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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月7日上午9时。
楚原市刑警支队。
接下来要说的这起案子是由一通打进刑警队的匿名电话引起的。
电话那边使用了变声器,不能分辨男女,号码也是隐藏的,显得很神秘。第一次打来时是上午10点多,那人指定要和沈恕对话,接电话的警员告诉他沈恕要下午3点以后才回警队,那人没吭声,径直挂断电话,像是粗暴无礼,又像是担心暴露身份而慌乱匆促。
沈恕的一只脚才踏进警队大门,匿名电话就追进来,好像那人在暗地里监视着沈恕的行踪一样。
那人在电话里核对过沈恕的身份,再没说一句多余的话,没头没脑地说:“集贤街的包工头儿黄老五前天晚上死了,派出所的结论是心脏病发作,我有八成把握他是被人弄死的。这事你们得抓紧时间调查,否则明天下午尸体一进火化炉,黄老五的冤屈可就永远埋在骨灰盒里了。”
沈恕才从外面回来,被太阳晒得昏头涨脑,进屋就接这通电话,满头雾水,有几十个问题冲到嘴边,那边却哐地一声挂断电话。
沈恕一边抓起桌上的水杯咕嘟咕嘟地猛灌一气,一边回忆着电话里的内容,把冯可欣叫过来:“往集贤街派出所打个电话,问问他们辖区里是不是有个叫黄老五的在前天晚上死了,还有怎么死的,死在哪里,他家里有什么人,情况摸得越详细越好。”
冯可欣答应着去了。几乎与此同时,一通匿名电话又打进市局刑侦副局长的办公室。事后推测,两通匿名电话是同一人所为,因为电话的内容完全一致。也许那人对沈恕并不十分信任,或者担心他对这个未提供任何有效线索的电话的重视程度不够,所以才又打给刑侦副局长以推动刑警队采取进一步行动。
但他的这一做法也显示出他对公安工作非常熟悉。沈恕和刑侦副局长的名字经常见诸媒体,那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并不足为奇,但他能够掌握刑警队和刑侦副局长的电话号码,却必须和公安部门有一定联系才行。如果不是公检法内部人员,至少也是公安家属、协勤,或者经常出入公安局大院的媒体记者、社会重点人口。那人说话时叙述流畅、用词准确,像是受过良好教育。
查找打匿名电话者的身份并非当务之急,沈恕首先要了解黄老五的死亡过程才能做出下一步安排。冯可欣并未让他久等,二十分钟后就带回集贤街派出所反馈回的情况:确有黄老五其人,他学名黄四海,家住集贤街11号院8号楼,于两天前死亡,当时刚过完五十七岁生日。他家人在当天早上发现他失去生命迹象后,立刻向派出所报案。经和平区公安分局的法医鉴定,黄四海系在睡眠期间突发心脏病死亡,时间为凌晨1点左右,并出具了法医鉴定结论书。据其家人证实,黄四海罹患心脏病已有多年,长期随身携带救心药。
此外,据集贤街派出所刑侦所长马强介绍,黄四海系派出所监控的重点人口。他绰号黄老五,年轻时是集贤街一带最霸道的混混,吃喝嫖赌、坑蒙拐骗,无恶不作,再加上心狠手黑,打架不要命,市民们见到他都远远地绕着走。黄老五曾两次因伤害罪被判入狱,刑满释放后纠结了一批“两劳”人员从事暴力拆迁,很快聚敛了大量财富,后来又到建筑工地上承揽业务,大的房地产商他不敢惹,专门欺负外地来的小开发商,无论前期施工还是后期装修,他都能蛮横地插进去,分一杯浓油重芡的羹汤。十几年下来,黄四海由贫致富,从黑转白,摇身一变成为楚原市知名的企业家、政协委员。
黄四海的妻子林梅婷退休前是楚原市第七人民医院的护士长,两人育有两个女儿,均已结婚,未与父母同住。前天是黄四海的生日,大女儿和小女婿到家里来给他庆生。谁知道黄四海中午就出去和朋友们喝酒玩乐,直到晚上十一点多钟才回去,烂醉如泥,是被人抬回家的。他倒在卧房里酣睡,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多还没动静,林梅婷进房去查看,才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僵硬,早死去多时了。
