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又窄又挤,主要是因为一架平台钢琴占据了客厅一半的空间,跟天花板齐高的书架,堆满了关于音乐史与乐理的书籍、期刊和杂志。
“你会弹?”伯恩问。
“对。”安娜卡简短地回答。
他坐在钢琴椅上,看着谱架上翻开的五线谱,是肖邦的夜曲,降B小调第一号,第九号作品。他想,她一定弹得非常熟练。
从客厅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林荫大道,还有对面的大楼。大楼亮着几盏灯,某处还传来一九五〇年代的爵士乐——瑟隆尼斯·孟克<sup><img alt="" src="../Images/note.png" /></sup>的音乐——在夜晚的空气里飘动。有只狗吠了几声,然后便安静下来;附近不时有车子经过的声音。
安娜卡开灯后,马上走进厨房煮水泡茶;她从壁橱里拿了两组杯具,等茶还在浸泡时,她开了瓶杜松子酒,倒了不少在两个杯子里。
她打开冰箱。“你要吃点什么吗?起司,还是香肠?”她的口气像是在对老朋友说话。
“我不饿。”
“我也是。”她叹了口气,关上冰箱门。在决定带他回家后,她似乎也放弃了强硬的态度。他们从刚才到现在都没再提到雅诺斯·佛达斯或伯恩还找不到凶手的事。这正合他意。
她把掺了酒的茶递给他,两人便一起走到客厅,坐在一组老旧的沙发上。
“我父亲跟一个叫拉斯洛·莫尔纳的中间人一起工作,”她直接说,“就是他暗藏了你要的希弗博士。”
“暗藏?”伯恩摇头,“我不懂。”
“希弗博士被绑架了。”
伯恩突然紧张起来。“谁做的?”
她摇摇头。“我父亲知道,可是我不知道。”她皱起眉头,集中注意力,“这就是为什么阿勒克谢第一个就找他,他需要我父亲的帮忙,才能救出希弗博士,将他藏到秘密地点。”
伯恩突然想起麦琳·杜蓉的话:“那天,亚历山大在很短的时间内拨出和接听了一大堆电话。他非常紧张,我知道当时一定是什么任务的紧要关头。我听见好几次希弗博士的名字,所以我想他可能就是任务的目标。”这就是任务的紧要关头。
“所以你父亲成功救出了希弗博士。”
安娜卡点头。灯光照在她头发上,发出铜般的深红色,她的眼睛和半个额头都在阴影中。她双膝并拢坐着,上身微弯前倾,两手握着茶杯,像是要从里面吸取温暖。
“我父亲一找到希弗博士,就把他交给了拉斯洛·莫尔纳,这完全是为了安全考量。父亲跟阿勒克谢都很怕那个绑架希弗博士的人。”
伯恩心想,这也跟麦琳说的符合:“那天他真的很害怕。”
他正努力厘清头绪。“安娜卡,这些事件开始变得有意义了,你要知道,你父亲被杀是有人设计的。我们进教堂时,狙击手早就在里面了;他知道你父亲在忙什么。”
“什么意思?”
“你父亲在说出我要的讯息前就被杀了,可见有人不想让我找到希弗,这个人可能就是绑架希弗的幕后黑手,也就是你父亲跟亚历山大都害怕的人。”
安娜卡睁大了眼睛。“那么拉斯洛·莫尔纳现在可能就有危险了。”
“这个神秘人物会知道你父亲跟莫尔纳有关联吗?”
“我父亲非常谨慎,十分注意安全问题,所以不太可能。”她看着他,眼神充满惊恐。
“不过,父亲在马提亚斯教堂的保护措施就被突破了。”
伯恩点头表示同意。“你知道莫尔纳的住址吗?”
安娜卡开车载伯恩到玫瑰岗的高级住宅区,莫尔纳就住在其中一栋公寓。布达佩斯的建筑十分混杂,但外观都是灰白石材,精心上了层漆,看起来就像生日蛋糕,雕饰着各种过梁与飞檐,锻铁铸成的阳台上放着许多花盆。这些房子都由古雅的大圆石铺路面隔开,路旁点缀着几间咖啡馆,内部的枝形吊灯散发出淡黄色光芒,照在贴了木头镶板的墙上。同时透过店面有斑点的染色玻璃,射出色彩艳丽的光线,看起来有种十九世纪末的风格。这个城市最明显的特征和巴黎一样,就是让一条迂回的河流切成两边,靠着桥梁互相联结。除此之外,整座城市充满了蚀刻的石块、歌德式尖塔、弯曲的公用楼梯、内有灯光照明的堡垒、包覆着铜箔的圆屋顶、布满常春藤的墙面、纪念雕像,还有光彩夺目的马赛克图案。下雨时可以看见上千支打开的雨伞,感觉就像河上流动的帆船。
这些事物和景象深深影响了伯恩,他觉得自己就像到了一个梦中见过的地方,而且梦里极为清晰的情境就来自他的潜意识。不过,从破碎的记忆中,他记不得自己对这地方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怎么了?”安娜卡似乎发现他心神不定。
“我来过这里,”他说,“记得我说过这里的警察可能会很难缠吗?”
