闷的是,究竟是什么资料让康克林对希弗这么感兴趣。

安娜卡将头移到他肩膀上方看着荧幕。“这里面有能够找出希弗博士藏身处的线索吗?”

“我想不太可能。”

“好吧。”她抓了抓他的肩膀,“厨房里没什么东西,而我们需要吃点东西。”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待在这里,多休息一下。”

“说得也是。你的身体还不适合出去乱跑。”她边笑边拿起外套,“我到转角买点食物。你有特别想吃的东西吗?”

他摇摇头,看着她走向门口。“安娜卡,小心点。”

她转过来,从包包亮出手枪。“别担心,我可以应付的。”她打开门,“稍后见。”

他听见她离开的声音,不过注意力已经回到电脑荧幕上。他觉得自己心跳开始加快,虽然试着缓和下来,但没什么用。尽管心里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但他还是迟疑了;他知道得继续下去,但他也知道自己非常害怕。

伯恩花了五分钟骇进美国陆军的防火墙,不过遇到了一点干扰。军方的技术人员最近更新了防火墙,加了第三层防护;戴伦当初并没有告诉他这件事,说不定戴伦那时还没见过这层防护。接着,他的手指就像安娜卡弹钢琴时一样,在键盘上舞动着,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停了下来。他告诉自己,现在停住还来得及,而且一点也不用觉得羞愧。好几年来,他一直觉得任何跟他第一个家庭有关的事——包括美国陆军资料库关于他们的档案——都属于禁区。他们的死,已经让他受够了折磨,心里还有无比的罪恶感,因为他救不了他们,因为战机对他们开火时,他正安稳地坐在办公室里开会。一想到他们生前经历的最后几分钟,他就悲痛不已。黛欧从小就在战火中长大,当时一定听得见战机引擎声,一开始,由于太阳太大,所以她看不清楚战机正朝他们飞来,等到引擎声愈来愈大,机身能遮住她看见太阳的视线时,她一定知道危险来了。尽管心中充满恐惧,她还是马上叫孩子回到她身边,试着保护他们,不过同时,战机已经开始扫射,将河面打得坑坑疤疤。“约书亚!阿莉莎!快过来我这里!”她一定这样尖叫着。

伯恩坐在安娜卡的电脑前,发现自己正在哭泣。他让眼泪尽情落下,仿佛好几年来都没这么哭过了。然后,他摇摇头,用袖子擦干眼泪,在后悔之前继续刚刚的工作。

他在最后一层防火墙中找到一个小漏洞;再辛苦五分钟后,总算成功登入。接着,他又在打退堂鼓前,直接点选死亡记录档案区,输入黛欧·韦伯、阿莉莎·韦伯、约书亚·韦伯三个名字,还有他们的死亡日期。

他看着荧幕上的名字,心想,这些是我的家人,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他们曾拥抱我,叫我“亲爱的”跟“爸爸”。而现在,他们是什么?不过是电脑荧幕上的几个名字,资料库里的其中一笔统计数字。他的心碎了,而且感觉又像刚听到他们惨死时那样快疯掉。我不能再看下去,他想,我会崩溃的。他满怀悲伤地按下输入键。他没有选择余地,也不能后悔了。绝不后悔,这是亚历山大·康克林招募他时所说的格言;后来,康克林让他变成另一个大卫·韦伯,然后又变成杰森·伯恩。尽管如此,为什么他还是会听见他们的声音?“亲爱的,我好想你!”“爸爸,你回来了!”

这些记忆穿透了时间,深深刻在他脑海中。他刚看到荧幕的画面时,还不知道怎么反应,一直到过了好几分钟后,才发现异常的地方。

他看着档案里的细节,痛苦地希望自己从没见过这些东西;他看到爱妻黛欧的肩膀跟胸前布满了弹孔,脸上也因创伤而变得难以辨认。在第二页,则是阿莉莎的照片,她的身体和头部毁坏得更严重,因为她还太小、太脆弱。他坐着无法动弹,看着荧幕,觉得既痛苦又恐怖。他得继续。这场悲剧,还剩下最后一页。

