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1(1 / 2)

杰森·伯恩在第一一三班次飞机的货舱内睡着了,但在无意识中,他的过去——一段早已埋藏的过去——又再次浮现。在他的梦里,充满了太多这些年来他极力压抑的影像、情感、景象与声音。

在金边的那个夏日,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知道的人,也早就死了。这就是事实:他无聊而烦躁地坐在美国驻外机关的冷气办公室里时,他的妻子黛欧带着两个孩子,到他们屋旁那条宽广而泥浊的河里游泳。一架敌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自天空俯冲而下,扫射了大卫·韦伯正在河里游泳戏水的家人。

他想像过多少次这可怕的情景?是黛欧最先看到敌机的吗?飞机来得太快,又安静地朝他们俯冲。要是她真的看见了,一定会赶快拉回孩子,把他们压到水面下,再用自己的身体挡子弹,但是这么做根本徒劳无功,她在感到痛苦死去之前,一定听见了孩子的哭喊,脸上也溅了他们的血。无论如何,他相信这就是事实,而这样的情景不但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也逼得他濒临疯狂边缘。他每晚都听见想像中黛欧死前听到的哭喊,惊醒后便心跳加速,血压升高。

那些梦境让他不得不离开原来的家,放弃所有心爱的东西,因为任何熟悉的事物都像利刃般刺痛着他。他从金边逃离至西贡,在那里遇到了亚历山大·康克林。

要是他能够把梦魇全留在金边就好了。在越南湿淋淋的丛林中,噩梦一次又一次找上他,仿佛它们是他强加于自己身上的伤口。无论如何,事实终究不会变:他无法原谅自己,因为他没有陪在妻子与孩子身边,保护他们。

狂风暴雨的大西洋上,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中,他因为那些梦境而哭喊出来。他问了自己以前就问过无数遍的问题,身为丈夫与父亲,如果不能保护家人,他有什么用?

中情局局长在清晨五点从安稳的睡眠中被一通电话吵醒,国安顾问亲自打来,要他一小时内到她的办公室。这个贱女人到底什么时候睡觉?他边挂上电话边这么想着。他坐在床边,背对马德琳。没什么事能吵醒她,他酸溜溜地想。很久以前,她就学会不管电话是在半夜或清晨响起,都能继续呼呼大睡的功夫了。

“起来!”他说,一边把马德琳摇醒,“有紧急事件,我现在要喝杯咖啡。”

她没有一丝不满,起床穿了睡袍跟拖鞋,走向厨房。

局长揉着眼睛走进浴室,关上门。坐在马桶上时,他打电话给副局长。凭什么上司醒了,他还可以继续睡?出乎他意料的是,马丁·林卓斯还十分清醒。

“我整晚都在看编号四〇档案。”林卓斯指的是关于中情局人员的最机密文件,“我想我已经知道关于亚历山大·康克林和杰森·伯恩的所有事了。”

“很好。那么把伯恩给我找出来。”

“长官,据我所知,他们的关系十分密切,有好几次他们为了对方不惜一切,拯救过彼此的性命,我发现伯恩实在不太可能谋杀亚历山大·康克林。”

“艾隆佐·欧蒂兹要见我,”局长暴躁地说,“在华盛顿圆环搞砸之后,你想我应该告诉她你刚刚说的话吗?”

“呃,不,可是——”

“你他妈的没错,小老弟。我得告诉她事实,能带来好消息的事实。”

林卓斯清了清喉咙。“目前为止,我没有好消息。伯恩消失了。”

“消失?天哪,你的情报到底怎么搞的?”

“他就像个魔术师一样。”

“他是个普通人,跟我们一样,”局长怒喝,“为什么他又天杀的从你手中溜走?我以为你封锁了整个地方!”

“我们是封锁了没错,可是他就这么——”

“消失了。我知道。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吗?艾隆佐·欧蒂兹会把我的头砍下来当足球踢,可是在那之前我要先砍你!”