她点点头。“你说得完全没错。难道,你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他把头向后靠。“几年前我出过一次严重意外。其实,也不算是意外,我在一艘船上中枪,然后落水,差点因为休克和出血过多而死。在法国黑港岛的一位医生救了我,帮我取出子弹,一直照顾我到完全康复,可是我的记忆却受到损伤。有段时间我得了失忆症,但后来渐渐费力地想起以前一些破碎的片段。但这辈子我的记忆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恢复了。”
安娜卡没说话,继续开车,但从她的表情看来,伯恩的故事打动了她。
“你没办法想像那种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感觉,”伯恩说,“除非发生在你身上,不然根本无法理解或描述。”
“就像没有锚而四处漂流的船。”
他看着她。“对。”
“你四周的海洋一望无际,看不见陆地,也没有太阳月亮或星星指引你回家的方向。”
“就像这样没错。”他十分惊讶,本来想问她怎么会知道这种感觉,不过他们的车已经到了一栋豪华石造建筑前方。
他们下车,走到门厅,安娜卡按了个钮,一盏小灯泡亮了起来,黯淡的光线照在马赛克地板上;拉斯洛·莫尔纳的门铃响了一阵子,没人回应。
“应该没什么,”安娜卡说,“莫尔纳很可能在希弗博士那里。”
伯恩走到门前,门板又厚又宽,底部有蚀刻着图案的毛玻璃,大约与腰齐高。“等一下就知道了。”
他弯腰开锁,没多久就打开了。安娜卡按下另一个按钮,里面一盏大灯亮了三十秒,她趁这段时间带伯恩走上弯曲的宽阔楼梯到二楼莫尔纳的公寓。
莫尔纳的门锁比较难开,不过伯恩最后还是打开了。安娜卡本来急着要进去,但伯恩制止她。他拿出陶质手枪,慢慢推开门,里面的灯亮着,但非常安静。他们从客厅走到卧室,再到浴室和厨房,发现公寓里的物品十分整齐,没有打斗痕迹,也没看见莫尔纳。
“我担心的是,”伯恩收起手枪,“灯还亮着,他不可能就这样去找希弗博士。”
“那他可能随时会回来,”安娜卡说,“我们应该在这里等。”
伯恩点点头。他站在客厅,从书架和桌上拿起几个相框。“这是莫尔纳吗?”他问安娜卡,一边指着相片中梳着整齐浓密黑发的胖男人。
“就是他。”她看看周围,“我的祖父母以前就住在这栋楼,小时候我常在大厅玩,住在这里的小孩都知道可以躲在哪里。”
伯恩用手指滑过一堆旧式唱片封套,唱片旁边摆着一台昂贵的立体音响和黑胶唱机。“看来他是个歌剧迷兼发烧友。”
安娜卡探过头来。“没有CD音响?”
“像莫尔纳这种人,会告诉你音乐在数位化后,就会失去所有录音时的原汁原味。”
伯恩走到书桌前,看见一部笔记本电脑,一边插着插头,另一边连着资料机。屏幕是一片黑,不过他碰了碰底座,感觉是温热的,于是他按了Esc键,屏幕马上出现画面;原来电脑进入了“休眠”模式——并没有关机。
安娜卡跟上来,读出屏幕的内容:“炭疽热,阿根廷出血热,隐球菌症,肺鼠疫……天哪,为什么莫尔纳要看这种网站,描述致命的——这些叫什么——病原体吗?”
“我只知道希弗博士是整件事从头到尾的关键人物,”伯恩说,“希弗博士还在先进国防研究计划局时,亚历山大·康克林就开始接触他了——他正在进行美国国防部的某个先进武器计划。不到一年,希弗博士就转调到中情局的战略非致命武器理事会,接着没多久,他就消失了。我不知道希弗做的是什么研究,竟然能让康克林这么关注,不但惹火了国防部,还从中情局手里把这个国家级科学家带走,藏了起来。”
“也许希弗博士是细菌学家或流行病学家。”安娜卡颤抖着,“这个网站的资讯实在太恐怖了。”
她走进厨房倒水,伯恩则继续浏览网站,看能不能找出蛛丝马迹,但什么也没发现,于是他将滑鼠移到浏览器上方的网址列,查看莫尔纳最近去过的网页。他点选莫尔纳最后看过的网址,联结到一个即时科学论坛,接着他又点选记录区,看看莫尔纳去过哪几个版面,以及发表了什么言论。大约在四十八小时前,莫尔纳用L?szló1647M这个账号登入过论坛,伯恩心跳加速,花了几分钟看完他和另一位论坛成员的对话记录。
“安娜卡,来看一下,”他喊,“希弗博士似乎不是细菌学家,也不是流行病学家。他是个研究细菌微粒行为的专家。”
“伯恩先生,你最好来我这儿看一下,”安娜卡回答,“快点。”
她的声音很紧张,所以他迅速跑了过去,看见她站在洗手槽前愣住不动,一只手还拿着水杯悬在空中。她的脸色苍白,看见他过来后,紧张地抿了抿嘴唇。
“怎么了?”
她指着流理台和冰箱之间的空间,他看见那里整齐叠了七八个上了白色胶膜的金属网架。
“这些是什么?”他说。
“是冰箱的网架,”安娜卡说,“有人拿了出来。”她转身面对伯恩,“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
“也许莫尔纳换了新冰箱。”
“这一个就是新的。”
他检查冰箱后方。“插头还插着,压缩机似乎也运转正常。你没看里面吗?”
“没有。”
他握住把手,打开冰箱门。安娜卡倒抽了一口气。
“老天。”他说。
他们看见一双笼罩死亡阴影的眼睛。少了网架的冰箱里,原来装了一具尸体——全身蜷曲,皮肤变成蓝白色的拉斯洛·莫尔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