惊惧的林梅婷在半小时后向警方报告了黄四海猝死事件。集贤街派出所与和平区公安分局都派人出了现场。分局法医秦冲检验尸体后,认为黄四海系在睡梦中突发心脏病死亡,林梅婷等人都接受了这个结论。
马强反馈的情况比较详尽,程序没有漏洞,整件事情并没有明显疑点。不过沈恕对那两通匿名电话放心不下,还是决定亲自到黄四海的死亡现场去看看。
2
2013年6月7日中午。
黄四海死亡现场。
沈恕坚持让我陪他走一趟。他说如果在短时间内不能发现疑点,警方就没有立案基础,无法阻止黄四海的遗体火化,那么黄四海无论是自然死亡还是被人谋杀,都只能稀里糊涂地尘埃落定了。他说我们俩到现场后都睁大眼睛寻找疑点,如果能说服林梅婷同意对黄四海进行尸检,那就最好不过。
黄四海生前在楚原有两套住房,一套是独幢别墅,距离市区有二十多分钟车程,他每个月不定期地到那里住几天;另一套就是位于集贤街11号院的房子,多数日子他和林梅婷住在那里。
房门虚掩着,一股呛人的烟气沿着门缝传出来,可以听见里面低沉的说话声和哭泣声,还有人来回走动的声音,纷乱嘈杂。我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就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查看,见客厅里或坐或站地挤了近20人,靠墙的一张桌子上摆放着蜡烛和祭品,上方悬挂着一个镜框,里面镶着一张约六十岁男子的黑白照片,应该就是才死去的黄四海。一条黑纱沿着镜框垂下来,使得房间里的气氛压抑而沉重。原来逝者家人在客厅里设了一个灵堂。
沙发上有六七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是一名头发花白而蓬乱的中年女人,双眼红肿,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妇女伏在她耳边低声说话,看样子是在安慰她。
我在门口站了近一分钟才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注意到我,慢慢地走过来问:“你找谁?”她的目光中透着悲戚,应该也是黄四海的亲人。
我出示警官证后说:“市局刑警队,我叫淑心,这是我们的队长沈恕。”我指指身后的沈恕向她介绍,“我们接到群众举报,黄四海的去世有些疑点,所以特意登门向他的家人了解些情况。”
这女人上下打量着我,目光中充满猜疑:“不是前天已经来过了吗?当时也做了结论,还要了解什么?”我双眼直视她,并不躲避她猜疑的目光,她见状才自我介绍说,“我叫黄莺,是黄四海的大女儿。”
我们这边说着话,屋子里的人慢慢把注意力集中到我们身上。沈恕对黄莺说:“警方只是例行公事,不会耽误你们太多时间。你父亲去世的当晚你也在这里吗?可不可以到里面找个房间交流下情况?”
这时沙发上双眼红肿的中年女人开口说:“莺莺,你带他们到楼上去,别堵在门口,不好看。”她的声音都窝在嗓子里出不来,含糊不清,像是上火后喉咙肿胀造成的。听语气,她就是黄四海的遗孀林梅婷。
黄莺犹豫了几秒钟才把门拉开,说:“进来吧。”
这是一套复式住宅,相当宽敞,面积应该有两百多平方米,装修得富丽堂皇,全部家具的表面都镶嵌着金砖似的菱形方块,虽然颜色和光泽过于鲜艳,一望而知不是真金,却仍让人有眼花缭乱的感觉。
黄莺把我们带到楼上的起居室,坐下后开门见山地说:“你们想问什么?”
黄莺穿一身黑色套装,头顶挽着发髻。她长得不算漂亮,但气质很好,身材修长,言谈举止都很有职场女人的味道,很难相信她竟然是地头蛇黄四海的女儿。
沈恕也直奔主题:“你是黄四海的大女儿,还有个妹妹叫黄燕,都已经结婚,在外面住。你父亲去世当晚,你母亲林梅婷、你、黄燕的丈夫许文有,都住在这套房子里,情况是不是这样?”