他移到第三页,作好心理准备看约书亚的尸体,可是什么也没有。

他愣了一会儿。一开始,他以为是电脑出错,将他连到档案区别的资料去了。不过,这一页的姓名栏,还是显示着约书亚·韦伯这个名字。伯恩看到文字叙述,这才恍然大悟。

“下方列出三块衣服碎片,一只不完整的鞋子(缺鞋底及鞋跟),全是在黛欧·韦伯及阿莉莎·韦伯尸体附近十米范围内找到的。经过一小时搜索,约书亚·韦伯被宣告死亡。NBF。”

NBF。他的脑中回荡着这个军方术语,意思是No Body Found,遗体未寻获。伯恩整个人凉了一截。他们花了一小时搜索约书亚——只有一小时?为什么他们不告诉他?他埋葬了三具棺木,心中满是悲伤、懊悔、罪恶感。而他们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那些混蛋很清楚!他往后靠。他脸色苍白,双手颤抖着。他感到一阵无法克制的愤怒。

他想到约书亚,也想到了可汗。

他的大脑急速运作起来,想起可汗脖子上挂的佛像:万一可汗真是约书亚呢?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已经变成一个杀人机器,是个怪物。伯恩十分清楚,待在东南亚的丛林里,很容易让人陷入疯狂与杀戮的境界。不过,这件事还有另一个可能的解释,而他也很自然地倾向这种说法:一个比他想像中复杂得多的假造约书亚计划;果真如此的话,那么这些伪造的记录,就是美国政府最高层的阴谋。然而,这种想法并没有让他好过一点,反而让他心里更觉混乱。

他想到可汗拿起佛像的样子,听见他说:“这是你给我的——是你给的。但是你遗弃我,让我等死……”

伯恩突然觉得胃里的东西涌上喉咙,胃部猛烈地翻搅;他起身冲过房间,不顾身上的疼痛,跑到浴室里,将胃里所有东西呕吐出来。

中情局总部深处的值勤室,值班人员看着电脑荧幕,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他等了一会儿,听见人工语音:“请说。”值班人员要求和局长通话。电脑分析了他的声音,和值班人员名单比对,然后替他转接了电话,有个男人接起来:“请稍等。”

不久,局长接起电话。

“长官,有个内部警报响起,我想应该让您知道,有人突破了军方防火墙,查询下列名单的死亡记录:黛欧·韦伯、阿莉莎·韦伯、约书亚·韦伯。”

一阵令人不自在的沉默。“你是说韦伯吗?年轻人。你确定是韦伯没错吧。”

局长的语气十分急迫,值班人员开始冒冷汗。“是的,长官。”

“骇客的位置在哪里?”

“在布达佩斯,长官。”

“警报系统查到对方的IP地址了吗?”

“查到了,长官,我们连住址都知道。”

局长坐在办公室里,露出阴森的笑容。接到电话时,他正在翻阅马丁·林卓斯的最新报告。报告指出,法国佬似乎已经过滤完车祸残骸,里面根本找不到人骨,连颗牙齿都没有。所以,即使法国外交部有目击证人,还是无法证明伯恩真的死了。

虽然局长对此感到愤怒而挫败,但也不算出乎意料。毕竟,训练伯恩的是中情局有史以来最厉害的探员;亚历山大·康克林就假造过好几次自己的死亡记录,但可能都不像伯恩这次的场面那么浩大。

局长想,当然,除了伯恩之外,绝对可能有别人骇进美国陆军的防火墙,取得一个女人跟两个孩子的死亡记录,尽管他们不是军方人员,而且知道他们的人也很少。不过,这种几率有多大?

局长愈来愈兴奋了,伯恩并没有在巴黎城外的那场爆炸中丧生;他还活得好好的,到了布达佩斯——为什么去那里?——这一次,伯恩犯了错,而他们也抓到把柄。局长不知道伯恩为什么想查自己第一个家庭的死亡记录,也根本不在乎;他只知道,伯恩的好奇心,正好让这次制裁行动终于能够真正实践。

局长拿起话筒。他大可将这件事交代属下来做,不过他要享受亲自下令执行制裁的乐趣。他拨了个海外电话,心里想着,找到你了,你这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