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珏命人取来凉水,将汗巾打湿后再拧干,敷在安敏额头大包上。
只听见她“嘤嘤”哼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张珏喜道:“敏娘醒了?”安敏伤后虚弱无力,只一脸茫然,问道:“这……这是什么地方?”张珏道:“这是我手下兵士龙井的家。你受了伤,我已经派人去找滑竿来,好送你去药师殿救治。”安敏道:“不,我不想走。”张珏道:“那就不走。你先好好休息,等滑竿到了再说。”
安敏道:“我不想见到这么多人。张将军,麻烦你叫他们都出去。”
她身份特殊,张珏又想要尽快从她口中了解真相,只得顺从她的意思,挥手命众人退了出去。安敏忽然抱住了他,呜呜哭了起来,一边抽泣一边道:“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在大理出生长大,未受中原传统礼法浸濡,行事大胆,任意妄为,真情流露之下,更是不顾及其他。张珏却不免格外尴尬,道:“你……你是公主,别这样……”
安敏当即松了手,骇然道:“你……你已经知道了?”张珏道:“嗯。”
他非但已经知道安敏的真实身世,而且理解她为何要冒险逃出天泉洞——因为她发现营救她的是蒙古人后,对方即告知她是阔端之女,她自己也是地地道道的蒙古血脉。她自然惊愕异常,在她印象中,蒙古人就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当年蒙古大举挥师南下,攻入大理境内,她童年玩伴全家、教她刻工的匠人,还有许许多多认识的人,包括父母的好友高和将军,都是被蒙古人所杀。尤其令她难以接受的是,那一年率军攻打大理的蒙古军主帅阔端,正是她的亲生父亲。
张珏又补充道:“令尊写了一封信给我大宋四川制置使余相公,信中详述了你们兄妹的身世。对了,余相公知晓你阿兄安允是曹友闻将军之子后,已经放他走了。”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安敏却听出了弦外之音,道:“我会替代我阿兄,成为你们大宋的人质,对吗?张将军到处找我,应该也是因为这个吧?”张珏忙道:“不,不全是这样。”
安敏道:“就算真是这样,我也不怪张将军。我……我只恨我自己是蒙古人。难怪阿爹从小就不喜欢我,我还以为他是重男轻女,原来……原来我是那杀人魔王的女儿。”张珏温言劝慰道:“父母是容不得自己选择的。”
安敏道:“可因为我的生父是阔端,我就成了张将军和大宋的对头。”
张珏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得道:“这不是你的错。”
安敏道:“我原以为我是大理人。阿兄被绑架后,爹娘的真实身份暴露,我又以为我是宋人。而今我又成了蒙古人,还是什么公主。我……我……”顿了顿,又问道:“为什么我是蒙古人,为什么蒙古人就是宋人的对头?”
张珏心乱如麻,说不出半个字来。世上为什么要分大宋、大理、大金、蒙古,又为什么要你打我,我灭你?他不知道答案,也不可能找得到答案。
安敏道:“现下我娘亲死了,阿爹也不会要我了。阿兄跟我非但毫无血缘关系,而且还是仇家,他也不会再理我。我……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我该怎么办?”
她仰起头来,痴痴地望着张珏。一双大眼睛因饱含泪水而愈发灵动,水汪汪地散发着惹人怜爱的光芒,眼光中明显闪烁着不安,亦有几分期待。张珏感到自己陷入了她眼睛的旋涡之中,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从心底油然而生。他感觉到血液在体内飞快地流淌,双手和嘴唇轻微地搐动着,仿若陷入迷乱当中,紧张得不知所措,期待着什么,却又有一种莫名的恐慌。强行定了定心神,才道:“我不想欺骗敏娘,你身份特殊,我亦无权处置,只能将你移交给余相公。”他转过头去,不敢再凝视她的眼睛,不忍看到她脸上失望的表情。
安敏幽幽叹了口气,道:“我现在能理解娘亲当初的心情了。她面临那样两难的困境,却勇敢选择了自己的人生。还有阿爹……不,应该说是养父,他也是个了不起的男子,为了心爱的女子,放弃了家族和名誉,隐姓埋名,背井离乡。二人隐居于山林中,从此远离人世间的争斗、虚伪、浮华、喧嚣。”
