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5(2 / 2)

他们进来的这间公寓又暗又静,不能确定有没有人在家。伯恩走向侧窗,打开窗户,从窗台看见下方狭窄的小巷,路边摆着几个绿色金属大垃圾桶,巷子里的光线来自外面一盏街灯。他看见三扇窗户之外有个防火逃生梯,可以往下直接通到巷子,而巷子里目前看来还没有人。

“来吧!”他一边说,一边爬出窗台。

安娜卡睁大眼睛。“你疯了吗?”

“你想被抓吗?”他看着她的眼睛,“这是惟一的出路了。”

她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我怕高。”

“这里不会很高,”他伸出手,摇动手指,“来吧,没时间了。”

她深吸一口气,爬出窗台,他则把窗户关上。她低头往下看,差点摔了下去,还好伯恩把她拉回来靠着墙面。“天哪,你还说不会很高。”

“对我来说是不高。”

她咬着嘴唇。“我要杀了你。”

“你试过了。”他握紧她的手,“跟着我就没事,我保证。”

他们移动到窗台边缘。他不想催她,可是不快点不行,等警察查遍整栋楼后,他们迟早会进这条巷子。

“你现在得放开我的手。”他说。看到她正低着头,马上又接着说:“别往下看!如果你觉得头晕,就看着墙面,专注盯着某个小东西,雕刻或什么都行。分散注意力就不会怕了。”

她点点头,放开他的手;他伸出一只脚,踏在下一个窗台底部,右手握住窗台上缘,然后把重心从左侧移到右侧。他收起左脚,流畅地移到下一个窗台,然后露出微笑,对她伸出一只手。

“现在换你了。”

“不行。”她用力摇头,脸色一片苍白,“我没办法。”

“可以,你行的。”他又摇动着手指,“来吧,安娜卡,踏出第一步,接下来就很简单了。只是把你的重量从左边移到右边而已。”

她没说话,又摇摇头。

他继续笑着,以掩饰内心的焦急。在这个地方,他们毫无招架之力,要是警察现在进了巷子,他们就死定了。他们得爬到逃生梯,而且要快。“一只脚就好,安娜卡,先伸出你的右脚。”

“天哪!”她待在窗台边缘已经好一段时间了,“如果我掉下去怎么办?”

“不会的。”

“可是如果——”

“我会抓住你。”他笑得更开,“是时候了。”

她照他说的做,伸出右脚。他教她怎么用右手抓住窗台上缘,这次她也照做,而且没有迟疑。

“现在移动你的重心,从左到右,然后跨过来。”

“我动不了。”

他察觉到她正要低头往下看。“闭上眼睛,”他说,“感觉到我握着你的手吗?”她点点头没说话,似乎怕一出声,声带的振动就会害她向下坠。“移动你的重心,安娜卡。只要从左移到右就行,很好,现在移动你的左脚跨到——”

“不行。”

他搂住她的腰部。“没关系,只要抬起左脚就好。”她一这么做,他就迅速把她拉向自己,而且稍微用力了点。她靠着他,因为害怕而颤抖着,不过也松了口气。

接下来还有两个窗台要爬。他移到边缘,重复相同的动作。他们愈快爬完愈好;她在第二个和第三个窗台的表现好了些,要不是她变勇敢了,就是什么也不想,只照着他说的做。

终于,他们到了逃生梯,开始往下爬。外面的街灯在巷子里投射出长长的影子,伯恩一度很想对影子开枪,但还是继续爬。

他们还差一层,就能从垂直的逃生梯下到地面,但伯恩感觉到光影有了变化。巷子里的两个影子正朝着对方前进——有两个警察分别从两端进了巷子。

警察一发现凶手时,席拉的小队长就带着一个人出了大楼。他知道自己够聪明,能够发现大楼与大楼间的通道,他也觉得凶手逃出拉斯洛·莫尔纳的公寓大楼后,不会就这样乖乖困在下一栋大楼的楼梯间。也就是说,凶手会想办法逃生,所以小队长要封锁所有出路。他派了一个人上屋顶,两个人分别看守前后门,最后,就剩旁边的巷子了。他不知道凶手会不会逃到巷子,但任何机会都不能放过。

他运气不错,站在巷口时,就看见逃生梯上的人影。在对街的街灯照耀下,他看见他的手下已经从另一头进了巷子。他对手下做了手势,指着逃生梯上的人影,然后拿出手枪走向逃生梯。逃生梯上的人影也开始移动,而且似乎分成两部分;小队长很惊讶,原来上面有两个人!