局长切断通话,把手机从浴室门口丢到床上。等他冲完澡,穿好衣服,喝了一口马德琳顺从地递给他的咖啡,车子已经在外面等了。

他站在防弹玻璃窗前,边喝咖啡边看着屋前的景观;地上铺着深色红砖,配上白色的楔形石,每扇窗户都有活动式百叶窗。这栋房子的主人本来是个俄罗斯男高音,叫马克西姆什么的,不过局长喜欢这栋房子,是因为它带有数学般精确的美感,还有现在一般房子找不到的贵族气派。最棒的是,它有大卵石铺成的庭园,外围种着枝叶繁茂的白杨树,还有一圈手工打造的铁栅栏,这让人感觉像置身于旧世界,而且保有自己的隐私。

他坐在林肯加长型礼车的后座,阴郁地看着沉睡中的华盛顿。老天,这时候只有该死的知更鸟才醒着,他想。依我的资历,还不能享受点特权吗?我辛苦了这么多年,难道连睡到五点后都不行?

车子迅速通过阿灵顿纪念大桥,桥下铁灰色的波多马克河看起来又硬又平,就像机场跑道。从另一边望去,华盛顿纪念碑隐约出现在林肯纪念堂附近,模糊而严峻的形象,看起来就像斯巴达人用来刺穿敌人心脏的长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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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他被水淹没时,都会听见一个悦耳的声音,像是和尚敲的钟声,在森林密布的山间回响&mdash;&mdash;就是跟那些红色高棉人士猎杀的和尚。他还会闻到一种味道,是什么?是肉桂。充满恶意的水流形成漩涡,像是有生命一般,带着不知从哪儿来的声音与气味。水流要把他往下拉,让他再次下沉。不管他多努力挣扎,拼命想浮出水面,整个人还是继续旋转下降,仿佛身上绑了铅块。他忙乱地想解开绑在左脚踝的粗绳,可是绳子太滑,一直从他指间溜走。绳子另一端是什么?他往下看着阴暗的深处。他得知道是什么把他拉向死亡,仿佛知道以后就能让他逃脱心中无以名状的恐惧。

他不断下沉,下沉,坠入黑暗之中,而且还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在他下方紧绷的绳子另一端,他看见一个形体&mdash;&mdash;那就是把他拉向死亡的东西。他的情感哽在喉头,像是卡了一堆刺,正当他想看清楚那个形体,又听见了悦耳的声音,这次比较清楚,听得出来不是钟声,而是某种很亲近但他记不起来的声音。最后,他终于看见了拉他下沉的东西:是一个人的身体。他突然开始啜泣&hellip;&hellip;

可汗惊醒后,发现喉咙还哽咽着。他重重咬了一下嘴唇,然后看了看四周昏暗的机舱。外面的天空完全黑暗,就像是沥青。虽然他告诉自己不行,虽然他知道会陷入无止境的噩梦中,刚刚还是不小心睡着了。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纸巾擦掉脸上跟手臂冒出的汗。他觉得自己比飞机刚起飞时更累。当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机长宣布了到巴黎奥里机场的剩余时间:四小时五十分。对可汗来说,这简直跟永恒一样久。

他走出洗手间,外面已经有好几个人在排队了,于是他挤着回到座位上。杰森&middot;伯恩有个特定的目的地,这是范恩告诉他的:伯恩手上有个要给亚历山大&middot;康克林的小包裹。他心想,伯恩现在会不会使用康克林的身份?如果他是伯恩,应该会考虑这么做。

可汗看着窗外。目前他只知道伯恩就在前方都市里的某个角落,不过他很确定巴黎只是个中继站。他要找出伯恩的终点在哪里。

国安顾问的助理谨慎地清了清喉咙,中情局局长也看了看手表。萝贝塔&middot;艾隆佐&middot;欧蒂兹这个贱女人已经让他等了快四十分钟。在华府政治圈内玩权力游戏,是司空见惯的事,可是天哪,她可是个女人。他不也跟她一样,能够参与国安会议?可她是总统的直接任命人,而且总统简直对她言听计从。正需要布伦特&middot;斯考克罗夫特的时候,他跑去哪里了?他假笑一下,从窗边转了个身。

