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你认为萨比奇先生在查案的过程中,需要事事向你汇报请示吗?”斯特恩问。我猜,他可能是想为我迟迟没有催要指纹报告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一般都会给自己的属下一定的自由。”
“很好。那么,雷蒙德先生,萨比奇先生在调查波尔希莫斯女士的谋杀案时,他是知道你对他的信任的吧?因为你们过去一起办了很多案子,还包括不少大案要案,你都表现出了对他的信任。”
“我不知道他的想法,但在以前办案的时候,我确实很相信他。”
“比如说。”斯特恩接下来说的话,大家都没有料到,“你曾经让萨比奇先生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解雇尼可先生,是不是?”
尼可猛地站了起来,拉伦很不悦,他立刻让双方律师退席。一般在这种情况下,法官会把律师叫到一起,开个小会,但拉伦为了不让陪审团听到我们说话的内容,让我们离开法庭,站在他法官室外面的一个小厅里说话。
尼可、莫尔托、肯普、斯特恩、我,还有一个法庭记录员跟着拉伦从后门走出了法庭。大家都看出来了,法官对斯特恩很不满。法官认为斯特恩最后的那个问题太不恰当了。
“我们现在是在干吗?”他问斯特恩,“翻老皇历吗?这是把打官司变成了人品之间的较量吗?”
莫尔托和尼可说个不停。他们说,检方和被告之间过去的矛盾和本案并没有关系,拉伦显然同意他们的说法。
“法官大人。”斯特恩说,“我们并不是想指控尼可先生存心报复,故意对萨比奇提出了这样的诉讼。但我们认为,这件事可能会说明他现在为什么会受到误导,以及他是怎样受到误导的。”斯特恩没有明说,但却暗示了误导尼可的正是莫尔托。斯特恩从一开始就非常小心,他一直以来针对的就是莫尔托,而非尼可。尼可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陪审员都认识他,而莫尔托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又或者,是因为莫尔托一开始就承诺不会上庭作证,斯特恩想好好利用这一点。
“斯特恩先生,尼可有没有受到误导,为什么受到误导与本案无关。你不会是想要从这上面做什么文章吧?”
斯特恩严肃地说:“法官大人,我们认为,萨比奇先生在这个案子中极有可能是被陷害。”
我倒退一步,我很震惊。几周前,斯特恩明确表示不会采用陷害论的辩护策略,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想过这件事了。到目前为止,我们虽然没有提出这一说法,但一切的进展都还顺利。难道雷蒙德的证词真有那么大的杀伤力?我已经不明白我的辩护律师到底是想采用什么样的辩护策略了。就在之前,我还以为他向陪审团传达的是这样一个信息:莫尔托想得到萨比奇的职位,所以,才会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着急地提起对萨比奇的诉讼,而尼可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因为他自己对萨比奇本就有些不满。这就是桑迪·斯特恩,他总是洞悉人性的弱点,总是能潜移默化地把自己的观点传达给陪审团,从而削弱检方的可信程度,从而说明我被指控——这个荒谬的错误是如何产生的。而这种潜在的影响往往陪审员都心甘情愿接受。抛出我被陷害的这个说法是一个很大胆的策略,我和斯特恩之前一致同意,不值得冒这个险。现在,他突然这样说,我都还没有准备如何应对。法庭上的一切都会有记录,公众很快就会知道。记者在休息时间会把法庭记录员包围起来,恳求她念出记录的内容。我似乎看见了报纸明天的头版头条:律师声称,萨比奇是被陷害。天知道那些陪审员会怎么想。斯特恩的这一即兴发挥把我们的赌注大大提高了。
尼可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我简直不敢相信。”他把这句话说了两三遍。
拉伦看着莫尔托,看他如何回答。
“荒谬。”莫尔托说。
“你的回答已经记录下来了。如果斯特恩先生真要证明这个案子里萨比奇先生是被陷害的,那么,我想,他和检方之间过去的过节就和本案有关了。”
这当然也是斯特恩抛出陷害论的原因之一吧,否则,有些问题就在陪审团的面前无法问出了。
“我得说一句。”拉伦说,“斯特恩先生,你现在是在玩火。我不知道你到底下一步想怎么办。但我要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你最好对检方的应对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因为,检方在回不回答这个问题上,有很大的自主权;第二,你最好有直接的证据,否则,我会禁止你在询问证人的过程中提及任何相关的话题,而且我会当着陪审团的面驳回你的问题。”人高马大的拉伦低着头,盯着斯特恩。在这个时候,大概很多律师都会退缩,吓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但斯特恩只是简单说了一句:“我明白了。法官大人,您会清清楚楚地看到我接下来的打算,我们会摆出与之相关的证据。”