也许她想说的是,她也想像她母亲汪红蓼那样,放弃荣华富贵,去找自己爱的男子。而那男子亦以惊人的勇气,放弃了一切,与她一道远走高飞。然与安氏夫妇截然不同的是,她尚不能自主自己的人生,她将会被大宋扣下作为人质,连行动都不得自由。如果策反阔端失败,也许还会有性命之虞。而那男子如果是他的话,他亦不能放弃保家卫国的责任和使命,仅为了个人的幸福便丢下合州百姓。甚至,他不能放她离开,从始至终,她都是他的囚徒。他将望着她离去,或者望着她死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在春雨如丝的傍晚,于梅树环抱的土房,感性的人儿不免有了浅浅的幻想。虽然人在这里,或许梦在天涯,她在期待着谁,谁又在期待着她?短短一刻,竟似度过了生命中最难熬的光阴,内心的年轮老去了许多年。思绪缥缈无痕,淡淡地来,淡淡地去,最终陷入了冷寂。言语亦苍白了起来,唯有沉默才能驻留芳华。
张珏最终还是转过头来。安敏正凝视着他,眼神出奇的澄透清澈。
蓦然间,他的心思起了变化,一股醉酒的冲动在他身体里蔓延开来,似乎有一股蠢蠢欲动的神秘力量在鼓动他去做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理性却及时压抑了他的想法。
正当他以为她会说出些什么的时候,她果然开了口,却不是他既想听又不愿意听到的话,她只说:“张将军,我很累,也很饿,想多留在这里一会儿。”
张珏吊起来的心又缓缓沉了下去,他点了点头,走出堂屋,招手叫过龙井妻子,命她去熬一些菜粥。
龙井道:“天色不早,该是吃晚饭的时候。将军不嫌弃的话,就在小的这里将就一下。”张珏道:“不必了,就给敏娘弄点吃的吧。”
龙井忙命妻子去做饭,还要去杀鸡宰鹅,却被张珏阻止,道:“你们平日吃什么,她就吃什么。要是多事的话,我可抬脚就走了。”龙井道:“是,是,全听将军的,就熬菜粥。”
张珏又派人去向蜀帅余玠和合州主帅王坚禀报,说已找到安敏,稍后即会送她去官署。安排妥当,一时踌躇,有些不敢再进屋面对安敏。
正好搜查工匠唐平家中的兵士赶来,禀报道:“在唐家发现了一个大包袱,值钱的东西都在里面,就摆在堂屋桌子上。”张珏心道:“大概是唐平预备处置完安敏后,就携带财物逃离钓鱼城。幸亏之前因为上天梯丢失火药一事,我对他起了疑心,暗中派了人监视,不然安敏很可能就被他扔到飞檐洞喂蝙蝠了。”
兵士又道:“在唐家地窖中还发现了一些火药残粉。将军当真料事如神,原来上天梯丢失的火药就是唐平自己偷的。”张珏道:“立即加派人手去追捕唐平。捉到他人之后,立即带来见我。”
话音刚落,兵士田川便拖着唐平进来。两人都浑身是泥水,狼狈不堪,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田川将唐平狠狠掼到地上,气喘吁吁地道:“张将军,人抓到了!这小子可真能跑,小的追了三架山,才追到他人。”
唐平刚欲爬起来,张珏上前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喝道:“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监守自盗,为什么要盗取火药?”唐平哀声道:“将军,这实在不关小的事。”张珏大怒,道:“而今人证俱获,你还敢说不关你的事?”又是几脚踢了过去。
安敏闻声从屋里出来,叫道:“张将军,不要打他,是他……他救了我。”
张珏大为愕然,道:“敏娘说什么?”以为安敏未能认出泥人一般的唐平,忙解释道:“这是工匠唐平。”安敏道:“是,我认得他。”张珏道:“不久前就是他将敏娘装在麻袋中,预备抛入飞檐洞。敏娘不记得了吗?”安敏道:“我记得,但之前确实是他救了我。如果不是他,我早已经死了。”
张珏大惑不解,又见安敏倚门而立,忙问道:“敏娘的脚……”安敏道:“我的脚伤已经好了,是你妹妹如意拿了药给我。”
张珏这才恍然有所悟,下令将唐平绑起来押在一旁,重新进屋,让安敏先坐下,这才问道:“事情是不是跟我妹妹如意有关?劳烦敏娘详细告知经过。”安敏叹道:“我本不想说的,可你们已经捉到了唐平,事情无论如何瞒不住了。也罢,还是我来当这恶人吧,免得将军又要为难唐平。”当即详述了原委。