&ldquo;她可以见你了,&rdquo;助理亲切地低声说,&ldquo;她刚跟总统通完电话。&rdquo;

<div class="bodycontent-text_yinwen">

贱女人还不忘搞个把戏,他想。她还真爱在我面前玩弄权力。

国安顾问稳稳坐在办公桌后方,这张大桌子是个古董,是她自己花钱运过来的。局长觉得她这么做实在很荒唐,尤其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当初接受国安顾问职务时总统送她的一个黄铜笔架。他不相信会把桌子清得很整齐的人。在她后方有两根精致的金色旗杆,分别挂着美国国旗跟印有总统图腾的旗子。从旗杆中间望向窗外,可以看见拉法叶公园。两张加了垫子的高背椅,就摆在她正对面,局长似乎有点渴望地看着它们。

萝贝塔&middot;艾隆佐&middot;欧蒂兹穿着深蓝色套装,白色丝质上衣,看起来精力十足。她还挂了一对美国国旗样式的金色耳环。

&ldquo;我刚跟总统通完电话。&rdquo;她直接切入主题,省略了&ldquo;早安&rdquo;或&ldquo;请坐&rdquo;等寒暄。

&ldquo;你的助理说过了。&rdquo;

艾隆佐&middot;欧蒂兹怒视着他,表示她讲话时最恨有人插嘴。&ldquo;我们在谈你的事。&rdquo;

尽管极力保持风度,局长还是觉得身体开始胀红。&ldquo;也许我刚刚应该在场。&rdquo;

&ldquo;这么做不太适当。&rdquo;她的回答像打了局长一巴掌,不等他回应,她又接着说下去,&ldquo;反恐高峰会五天后就要召开,每个细节都就绪了,所以我必须不厌其烦地再重申一次,我们现在要如履薄冰。任何事都不能妨碍高峰会进行,尤其是发狂般到处犯案的前中情局杀手。总统要这次高峰会办得很完美,让它成为竞选连任的垫脚石,甚至是未来卸任后的伟大政绩。&rdquo;她双手放在平滑的桌面上,&ldquo;让我说清楚&mdash;&mdash;这次的高峰会是我最重要的任务,成功的话,会让总统得到后世无比的崇敬与赞美。&rdquo;

局长站着听完这一大段话,她竟然没请他坐下。光是听她训话就够羞辱了,更别说其中还有言外之意。他才不怕威胁,尤其是用暗示的,不过他觉得自己就像被留校察看的小学生。

&ldquo;我得向总统简报华盛顿圆环那团乱子。&rdquo;她说得好像是要拿着一大铲狗屎去总统办公室一样,而这还都是局长害的。&ldquo;失败都会带来某些后果,总会有的。你得尽快斩草除根,懂我的意思吗?&rdquo;

&ldquo;完全了解。&rdquo;

&ldquo;因为事情不会自己解决。&rdquo;国安顾问说。

局长的太阳穴上有根血管暴突了起来。他实在很想拿东西丢她。&ldquo;我说我完全了解。&rdquo;萝贝塔&middot;艾隆佐&middot;欧蒂兹仔细盯着他,似乎正在考虑他值不值得相信。最后,她终于说话了:&ldquo;杰森&middot;伯恩在哪里?&rdquo;

&ldquo;他逃出国了。&rdquo;局长紧握的拳头失去了血色。他没想到得告诉这贱人伯恩直接消失了,不过就算想到了,他也说不出口。等他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他才明白自己的错误。

&ldquo;逃出国?&rdquo;艾隆佐&middot;欧蒂兹站起来,&ldquo;他逃去哪里?&rdquo;

局长没有回答。

&ldquo;我知道了。如果伯恩靠近雷克雅未克的话&hellip;&hellip;&rdquo;

&ldquo;他为什么会去那里?&rdquo;