黄莺说:“你们派出所的人上次已经问过了,情况就是这样。那天是父亲生日,我和文有来给他庆生,谁知道一直等到午夜他才回家,又喝醉了,我和文有就都没回去。”
沈恕说:“你妹妹黄燕为什么没来?你丈夫和两家的孩子也没来。按理说给老人庆祝生日,人多才热闹,而且他们都是至亲,没有不来的道理。”
黄莺的眼圈红了,眼睑垂下来,长长的睫毛似乎在诉说内心深处的忧伤,她沉默一会儿才说:“我家的情况比较复杂。父母的感情一直不好,分居快二十年了,虽然生活在一套房子里,平时难得说几句话,有什么事也不互相商量。我父亲的脾气有些暴躁,和孩子们的关系也很紧张。我丈夫在执法部门工作,为人刻板,对我父亲的所作所为看不惯,曾当面指责过他几次,两人吵得惊天动地的,后来就彻底翻了脸,我丈夫已经有七八年没登过岳父家的门了。妹妹黄燕和父亲有很重的心结,二十一岁就离家出走,在邻省打工。我父亲很生气,说就当没有这个女儿,对她不闻不问,也不允许她回家。妹妹没有正式工作,妹夫也不务正业,两人日子过得很艰难。妹夫人穷志短,早就想投靠我父亲混碗饭吃,可是父亲不愿给他机会,见他一次就骂一次。妹夫倒不生气,只要有借口就上门拜望,可是从来没得到过半点好处。”
我在心里琢磨着这一家人的紧张关系,竟然替黄四海感到悲哀。他生前虽然挣了几个钱,可是夫妻和子女感情都如此疏离,又未及花甲之年就过世,这一辈子都没怎么体会过人生的真正乐趣。
沈恕问:“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父亲去世当晚,是在外面喝醉了被送回家的,送他回来的人是谁?”
黄莺说:“这个问题在上次派出所来人时已经回答过一遍了。送我父亲回来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多年朋友,王本好,我叫他王叔,另一个是王叔的司机,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俩都没进屋,到门口就走了。我父亲是王叔的司机半扛着送回家的,虽然喝得烂醉,但还是和我们说了几句酒话,大致就是那天是他的生日,亲人朋友们给他庆祝,他非常感动。然后他连衣服也没脱就倒在床上睡觉,第二天上午九点来钟还没动静,妈妈叫他起床吃早饭也不应声。妈妈就进房去查看,才发现他已经——已经——”黄莺的话哽在嗓子里,抽噎着说不出来。
沈恕等她的情绪平复些以后才说:“那天晚上,这套房子里住了四个人,你父母、你、许文有,每人住一间房子,是不是这样?”
黄莺点点头说:“是的。”
沈恕说:“你父亲是在酒醉的状态下入睡的,所以房门里面没有锁?”
黄莺说:“没有锁,第二天上午妈妈进房去看他的时候,由于开着空调,房门是紧关着的,但没有锁。”
沈恕追问:“你们四个人当时分别睡在哪个房间?”
黄莺的眉头轻轻皱了皱,像是有些厌烦这样的对话,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我和爸爸妈妈睡在楼上,他俩的房子隔着走廊相对,都有卫生间,我住的那间小一些,在妈妈隔壁。文有睡在楼下客房。”
沈恕又问:“你在当天夜里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或者看到什么让你感觉奇怪的事情?”
黄莺的十根手指交叉到一起,轻轻地绞着,像是在掩饰内心的烦躁,说:“我一向不能熬夜,睡眠质量很好,父亲回来后没多久我就睡了,一觉就睡到早上七点,夜里什么声音也没听到。”
沈恕和我对视一眼,说:“我们到你父亲睡过的房间去看看,可以吗?”