安敏在琴泉茶肆西面梅林遇见张珏后,张珏见她衣衫单薄,脚上又受了伤,便将她带回家中,让妹妹张如意照顾她。后来张珏离开,张如意端来一碗热豆腐,安敏吃下后便昏睡了过去,人事不知。
张珏心道:“一定是如意在豆腐中下了迷药,迷倒了安敏。正好我发现李庭玉等人可疑,放出响箭知会关卡,看守安敏的兵士张万等人以为出了大事,离开院子出去查看,如意早先见到白秀才出了门,便趁机将安敏先藏进了他家中。后来我发现了天泉洞的入口,派人召集人手,在茶肆喝茶休闲的兵士、包括跟随唐平到茶肆的龙井、田川二人亦哄然赶去帮忙,她便找来唐平帮忙,将安敏装入麻袋中,搬到院子中鸡公车上,再由唐平推车将安敏推回家中藏了起来。刚好我派去监视唐平的兵士赶去悬崖帮忙,由此给了他绝好的机会。”
其实之前张珏因为梁庸的提示,曾猜测事情或许与张如意有关,只是因为想到她不知安敏真实身份,没有动机,又否认了这一点。此时再度确认事情究竟还是跟张如意有关,倒也不十分惊讶,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敏续道:“我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屋子里面,屋子很矮很暗,又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照明,很是憋屈。不远处,正有一男一女在说话。那男子道:‘现在钓鱼城全城都在找这个女人,你为什么要将她藏起来?她到底是谁?’那女子道:‘她叫安敏,是汪红蓼的女儿。’那男子道:‘什么,汪红蓼?那她爹不就是……不就是……’女子答道:‘就是前蜀帅安相公的小儿子安乙仲。’那男子道:‘他们夫妇不是失踪了吗?’
女子道:‘你别管那么多。快把她绑起来,可千万别让她跑了。一旦我哥哥发现她根本没有盗取火药,立即就会怀疑到你身上。到了那时候,你还能活命吗?’”
张珏听到这里,这才明白过来妹妹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将安敏带走,原来她是为了保护唐平。唐平之前报称上天梯丢了不少火药,并称女奸细小敏嫌疑最大。他不知道张珏从一开始就怀疑他,还以为能将所有责任推在小敏身上,反正小敏当时已经失踪,可谓无从对证。不想后来张珏偶遇安敏,将其带回家中。张如意见到后,料想兄长必会向安敏问及火药失窃一事,遂设法阻止。问题是,唐平是重庆府唐家堡人,与张氏非亲非故,如意的性子更是出名的刚烈有主见,怎么会为了一名普通工匠而不惜背叛兄长呢?
安敏道:“想来张将军已经猜到,那男子就是工匠唐平,我混入上天梯的时候,曾经见过他,女子就是令妹如意了。我认出二人后,心中亦极是惊讶。却又听见唐平道:‘她既是安相公的孙女,也算是我们大宋人,为何要替蒙古人做奸细?是因为她母亲吗?’如意很有些不耐烦,道:‘她不是奸细,她在找她哥哥。’我听到这里,很有些惊讶,后来想大概是张将军告诉了令妹。”
张珏点点头,道:“我是跟如意简略提过。但事实上,根本不用我告诉她。我和敏娘交谈的时候,她人就在外面,她都听到了。”
安敏道:“原来是这样,那就难怪了。”又续道:“唐平听说我来钓鱼城是为了寻兄后,非常惊讶,问道:‘张将军知道这件事吗?’如意道:‘知道。’唐平道:‘那我……我们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如意道:‘所以我才冒险把她弄到这里来。你放心,我哥哥决计想不到是我做的,他这会子可没有空来管火药失窃一事。只要你将安敏藏好,不让人发现,我们便不会有事。’唐平似乎对如意言听计从,也很畏惧,当即点头称是,又指着我问道:‘那她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将她留在地窖里。’如意便转过头来看我,见我已经醒来,便走过来招呼了一声。我问道:‘我……我怎么会在这里?’如意道:‘是我将敏娘弄到这里来的。’我心中满腹疑云,问道:‘你不是张将军的妹妹如意吗,为何要带我来这处地窖?张将军知道吗?’如意嘻嘻一笑,道:‘我哥哥不知道,我是用迷药将敏娘迷倒后,背着他偷偷带你来这里的。得罪之处,敏娘莫怪。你脚上的伤口,我已经替你上了药,很快就会好的。”