&ldquo;我不知道。他疯了,你记得吗?他背叛了我们。他一定知道,只要破坏高峰会的维安,就能把我们羞辱到极点。&rdquo;她表现得十分愤怒,而这是局长第一次真的怕她。

&ldquo;我要伯恩死。&rdquo;她用钢铁般的声音说。

&ldquo;我也一样。&rdquo;局长恼怒地说,&ldquo;他已经杀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他的老友。&rdquo;

国安顾问从桌子后走出来。&ldquo;总统也要伯恩死。变节的探员&mdash;&mdash;我们就把话说明白,杰森&middot;伯恩又是其中最可怕的&mdash;&mdash;要是他想搞破坏,我们可承受不起。懂我的意思吗?&rdquo;

局长点头。&ldquo;相信我,到时我就会给你伯恩已死的消息,我会让他消失,就像从来不存在一样。&rdquo;

&ldquo;可别忘了你说的话。总统也会盯着你的。&rdquo;艾隆佐&middot;欧蒂兹唐突又不客气地结束了这次会谈,就跟开始时一样。

杰森&middot;伯恩在早晨到达巴黎,多云的天空正下着雨。这个明亮城市最棒的景致可不会出现在下雨天。一眼望去,折线形屋顶的建筑群尽是一片灰白,而平常林荫大道两旁充满欢乐与生气的户外咖啡座,现在也一片荒凉。整座城市,就这么无声地运转着。不过有阳光时就不一样了,到处都会闪耀着光线,每个角落几乎都能听到人们热心的对谈与笑声。

由于身心俱疲,伯恩整段航程几乎都侧躺着,蜷曲着身体睡觉。虽然他现在又从阴沉恼人的梦境中惊醒,但这段睡眠还是有所助益,让他在飞机起飞不久后所受的疼痛减缓不少。他醒来后,身体因寒冷而打颤僵硬,心里则想着可汗脖子上挂的佛像。那幅影像是个尚未解开的谜,而且似乎正嘲笑着他。他知道这种佛像一定很容易找到&mdash;&mdash;光是他和黛欧去买来给约书亚的店里就有十几个!他也知道很多亚洲佛教徒都会戴这种东西当作护身符,也带来好运。

他想起刚刚可汗的表情,一边燃烧着期望与憎恨,一边说:&ldquo;你知道这是什么,对吧?&rdquo;然后又带着强烈的愤怒说:&ldquo;这是我的,伯恩。你明白了吗?这是我的佛像!&rdquo;

可汗不是约书亚&middot;韦伯,伯恩这么告诉自己。可汗很聪明,但是也太残忍&mdash;&mdash;是个取走许多性命的杀手。他不可能是伯恩的儿子。

尽管在离开美国海岸线时遇到一阵强劲的侧风,第一一三班机还是大致准时降落在戴高乐国际机场。伯恩很想趁飞机还在跑道上时就离开货舱,不过还是忍住了。

另一架飞机正准备降落。如果他现在就出去,就会暴露在连机场人员都不该出现的空旷地上。因此,他只好耐心地等飞机继续滑行。

飞机减慢速度,他知道该行动了。引擎还在运转、飞机仍在移动时,地勤人员就不会接近飞机。他打开门,跳到跑道上,一辆油槽车正从旁边经过,于是他直接跳上车子后侧。他挂在车子后方,突然觉得一阵恶心,燃油的味道令他想起可汗的突袭。过了一会儿,他跳下车子,进了航厦。

进去后,他撞到一个装袋工人,用法文道了歉,一只手放在头上抱怨着偏头痛。到了走廊转角,他便拿出从装袋工人身上偷来的识别证,连着刷过两道门来到航空站。令他惊讶的是,这地方看起来就像由工具间改造的一样。这里人很少,不过至少他已经绕过了海关和入境审查处。

他随即把识别证丢进垃圾桶,因为他可不想在装袋工人报遗失时,还把它挂在身上。接着,他站在一个大时钟下方调整手表时间。现在是巴黎时间刚过六点。他打给罗宾内特,描述了附近地点的特征。