黄莺的脸色不悦,勉强地说:“可以——吧,你们尽量快些,现在家里亲戚朋友很多,又要忙父亲的后事,干扰太多的话,对生者和死者都不大好。”
3
2013年6月7日下午2时。
黄四海死亡现场。
黄四海生前的卧室和起居室之间仅隔着一个卫生间。几个卧室门都是一样的,实木雕花,木质极佳,又厚又重,门左侧有一小半掏空,镶着磨砂玻璃,用黄金线装饰,看上去十分华贵。
卧室里面非常宽敞,比寻常人家的客厅还要大。一张金碧辉煌的大床雄踞正中,靠墙摆放着沙发、衣橱和五斗橱,所有的把手都呈金色,熠熠生辉。
沈恕打量着卧室里的环境,说:“已经彻底打扫过了,重复勘查现场的意义不大。”
我说:“就算没打扫过,勘查现场的难度也非常大。这是在死者家里,地面或墙壁上遗留些他家人的微量痕迹再正常不过。尸体上又没有出血点或血迹,很难提取到有效物证。”
沈恕盯着大床看了良久,说:“黄四海死亡前喝得烂醉,回到家连衣服也没脱就倒在床上睡过去。两天前是三伏,是今年最热的一天,不过房间里开着空调,他家里人会给他盖上被子——”
我知道他虽然站在我身边说话,其实是在自言自语,就没接话,唯恐打断他的思路。
沈恕又转进卧室的卫生间,对着马桶和浴缸以及镜子下面的牙刷牙膏自言自语一番,这次吐字不清,我没听出他在叨咕什么。
沈恕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嘴里像念经一样,不知情的人看到他这副模样,会以为他精神病发作。
沈恕忽然又转到门外,把门关严,留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我不明所以,大声叫起来:“喂,你干什么?屋里还有人呢!”
片刻,沈恕又把门打开,招手让我过去,指着门上镶嵌金线的磨砂玻璃说:“帮我看看这是什么。”
我盯着他手指的位置使劲观看,隐隐约约见到一块两厘米见方的模糊印迹,比磨砂玻璃的其余部分颜色更深一些,像是附着在玻璃表面的灰尘。我没反应过来,不解地看看沈恕。
这时,林梅婷和另外几名男女都走到楼上来,隔着几米远注视着沈恕的一举一动。
沈恕示意林梅婷走过来,问:“黄四海是不是有开灯睡觉的习惯?”林梅婷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这算是他的怪癖吧,特别怕黑,睡觉时必须开一盏灯,我受不了他这个习惯,结婚没几年就和他分居了。”
沈恕点点头,说:“他去世的那个晚上,房间里的灯是开着的?”林梅婷说:“床头灯开着,他即使喝醉了也必须开灯睡觉,谁要是替他关了,他夜里醒来一定会大喊大叫。”
沈恕略加思索,说:“你家里有透明胶带?”林梅婷怔了怔说:“好久没用过了,好像是有。”一个站在两米外聆听他们对话的年轻男人突然插话说:“妈,厨房里不是有一卷透明胶带,我昨天晚上做饭时看见的。”
接话的年轻男人看上去三十来岁,穿着白衬衫和西裤,略显肥大,加上他瘦骨嶙峋,肤色黝黑,整个人显得有些邋遢。
他开口管林梅婷叫妈,沈恕猜到他是林的小女婿,就说:“你是许文有?带我去厨房看看。”
沈恕突然没头没脑地把话题转到透明胶带上面,林家人和一众亲朋好友都不明所以,愣眉愣眼地看着他。我也一时搞不懂他的意图,只能一声不吭地跟在他后面,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许文有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肩膀还一耸一耸地,一副地痞流氓相。林梅婷和黄莺都长得大气端庄,黄燕的模样应该也不错,嫁的丈夫却实在不怎么样。
许文有来到楼下的厨房,轻车熟路地拉开橱柜最底层的一个抽屉,说:“胶带就在这里面。”说着话,手就往抽屉里伸去。