张珏心道:“之前我在药师殿遇到张如意,她称不小心磕破了膝盖,前来找若冰索药,原来是谎话,她拿药是为了安敏。”
安敏续道:“我听了很是感激,可还是不明白如意为什么要带我来这个地窖,还要将我绑起来。她说:‘其实我是为你们两个好。’我问道:‘我们两个?还有一个谁?’如意说:‘就是你和我哥呀。现下你是全城通缉的奸细,我哥又有些……有些……’”她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脸上泛起红晕,呼吸亦急促起来。
张珏不免有些着急,催问道:“如意到底说了什么?”安敏道:“如意说:‘我哥又有些喜欢你,大概他心中不忍心将你交出去,所以才先带你回我们张家,想考虑清楚如何处置你再说。’”
她生怕双方难堪,日后难以相处,便加快语速,续道:“一旁唐平听了,惊叫了一声,问道:‘原来张将军喜欢她?’如意回头斥道:‘你少插嘴!’又告诉我说:‘我哥那个人,心中装的全是国家、大义什么的,就算他再喜欢敏娘,最终还是要将你交出去,但他心中还是会内疚很久很久。为了不让我哥为难,我先将你带走藏起来。不过当然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我还是有一点私心,有一件事跟敏娘有点干系,为了防止泄密,不得不先将你藏在这里。你放心,等我办完事,自然会放了你。’”
张珏忙问道:“如意有没有说她要办的是什么事?”安敏道:“没有。
其实你妹妹说的话,好多我都是半懂不懂。我见她连连催促唐平去找绳索来绑我,忙道:‘你放了我吧,我有要紧事要去办。我可以对天起誓,决不会泄露你的秘密。’但如意连连摇头,她说不是她信不过我,而是她要办的事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不容有任何差错,叫我不必着急。”
张珏道:“那后来呢?”安敏道:“后来唐平找来绳索,与如意合力将我手脚绑了起来。我反抗无用,只好道:‘那好,我相信你这么做是为了我和你哥好。有一件事,麻烦你去告诉你哥,余相公捉住的人,我阿兄安允,其实不是我的亲哥哥。如意听了一点也不惊讶,道:‘这我倒是知道,安允是你同母异父的哥哥。’唐平问道:‘她哥哥也姓安,亲爹不是安乙仲吗?’如意道:‘你这个笨脑袋,我都说了他们兄妹同母不同父。敏娘的亲爹是安乙仲,她哥哥的亲爹却是蒙古皇子阔端。’我听了很是惊愕,道:‘原来你连这个都知道了。我阿兄安允,他也不是我娘亲生的,他是你们大宋名将曹友闻曹将军的遗孤。’”
张珏失声道:“原来是敏娘自己将真相告诉了如意。”安敏道:“我是为了救我阿兄,不得已才这么做。原想如意是张将军的妹妹,是值得信任的人,哪知道……”叹了口气,又继续叙述后事——张如意得知安允仅是汪氏收养的名将遗孤后,先是瞪目失神,随即如大梦初醒,问道:“你哥哥是收养的,那么你……你才是你娘跟蒙古皇子阔端生的孽种?”安敏惊道:“你怎么会知道?”张如意道:“我当然知道,我早该知道的。哈哈哈,原来杀父仇人之女近在眼前。老天爷真是长眼,余相公那些人要找的人其实是你,却让我先遇到了你。”一边说着,一边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块灵牌,重重往桌上一顿,道:“安敏,你看清楚了,这是先父郭斌郭公灵位。”
安敏惊道:“你……你不是姓张吗?怎么又成了郭……郭什么的女儿?”
张如意怒道:“不叫郭什么,叫郭斌。先父当年是大金国名将,后来死在你爹阔端手里。不仅如此,你爹还杀光了全城百姓,掠走我的幼弟,交给蒙古人抚养,让他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你现下该明白了,我做了这么多事,就是要向阔端复仇。”越说越怒,当即揪住安敏的头发,将她拖到郭斌灵牌前,道:“我今日就杀了你,再去杀了你爹,为我全家报仇。”随即双手扼住安敏的脖子,欲将她掐死。
唐平不知如何突然有了勇气,上前阻止道:“如意,害你全家的是她爹,跟她无干,放过她吧。”
张如意怒道:“你做什么?她是蒙古人,你还要怜惜她吗?”唐平道:“不是……刚刚……刚刚你不还说张将军喜欢她吗?你杀了张将军喜欢的女子,你将来如何面对他?”