罗宾内特似乎搞糊涂了。&ldquo;你是坐包机过来的吗,杰森?&rdquo;

&ldquo;不是,我搭货机。&rdquo;

&ldquo;好的,难怪你会在旧第三航厦。&rdquo;罗宾内特说,&ldquo;待在那里,朋友,我马上来接你。&rdquo;接着他发出窃笑。&ldquo;另外,欢迎你来到巴黎。那些追捕你的人运气真差,他们一定会搞混的。&rdquo;

伯恩去洗手间冲了冲水,看着镜子,憔悴的面容,烦扰的眼神,还有发红的喉咙,他都快认不出自己了。他掬水冲了头脸,洗掉汗水、污垢跟先前涂上的化妆品,接着再沾湿纸巾,擦了擦喉咙上那道水平的伤口。他得赶快搽点药膏才行。

他的胃纠结成一团,虽然还不饿,但他知道自己得吃些东西。每隔一段时间,燃油的味道就会涌出来,害他作呕,而且泪流不止。为了不再去想那恶心的气味,他先花五分钟伸展一下身体,然后再用五分钟做做柔软操,让肌肉摆脱紧绷与疼痛。他不理会做操时的疼痛,用均匀的深呼吸拉开注意力。

他走回航厦时,雅克&middot;罗宾内特已经在等他了。罗宾内特长得很高,身体看来十分强健,他穿着一套合身的深色细条纹西装,发亮的压花皮鞋,还有一件时髦的粗花呢轻便大衣。他老了些,头发也灰白了点,但其他形象都跟伯恩破碎的记忆里差不多。

他一看到伯恩,马上露出笑容,但没有马上走上前,而是用手势告诉伯恩往右边走。伯恩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好几个法国警察进了航厦,正在询问机场工作人员,显然正在寻找偷了那位装袋工识别证的人。

伯恩神态自若地向前走。快到门口时,他又看见两名法国警察,胸前挂着轻型机枪,仔细检查所有出入航厦的人。

罗宾内特也看见了他们,他皱皱眉头,然后迅速走过伯恩身旁,推开门,吸引警察的注意。等他介绍完自己,他们便告诉他正在找一个偷了某位装袋工识别证的人&mdash;&mdash;而且这个人可能是恐怖分子。他们拿了张传真相片给他看,上面印着伯恩的脸。

不,罗宾内特说他没见过这个人,脸上还露出害怕的表情。他告诉他们,说不定&mdash;&mdash;这应该可能吧?&mdash;&mdash;这名恐怖分子是来找他的。接着他便问他们,能不能好心护送他回车上?

等罗宾内特跟两个警察离开,伯恩马上走出大门,外面尽是一片灰色薄雾。他看见警察正陪着罗宾内特走回他的标致汽车,于是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罗宾内特上了车后,偷瞄了伯恩一眼;他向警察道谢,接着他们就走回航厦大门外继续站岗。

罗宾内特发动车子,在一个路口回转,准备离开机场。等开出那两个警察的视线后,他便减缓车速,打开靠近伯恩方向的窗户。

&ldquo;刚刚真险啊,朋友。&rdquo;

正当伯恩准备打开车门,罗宾内特摇了摇头。&ldquo;既然机场已经进入高度戒备,我们等一下一定还会遇到其他国家的警察。&rdquo;他弯下身子,拉了后车厢的开关。&ldquo;虽然不很舒适。&rdquo;他带着歉意说,&ldquo;不过是目前为止最安全的地方。&rdquo;

伯恩没说什么,直接爬进后车厢,关上车盖,罗宾内特便继续往前开。他的确有先见之明,因为在他们出机场前就遇到两次路障,第一次是国家警察,第二次则是法国外交部的人。由于罗宾内特的地位很高,两次路障都没受到阻挠,不过他们都拿了伯恩的照片给他看,问他认不认识这名逃犯。