沈恕拦住他:“我来。”他见这个抽屉里装满钳子、榔头之类杂物,就从中挑出一把螺丝刀,把抽屉里的物件拨来拨去。翻找一遍后,见里面有两卷透明胶带,一卷已经用了一大半,另一卷的包装还未拆开。他用螺丝刀挑起用过的胶带,装在塑料袋里递给我,说:“注意手别碰到。”然后拿起那卷新胶带,说,“咱们回楼上去。”
林家的亲朋好友都站在楼梯口,脸上的表情很不满,看样子对我们相当反感,逐客令已经冲到嘴边,强行抑制着。沈恕像没看见一样,不动声色地在众人的注目下走向黄四海的睡房,我在后面讪讪地跟着。
沈恕走进睡房,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拧开床头灯,调到最亮,然后走出来,关好房门。又剪下一小条胶带,粘到房门的磨砂玻璃上,回头对我说:“你过来看看。”
我到这时才隐约明白沈恕的意图,把眼睛贴在透明胶带上往房间里看。这块磨砂玻璃很厚实,表面凹凸不平,在门外看不见室内景象。贴了透明胶带后,磨砂玻璃变得通透,室内的景物看得清清楚楚。
在这块透明胶带正上方,是沈恕发现的那一小块模糊印迹,颜色仅比其他地方略深而已,那是从玻璃上撕去胶带后留下的痕迹。如果沈恕不是极度认真细致,决不会看出这肉眼几乎辨认不出的细微差别。
作为一名法医,我忽然感觉有些汗颜。
沈恕又招呼林梅婷、黄莺和许文有过来,向他们解释了在磨砂玻璃上粘贴透明胶带后可窥探室内景物的原理。又把玻璃上的胶带撕下来,玻璃表面留下一条极淡的印痕。
沈恕指着玻璃上的两块印痕说:“这两块痕迹都是揭下透明胶带后留下来的,这一块颜色略深,因为为时已久,粘了灰尘,而这块痕迹是才形成的,更淡一些。”
林梅婷仍然不明白沈恕的意图,说:“您讲这些事情是什么意思?”
沈恕说:“我怀疑这块印痕是黄四海去世当晚留下来的,也就是说,有人曾在门外观察过他的动静。有理由怀疑他是被人害死的。”
他话音未落,林家亲友一片哗然。林梅婷的脸色苍白,双眼泛红,胸口一起一伏,看得出心情荡漾,不知是激动还是气愤。已经沉默半晌的黄莺按捺不住,语速极快地说:“这位警察先生,你在我父新丧期间到我家里来问东问西,这么多亲戚朋友在这里看着,我一家人的脸上不好看,可是也没说什么,以为你们不过是例行公事,过一会儿就走。现在你却弄这么一出,凭门玻璃上一块不知哪里来的印记就判断我父亲是被人害死的,这对生者死者都不够尊重。我父亲在社会上也是有一定地位的人,您的这句话传出去,让他在九泉下也不瞑目。”黄莺的口才相当不错,这些话一气呵成,声音虽然不高,却咄咄逼人,旁人听在耳里,都以为是沈恕做得不够妥当。
沈恕也不反驳,仍平心静气地向众人解释:“黄先生去世的事情本来轮不到刑警队过问,但是我们既然接到报案,就必须出警,这是警队纪律,必须无条件遵照执行。黄先生过世的这个房间已经被彻底打扫过,不具备勘查价值。而门玻璃上的一块印痕虽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却至少能够证明曾有人在暗中窥探过黄先生,至于窥探的动机和目的,或者是否在窥探后有进一步行动,正是我们接下来要展开的工作内容。请相信警方会在工作中保护黄先生的身后声誉,而万一他的过世真的有不清不楚的地方,警方的工作也是帮他洗刷冤屈。”
沈恕的这番话有理有节,冷静沉着,林家亲友的脸色都和缓下来,林梅婷的急促而粗重的呼吸也渐渐平复。黄莺看样子还有意说话,却又强行抑制住。许文有低眉顺眼,默不作声。
人群中有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突然问道:“那么你们下一步打算怎样开展工作?”那女人个子不高,穿着敝旧,五官却很俏丽,眉眼间依稀有林梅婷的影子,宽大的衣服下隐隐显露出曲线优美的好身材。
沈恕说:“你是黄燕?”那女人点点头,表示沈恕的猜测正确。我想起黄莺此前说的话,黄燕和她父亲之间有很重的心结,以至于黄四海至死不肯承认这个女儿。亲生父女之间,要怎样的心结才能走到形同陌路的地步呢?这和黄四海的死有没有关系?