他举起手枪开火,子弹在金属上擦出火花,接着他看见一个影子从空中一跃而下,在地上滚了一圈,消失在两辆垃圾子母车之间。他的手下冲过去,但他停了下来。他看见手下蹲低身子,察看两辆子母车之间的空隙。

小队长抬起头看第二个人影,刚才由于灯光微弱,看不清楚,不过他又发现现在逃生梯上并没有人。这人跑去哪里了?

他把注意力转回到他手下身上,可是人也不见了,于是他上前几步,喊了手下的名字,结果没有回应。他拿出无线电,准备请求支援,突然有某样东西从上面砸了下来。他重重跌到地上,然后用一侧膝盖撑起身子,摇着头想让自己清醒点。接着,有个影子从子母车之间出现,等他发现那不是他手下时,身上已经中了一击,随即不省人事。

“那样实在很不聪明。”伯恩弯腰拉了倒在地上的安娜卡一把。

“不客气。”她说,接着甩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

“我以为你怕高。”

“我更怕死。”她不客气地回应。

“走吧,我们要在其他警察出现前离开这里,”他说,“你来带路吧。”

可汗看着伯恩和安娜卡跑出巷子,虽然他看不见他们的脸,但他认得伯恩的体型和步态。虽然他也记住了伯恩那个女同伴的特征,但他对她不感兴趣。他跟伯恩一样,怀疑警察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来拉斯洛·莫尔纳的公寓。而且,他也觉得现在的情况跟康克林家的场景非常类似。一定又是史巴尔科搞的鬼。

麻烦的是,可汗在康克林家附近发现了史巴尔科的手下,但在莫尔纳公寓大楼四条街的范围内,却看不到可疑人物。所以,报警的人是谁?伯恩跟那个女人进入大楼时,一定有人在监视,然后暗中通知警察。

可汗发动租来的车,跟踪伯恩搭的计程车。另一个女人继续走着。可汗知道伯恩准备循原路回到他来的地方,还知道他会换搭好几辆计程车以抹除行踪。

最后,伯恩的计程车在一间奇拉利浴池北边四条街处的弗特雅街下了车,进入一栋大楼。

可汗放慢车速,停在对街路边——他不想越过那栋大楼的入口。他将引擎熄火,连人带车隐没在黑暗中。亚历山大·康克林,杰森·伯恩,拉斯洛·莫尔纳,哈森·阿瑟诺夫;他想到史巴尔科,纳闷这些名字到底如何产生联结,这里面一定有某种联系,只是他还没发现而已。

五六分钟过后,另一辆计程车也停在同样的地点,可汗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下车。他睁大眼睛想瞥见她的脸,但她很快进了大门,只看到她的红色头发。伯恩进了大厅后,灯就一直亮着,可见他一直在等这个女人——这一定是她的公寓。不到三分钟后,四楼——也是顶楼——一间房的灯光就亮了起来。

知道他们在哪里后,他就开始打坐,但试了一小时,还是无法沉淀思绪,最后只好放弃。在黑暗中,他握住身上挂的佛像,然后几乎马上陷入沉睡,像颗大石头坠入一直重复的噩梦之中。

水面下一片黑暗,而且似乎充满了邪恶力量,不断产生漩涡。他试着游出水面,用尽全力伸展身体,连骨头都快要裂开了。可是,他还是继续沉入黑暗中,被脚踝上绑着的绳子往下拖。他觉得肺快烧起来了;他很想呼吸,可是他知道只要一张开嘴,就会喝下很多水,然后淹死。

他伸手向下想解开绳子,可是绳子太滑,完全抓不住。他觉得恐惧像股电流通过身体,害怕黑暗中有什么正等着他。恐惧像支钳子紧紧夹住他,他克制着不让自己胡言乱语。接着,他听见黑暗深处传来一阵声音——钟的铿锵声,以及红色高棉那些和尚在被屠杀前的吟诵声。最后,这些声音融合为一,变成一首男高音唱的曲子,不断重复哀鸣着,听起来好像是在祈祷。

正当他往下盯着黑暗的深渊,他慢慢发现,无情地将他拉向毁灭的,是绳子另一端系着的模糊人影,而且他觉得自己听到的曲子一定也来自这个形体。他知道是对方在下面不断制造强力漩涡,他对这个人的感觉非常熟悉。但现在,他突然惊讶地发现,声音根本不是来自这个熟悉的形体,因为对方已经死了,所以对方的重量才会不断拉着他下沉。

声音是从他附近发出来的,他现在才知道,这阵像男高音的哀鸣声——原来是他自己的声音,而且正触动着他全身的每个部位。

“莉莉!莉莉!”他在淹死之前不断发出这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