开上A1公路十分钟后,罗宾内特将车子停到故障区,打开后车盖。伯恩爬出来,坐上乘客座,接着罗宾内特便加速开上公路,朝北方前进。

&ldquo;就是他!&rdquo;装袋工指着杰森&middot;伯恩的相片说,&ldquo;就是他偷了我的识别证。&rdquo;

&ldquo;你确定吗,先生?请再看清楚一点。&rdquo;调查员艾林&middot;沙弗依把相片拿到目击证人正前方。他们在戴高乐机场第三航厦的一个房间里,这地方算是沙弗依临时决定的总部。这地方很简陋,而且还有浓烈的霉味跟消毒剂气味。他觉得自己老是待在这种地方。对他来说,没什么事是恒久的。

&ldquo;对,对,&rdquo;装袋工说,&ldquo;他撞上我,然后说他有偏头痛。十分钟后,我要通过安全门时,就发现识别证不见了。一定是他拿的。&rdquo;

&ldquo;我们知道他拿了,&rdquo;沙弗依调查员说,&ldquo;就在你报遗失的期间,电脑显示有人用你的识别证刷过两道门。拿去吧。&rdquo;他递过识别证。沙弗依是个矮子,而他很在意这件事。他的脸看起来就跟他的黑长发一样皱,嘴唇似乎永远噘着,仿佛连睡觉时都在思考。&ldquo;我们在一个垃圾桶里找到的。&rdquo;

&ldquo;谢谢你,调查员。&rdquo;

&ldquo;你知道自己会被罚款吧。一天的工资。&rdquo;

&ldquo;太不公平了吧,&rdquo;装袋工说,&ldquo;我要跟工会申诉,说不定他们会举行示威。&rdquo;

沙弗依调查员叹了口气,他已经很习惯这种威胁了。工会的人总在举行示威。&ldquo;关于这件事,还有什么重要的地方要提吗?&rdquo;装袋工摇摇头,沙弗依便让他走了。他看着传真资料,除了伯恩的照片外,还有一个美国的联络人电话。他拿起三频手机,照着拨出号码。

&ldquo;我是马丁&middot;林卓斯,中情局副局长。&rdquo;

&ldquo;林卓斯先生,我是法国外交部调查员艾林&middot;沙弗依。我们发现你的逃犯了。&rdquo;

&ldquo;什么?&rdquo;

沙弗依不修边幅的脸上缓缓露出笑容。以前他的单位老要靠中情局提供消息,现在情况正好颠倒,他觉得十分高兴,更别说替自己的国家感到骄傲了。&ldquo;没错。杰森&middot;伯恩在巴黎时间今早六点,出现在戴高乐机场。&rdquo;沙弗依听见对方深吸了口气,心中乐到不行。

&ldquo;你抓到他了?&rdquo;林卓斯问,&ldquo;伯恩被扣留了吗?&rdquo;

&ldquo;很可惜,没有。&rdquo;

&ldquo;什么意思?他在哪里?&rdquo;

&ldquo;不知道。&rdquo;接着便是一段很长的沉默,沙弗依不得不说点话,&ldquo;林卓斯先生,你还在吗?&rdquo;

&ldquo;还在,调查员。我刚刚在写笔记。&rdquo;又是一阵沉默,不过这次比较短。&ldquo;亚历山大&middot;康克林在你们那里有个秘密联络人,叫做雅克&middot;罗宾内特&mdash;&mdash;你认识他吗?&rdquo;

&ldquo;当然,罗宾内特先生是文化部长。你该不会指望我相信,这种地位的人会跟伯恩这个狂人混在一起吧?&rdquo;

&ldquo;当然不是,&rdquo;林卓斯说,&ldquo;不过伯恩已经谋杀了康克林先生。如果他现在在巴黎,那他就有可能去找罗宾内特先生的麻烦。&rdquo;