沈恕对大家说:“这件事需要大家在一起商量,达成统一意见后才好做决定。”他用目光示意林梅婷,“请几位家庭成员到房间里去开个小会。”
林家的几个人互相交换下意见,林梅婷轻轻点头,说:“到我房里去吧。”
林梅婷、黄莺、黄燕、许文有、沈恕和我,一共六个人,走进林梅婷的卧房,各自找位置坐下,然后,十只眼睛齐刷刷地瞅着沈恕。
沈恕迎着众人的目光,语气平和而坚定:“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分析,无法断定黄四海先生死亡的真正原因,我建议,对他的遗体进行二次检验。”
我察觉到林梅婷的身子轻微颤动了一下,她是这个家庭中的长者,却似乎是神经最脆弱的。她的声音都在颤抖:“您是说他的死因不明,要——解剖尸体吗?”
沈恕说:“对,这是眼下唯一的途径。”他注视着林梅婷的表情变化,似乎在探询她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黄莺的嘴角挤出“哼”的声音,像是嘲弄,又像是不屑,这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到她脸上。可是黄莺不说话,把脸扭到一边去。
黄燕和许文有低垂着头,一声不吭,看样子没有意见,更不打算表达意见。
林梅婷忽然抽噎起来:“连办个丧事都这么不顺,老黄啊,你这人别扭了一辈子,怎么过世以后还这么别扭。”这两句话分明是在借题发挥,看来她心里的苦水不少。
黄莺安慰她:“妈,有事说事,你别哭了。”又瞅着沈恕说:“我爸是在家里过世的,那天晚上不算他自己,就只有我们三个人在这房子里,你的意思我也听明白了,你怀疑我们中间有人害死了我爸!”
这层意思每个人都想到了,有人想得透彻些,有人模模糊糊的有些意识,有人不敢往深处想,经黄莺这么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林家人的脸色都变了。
林梅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们都成了犯罪嫌疑人,要怎么办也由不得我们。如果不让你们检验尸体,指不定有多少脏水泼到我们身上。你们爱咋办就咋办吧。”
林梅婷的这几句话说得软中带硬,绵里藏针。她乍一看有些软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老实模样,其实相处下来,就会发现她骨子里的强硬和干练,黄莺和她极为相似。
4
2013年6月7日下午5时。
楚原市安宁殡仪馆太平间。
黄四海的遗体静静地躺在太平间的冷冻柜里。这是一个众生平等的地方,任他生前多么富贵荣华,抑或穷困潦倒;任他盖世英雄,或者无名鼠辈,一旦躺到这里,每个人的模样终究都差不多。
解剖黄四海的尸体前,我和沈恕都有些惴惴的。毕竟验尸的证据不够充分有力,而林家人同意验尸,似乎也有赌气的意思,一是林家的家庭关系复杂,黄四海的死因不明,外人难免说闲话,而警方的验尸结果可以帮他们封堵外界悠悠之口;二来也不排除他们存着看警方出乖露丑的心思。
而验尸的过程艰难无比。
我仔仔细细地检查黄四海的尸身,连一根毫毛也不曾放过,却未发现任何外伤。我唯恐有所疏漏,第二次用放大镜一寸寸地查看,从头发梢开始,一直看到脚指甲,连舌根底、指甲缝都没放过,却仍一无所获。黄四海全身上下连一处擦伤都没有,更没有硬物创、锐器创之类的外伤。两个过程足足耗费了两个多小时,我聚精会神地检验,直到眼睛酸痛,双肩肌肉僵硬,在解剖室的冷气劲吹下,我硬是出了一身透彻的毛毛汗。
我有些颓唐地跌坐在椅子上,拿起电话向沈恕汇报检验结果。