“很好。”
我们回到了法庭。
“他到底是在干什么?”我们在被告席坐下来后,我问肯普。他摇摇头,显然斯特恩事先也没有同他商量过。
斯特恩很快就问完了关于我解雇尼可的事,又问了几件小事。然后,他很随意地几句话总结完,回到我们的桌子边。
“快问完了。”他悄悄对肯普和我说,“还有一件事。对了,你们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问他刚刚在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是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过会儿再和我细说。肯普告诉斯特恩,他没有要补充的了,斯特恩便又回到证人席前面。
“还有几个问题,雷蒙德先生,感谢你一直以来的耐心。我们之前说过了,你曾经把一个案子交给波尔希莫斯女士处理,是一个非常敏感的案子。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雷蒙德说,他脸上带着微笑。
“那么,你知道莫尔托先生也被牵扯到这个案子里了吗?”
尼可立马站起来,愤怒地喊着“反对”,拉伦第一次在陪审团面前表达了对斯特恩的气愤。
“斯特恩先生,关于这个案子的问题,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法官大人,这和我方的辩护理由有关。”他指的是所谓陷害论,斯特恩在这里说得很含蓄,是不想让陪审团猜出我们之前讨论的内容,“我必须说出来,我们打算继续对这个案子展开调查,如果有必要,也会提供相关的证据。实际上,这个案子本身就是证据。”斯特恩的意思是,必要的时候,我们会拿出那个B类档案,证明我确实是被陷害的。我再一次被他的话震惊了。拉伦往后一靠,双手抱头,大口喘着气。
“现在,还是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拉伦说。
“那还有两个问题。”斯特恩颇为严肃地说,还没等法官说可不可以,他就转过身,问雷蒙德,“莫尔托先生有没有问过你关于那个案子的事?”
“我记得有。在我辞去了检察长的职务以后,他就检查了拉斯迪,也就是萨比奇先生对波尔斯莫斯女士谋杀案调查时的所有资料。”
“那么,这个档案现在在莫尔托先生手上喽?”
“是的。”
“据你所知,他有没有对那个案子展开相关的调查?”
“我不知道。”
“我来回答。”尼可突然开口了,他站了起来,显然已经火冒三丈了。他满脸通红,眼睛滚圆,“他没有展开调查。这个案子只不过是萨比奇故意混淆视听的计谋,他才不会上当。”在陪审团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是很不合适的。但尼可必须抓住这个时机,澄清自己。毫无疑问,他和莫尔托从外面走进法庭的时候,就已经讨论过了,要在陪审团的面前为莫尔托作一次明确而高调的辩解。斯特恩没有提出反对,而是慢慢地转过身,看着莫尔托。
“尼可先生。”他说,“这个案子到底是混淆视听,还是为了找替罪羔羊。”他暂停了片刻又说,“我们心里都清楚。”
这是斯特恩对雷蒙德交叉询问的最后一句话。
拉伦这一周都不会再审理我们的案子了。星期五,他要听审其他几个案件。我等着斯特恩给我解释他的新策略,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收拾着桌子上的文件。雷蒙德在走出法庭之前,走过来和斯特恩握了握手,绕着我走开了。
最后,斯特恩终于来找我了。他用手帕擦了擦脸,看上去很轻松。他对雷蒙德的整个询问都很顺利,除了最后那一点儿小插曲。
但我还是很担心,根本没有心思去赞扬他的表现。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你不是告诉我,我们不会指控检方陷害我吗?”
“拉斯迪,很明显,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斯特恩朝我露出一个拉丁美洲人特有的微笑,充满了神秘。
“直觉。”他回答说。
“我们有什么证据?”
“你这倒提醒我了。”他说,他比我矮很多,要把手搭在我肩上还有点难度,于是,他换了另一个表达亲密的动作,整了整我的衣领,“现在,就由你来操心这件事吧。”说完,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