&ldquo;不好意思,请等一下,先别挂断电话。&rdquo;沙弗依调查员确定他今天听过或读过罗宾内特先生的名字。他对一个属下做了个手势,属下便拿了一叠资料给他。沙弗依快速翻阅今早戴高乐机场所有警察和保安人员的报告。他果然找到了罗宾内特的名字,于是马上接回电话。&ldquo;林卓斯先生,罗宾内特先生今天刚好也出现在这里。&rdquo;

&ldquo;在机场?&rdquo;

&ldquo;对,还不只这样,国家警察在伯恩出现的同一个航厦遇到他。他听见伯恩的名字时,突然觉得有点担心,还请警察护送他回车上。&rdquo;

&ldquo;这就证明了我的理论。&rdquo;林卓斯既兴奋又紧张,有点喘不过气来,&ldquo;调查员,你得找到罗宾内特,而且要快。&rdquo;

&ldquo;没问题,&rdquo;沙弗依调查员说,&ldquo;我会直接打去部长办公室。&rdquo;

&ldquo;你绝对不能这么做,&rdquo;林卓斯说,&ldquo;我要这项行动安全进行。&rdquo;

&ldquo;但是伯恩不可能&mdash;&mdash;&rdquo;

&ldquo;调查员,在这段简短的调查期间,我学到了绝对不说&lsquo;伯恩不可能&mdash;&mdash;&rsquo;这种话,因为我知道他的确能做他想做的事。他是个极度聪明又危险的杀手。任何靠近他的人都有生命危险,懂吗?&rdquo;

&ldquo;能说清楚点吗,先生?&rdquo;

林卓斯试着慢慢解释。&ldquo;无论如何,你只能透过秘密管道找到罗宾内特,如果你惊动了他,那你一定也会惊动伯恩。&rdquo;

&ldquo;了解。&rdquo;沙弗依站起来,寻找他的军用风衣。

&ldquo;听好了,调查员。我很担心罗宾内特先生的生命有危险,&rdquo;林卓斯说,&ldquo;现在一切就靠你了。&rdquo;

混凝土高楼、办公大楼,还有闪着灯光的工厂从车窗外闪过,以美国人的标准来看,这些建筑不但占用公有空间,分布也不均匀,在阴郁多云的天气里看起来更是丑到不行。罗宾内特转向,开上CD47公路往西行,准备进入倾盆大雨中。

&ldquo;我们要去哪里,雅克?&rdquo;伯恩问,&ldquo;我要尽快赶到布达佩斯。&rdquo;

&ldquo;我知道。&rdquo;罗宾内特说。他不时望向后照镜,检查有没有国家警察的车跟踪他们。至于外交部的人就不一样了,他们的部门之间,每隔几个月就会换不同型号与样式的车,所以很难认出来。&ldquo;我本来帮你订了一个班次,可是那班飞机五分钟前已经离开,因为在你来巴黎的途中事情有了变化。中情局怒吼着要置你于死地,而且世界上每个他们能影响到的角落都听见他们的声音了,包括我这里。&rdquo;

&ldquo;可是一定有办法&mdash;&mdash;&rdquo;

&ldquo;当然有办法,朋友。&rdquo;罗宾内特笑着说,&ldquo;总是有办法的&mdash;&mdash;这句话是一个叫杰森&middot;伯恩的人教我的。&rdquo;他又转向北方,开上N17公路。&ldquo;你在我的后车厢休息时,我可没闲着。有架军用运输机,会在下午四点从奥里机场起飞。&rdquo;

&ldquo;那就要等到下午四点了,&rdquo;伯恩说,&ldquo;如果开车去布达佩斯呢?&rdquo;

&ldquo;这样不安全,路上有太多各国警察。而且你那些抓狂的美国朋友也拉了法国外交部进来。&rdquo;罗宾内特耸了耸肩,&ldquo;全都安排好了,你可以完全相信我。以军方当掩护,他们就不会查到你身上,而且无论如何,最好不要让第三航厦的事件重演,对吧?&rdquo;他轻松地开过缓慢的车流。&ldquo;在那之前,你要先去个安全的地方逛逛。&rdquo;

伯恩别过头,看着外面枯燥的工业区景观。先前和可汗对决所带来的冲击,就像被出轨列车撞上一样。他克制不住要探究内心最激烈的痛楚,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不断按压自己牙痛的地方,想确定到底有多痛。理智告诉他,可汗并没有说出什么关于大卫&middot;韦伯跟约书亚之间特别的经历。可汗是有说些暗示、讽刺的话没错,但这又代表什么?