电话只响了一声,沈恕就接起来,显然他也在心急如焚地等待着。我说:“没别的办法,必须解剖。”沈恕说:“既然已经做了,就只能坚持到底,即使解剖后也没发现什么,至少证明那个匿名报案电话有误,而我们也不算失职。”我先给他打预防针说:“尸体瞳孔放大,体表有多处青黑色淤血,符合心脏病发作死亡的特征。”沈恕沉默一会儿才说:“继续吧,死者家属已经签过同意书,没必要再犹豫。”
而解剖结果并未给我们带来更多线索。黄四海尸身内外均无锐器伤、钝物打击伤,无出血点,无中毒迹象。死者的心肌肥大,证明他生前长期罹患心脏病。他血液中的钾含量严重超标,超出正常值一倍以上,怀疑致死原因为高血钾导致的心源性休克。当然,这是目前为止唯一的疑点,因为心脏病人血液中钾含量超标是极其危险的事,而导致这一结果的肇始原因不明。
林梅婷证明黄四海生前曾长期服用治疗心脏病的药物卡托普利,我们也在黄四海卧房的床头柜里找到一整盒十二瓶装以及半瓶卡托普利,我判断这是导致他血液中钾含量超高的原因之一。但是仅服用卡托普利并不足以使他血液中的钾含量骤升到致人死亡的标准。如果黄四海死于谋杀,凶手至少使用了另外一种隐蔽而凶残的手段。
“我怀疑黄四海死于琥珀胆碱中毒。”我谨慎地向沈恕表达我的猜测,“他的血液中钾含量严重超标,这决不仅是服用卡托普利的副作用,一定有其他药物的共同作用才能达到这一效果。据我所知,造成人体钾含量急剧上升又可导致类似心脏病症状的药物,非琥珀胆碱莫属。”
“琥珀胆碱。”沈恕重复着这个药名,说,“我知道这种药,目前执行注射死刑所使用的就是琥珀胆碱,也是偷狗贼们最常用的麻醉药。这种药在市场上不难买到。”
“是这样,”我说,“不过使用琥珀胆碱一定要通过静脉注射,口服的作用十分有限。我在黄四海的尸体上查找了两遍,没找到任何针眼。按照以往经验说,尸体上的针眼并不难查找,遗漏的可能性很小——”我说到这里,脑海里白光一闪,不由得脱口而出,“哎呀,漏了个地方。”
我顾不上沈恕在电话里“喂喂”地叫着,放下听筒,又回到黄四海的尸体前,试着把它的胳膊掰开。由于死亡已久,又在冰柜里放置很长时间,它的双臂僵直,我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动,费了好大力气才掰开四十五度角。我取出一枚锋利的刀片,耐心细致地将尸体腋窝的毛发刮掉。
在尸体的右侧腋窝,有一个小小的坟起,直径约五毫米左右,呈青紫色,仔细看上去,坟起的左侧边缘有一个细细的孔——有很大可能是皮下注射形成的针眼。
兴奋和愧疚感一起袭上我心头。愧疚的是我差点儿就遗漏了这个重要证据——在死者腋窝下注射,使得针眼隐藏在腋毛中,这种处心积虑又非常隐蔽的犯罪手段,在我职业生涯中还是第一次遇到。而兴奋的是,我们终于找到了较坚实的立案证据,可以借此对黄四海的命案展开调查。
透明胶带在门玻璃上留下的不起眼的污渍,死者体内的钾元素残留,以及尸身腋窝里的针孔,每一件证据都很难发现,而我们面对的,将是一个非常不好对付的狡猾凶手。
5
2013年6月7日晚10时。
林梅婷家。
我们把对话地点选在林梅婷家里,而不是把他们传唤到警局,目的是给他们造成更大的心理压力。目前案情已经比较明朗,黄四海是在自己的卧房里熟睡时遇害,而当时这套房子里除他本人之外只有三个人,那么如果夜里没有外人溜进来,凶手必然是林梅婷、黄莺和许文有三者之一,或者是其中的二或三人联手作案。
而林梅婷三人均证实在黄四海熟睡期间家里并没有其他人来访,而且这套房子的钥匙只有黄四海和林梅婷两人持有,小区的保安措施也非常严密,监控录像证实在黄四海遇害期间无人出入他的家门。
警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顺藤摸瓜,在三名嫌疑人中找出真正的凶手。
应警方要求,死者家属同意黄四海的尸体在冷柜中多保存二十四小时,之后必须火化出殡,让死者入土为安。也就是说,警方承受着在二十四小时内查清案情真相的巨大压力。