伯恩发现罗宾内特正看着自己,于是把脸更贴近窗户。

罗宾内特误会了伯恩心里正在想的事,他向伯恩说:&ldquo;朋友,你下午六点就会到布达佩斯了,别担心。&rdquo;

&ldquo;谢谢你,雅克。&rdquo;伯恩从愁思中回过神来,&ldquo;谢谢你的好意与帮助。现在要做什么?&rdquo;

&ldquo;噢,我们要去古圣维尔,那里算不上法国景色最棒的地方,不过我知道有个人你可能会想见见。&rdquo;

接下来,罗宾内特就没再进一步透露了。关于古圣维尔,他说得一点也没错。由于这里靠近机场,所以和其他村庄一样被改造成现代化工业区。看起来令人沮丧的高楼大厦四处林立,还有跟沃尔玛相差无几的购物商场,惟一还算看得过去的,就是这些建筑周围与靠人行道的部分种满了不同颜色的花。

伯恩发现仪表板下方有一组无线电,应该是雅克的司机在使用的。车子在一个加油站停下,他便问了罗宾内特国家警察与法国外交部使用的频率。罗宾内特在加油时,伯恩在车内注意听着两个频道,可是完全没有关于机场的报告,也没有他需要的讯息。他一边听,一边看着加油站里车子来来去去。有个女人下车,请罗宾内特看看她驾驶座的前轮有没有问题,她担心轮胎需要打气。一辆车子开过来,里面坐的两个年轻人都下了车,一个靠在保险杆上休息,另一个走进加油站的商店。靠着休息的年轻人看了雅克的车子一眼,然后盯着那女人,露出欣赏的神情看她走回车上。

&ldquo;听到什么了吗?&rdquo;罗宾内特边坐进驾驶座边问伯恩。

&ldquo;完全没有。&rdquo;

&ldquo;至少这是个好消息。&rdquo;罗宾内特说,接着开出加油站。

他们又经过更多丑陋的街道,其间伯恩从照后镜里确认了那两个年轻人没跟踪他们。

&ldquo;古圣维尔有个古老而高贵的起源,&rdquo;罗宾内特说,&ldquo;从前这里是属于克菈黛尔的,她是六世纪法国国王克洛维的妻子。当时我们法兰克人还被视为野蛮人,在克洛维改信天主教后,罗马人便接受了我们。国王变成了罗马的执政官,我们则不再是野蛮人,而是天主教的拥护者。&rdquo;

&ldquo;从现在的景象,根本看不出这里曾是中世纪的城市。&rdquo;

罗宾内特停在一排混凝土公寓大楼前。&ldquo;在法国,&rdquo;他说,&ldquo;历史常常藏在最出乎意料的地方。&rdquo;

伯恩看了看四周。&ldquo;这里该不会是你现任情妇住的地方吧?&rdquo;他说,&ldquo;上次你介绍你情妇给我认识,结果我们在咖啡厅喝咖啡时,你太太突然出现,害我得假装是你情妇的男友。&rdquo;

&ldquo;我记得那个下午你过得还满快乐的嘛。&rdquo;罗宾内特摇了摇头,&ldquo;不过,不可能,一下要迪奥、一下又要圣罗兰的戴尔芬妮,要是叫她住在古圣维尔,她一定马上割腕自杀。&rdquo;

&ldquo;那我们为什么来这里?&rdquo;

罗宾内特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雨。&ldquo;可恶的天气。&rdquo;他说。

&ldquo;雅克&hellip;&hellip;?&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