我们面对的第一个嫌疑人是林梅婷。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黄四海生前和你已经分居达十几年,能说说原因吗?这是个私人问题,不过为了破案需要,还请您坦诚相告。”沈恕开门见山,直奔核心问题。
林梅婷对这次问话有明显的抵触情绪,牙齿紧咬着下唇,沉默好一会儿才说:“其实原因你们也知道,他有个怪癖,睡觉时必须开灯,而我在睡觉时却非常怕光,两个人的生活习惯冲突,分居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我摇摇头,表示不相信林梅婷的话,又向她出示一份诊断报告说:“这是我们连夜从医院里取到的黄四海的诊断报告,他睡觉时必须开灯的习惯是十一年前在监狱里养成的,医生的诊断是幽闭空间恐惧症,而你们早在那之前就已经分居,所以怕光并不是你们分居的主要原因。”
林梅婷的脸色绯红,有些愠怒,说:“既然你们已经掌握了那么多情况,又来问我干什么?实话告诉你,我到现在也认为,你们坚持说我家老黄是被人害死的,根本就是在找我们的麻烦,让他身后也不得安宁。你说有人报案,报案人在哪里?让他来和我对质。”林梅婷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声音竟有些凄厉。
沈恕保持沉默,一直等她的情绪宣泄出来并有所缓和后才说:“黄四海名下有两处房产,一处是你们现在居住的这套公寓,一处是独立住宅,位于市郊。据我们所知,那处住宅并没有空置,而是有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住在那里。社区的保安证实,黄四海每个月都有几天在那过夜,所以那个女人很有可能是他的外室。作为黄四海的结发妻子,你对这件事不会一无所知。”
林梅婷的情绪又变得不安和躁动:“你们知道的事情倒不少,不过让你失望了,你说的那个女人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外室,是你的臆想而已。”
沈恕明知道她在说谎,并不急于和她争辩,顺着自己的思路说:“我们有理由相信,你和黄四海分居是因为他有了外遇,心思已经不在你身上。”
沈恕把话挑明,林梅婷反而不再那么激动,冷笑说:“所以你就认为是我害死了老黄?就算你说的那个女人真的存在,按你们的说法,她和老黄已经在一起十几年了,为什么我要等到现在才动手?你认为你能自圆其说吗?”
沈恕不回答她的问题,取出一张写满字的纸说:“这是我们三个小时前才拿到的王本好和他司机的证词,就是黄四海过生日当晚送他回家的那两个人,你都认识的。他们证明黄四海当晚之所以没有和你们一起庆祝生日,是因为他和那个女人和孩子在一起,一直待到晚上十一点多,喝得酩酊大醉。那个女人名叫廖春华,三十六岁,孩子名叫黄明志,九岁,当时王本好也在场。我想你在当晚久等黄四海不归,而且大女儿和二女婿也都在家里陪着你苦等,心情的失落可想而知。而且你们多半已经想到,黄四海有家不回,是和廖春华在一起。”
林梅婷的两只眼睛通红,不知是愤怒还是痛苦,声音也有些颤抖:“你揭开我的疮疤,就是想证明是我在怒火攻心的情形下杀害了老黄?那你倒是说说,我怎么杀死他的?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他死得好像是心脏病发作?连你们公安的法医都认定老黄死于心脏病,你们又凭什么怀疑我?”第一次给黄四海做尸检的法医确实做出了死者系突发心脏病死亡的结论。而死者体内钾含量超标,怀疑是琥珀胆碱中毒的意见尚未形成最终结论,所以并未告知林梅婷。
沈恕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道:“你退休前是护士?”
林梅婷说:“是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