这话甚为有力,张如意呆了一呆,便松了手。她狠狠瞪了安敏一阵子,好几次还想再要动手,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叫上唐平出去了。
张珏听到这里,这才留意打量安敏脖子,果然看到她粉颈中有几道青紫瘀痕,当即歉然道:“抱歉,如意她……她其实不是个坏人。她只是一时情急……”安敏道:“我知道,我知道的。况且父债女偿,亦是天经地义之事。张将军不必说抱歉。”她越这么说,张珏心中越是不安,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安敏道:“后来如意和唐平又重新进来。唐平将一块破布团起来,塞入我口中,大概是怕我呼喊求救,又用麻布口袋套在我头上,将我拖到墙边,让我倚墙坐好。那口袋缝隙颇大,我隐约看到如意从角落的箱子里拿了件衣裳穿上,然后两个人便吹灯出去了。地窖完全陷入黑暗中,我既看不见,又无法叫喊,动也动不了,只能歪在地上。”
回忆起当时情形,仿若再度身临其境,又不由自主地心悸起来——地窖里很安静,安静得仿佛走到了世界尽头,而盲人般的黑暗却是无处不在,无边无际。她一度怀疑这是虚幻的梦境,不是真的,但她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口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声声诉说着尘世的残酷与真实。
她并不害怕,在经历了一系列打击后,生有何欢,死又何惧,死亡于她反而是一种解脱。比死亡更可怕的,是一股诡异阴森的气氛始终笼罩在她身上。一股莫名的不安在她全身游走扩散,她越来越焦躁,忍不住想要冲出黑暗,却是手足不得自由,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无形的命运魔掌压住了自己。心中愈发悲苦,胸口愈发憋闷,呼吸愈发急促,仿佛溺水之人,被惊涛骇浪肆无忌惮地席卷着、抛接着,几近窒息……忽听得张珏呼叫道:“敏娘,敏娘,你怎么了?”安敏这才回过神来,道:“我没事。”深吸几口气,减匀呼吸,脸上红潮亦渐渐退去。
张珏道:“敏娘若是累了,不妨先歇息一会儿。”安敏道:“不,我还是将所有经过都告诉张将军的好。后来,我晕了过去,又醒了过来,眼前总是一片漆黑,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唐平又重新举灯进来,取下我头上麻袋,挖出布团,喂我喝了一碗稀粥。还叫我不要害怕,说如意不会再下手伤害我,等到他和如意明早安全出城后,就会设法托人将我的下落告知张将军,那时我自然会得救。”
张珏极是意外,问道:“唐平说他要和如意一道出城?”安敏道:“嗯,他是这么说的。”
张珏心道:“原来如意当晚用药迷晕我之前,便早有与唐平一道逃离钓鱼城的打算。她既然事先与唐平有约定,绝不会轻易失信。嗯,一定是她偷走我的令牌后,离家来这边寻找唐平,预备一同下山,等天亮城门一开启便离开钓鱼城,不料却意外发现唐家外有人监视。她若是就此去敲唐家的门,势必会引起田川、龙井的怀疑。可她如果不及时离开,等天亮时我所中迷药药性一过,她就再也走不掉了。不得已,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独自逃走。”
安敏道:“不过唐平再进来时,则是另外一副样子,不停地搓手,看上去十分慌乱。我因为口中塞了布团,无法说话,只能干望着他在那里转来转去。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找来一条大麻布口袋,将我装了进去,还对我说:‘如意一定是出了事。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我实在不能留你在这里。’从始至终,他不敢再多看我一眼,足见心中还是相当矛盾,生怕看到我后改变主意。之后的事,张将军就知道了。”虽然意态怏怏,却并无怒意,对唐平也并不如何仇恨。
正好龙井妻子端了两碗热粥进来,张珏便道:“敏娘先吃点儿东西,暖暖身子。我心中尚有疑问,须得向唐平问个清楚明白。”命龙妻照顾安敏,自己大踏步出来,揪住唐平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喝问道:“上天梯作坊的火药是不是你自己偷的?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敢有一句谎话,我一定亲手杀了你。”唐平见事已至此,只得承认道:“那些丢失的火药是小的拿的。”
张珏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蒙古人做奸细吗?还有,如意为什么要一力护着你?”唐平嗫嚅道:“我要火药有什么用,还不是为了如意。”
张珏大吃了一惊,道:“你说什么?”唐平道:“是如意……张将军的妹妹,逼小的从上天梯偷取火药,小的也是被逼无奈。”
张珏闻言大怒,道:“你虽不是军人,却在军中做事,该知道盗取火药是重罪。居然还敢说是如意逼你偷取火药,她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了吗?”唐平慌忙辩解道:“如意她……她将身子给了小的,然后拿这个来威胁小的,说如果小的不听她的话,就要告诉张将军,说小的玷污了她的清白。小的实在没有法子,只好……只好……”
原来一切都是因张如意而起。之前她将秦州之行得到的重大消息通过余如孙转告给蜀帅余玠后,本料想余玠必然会利用阔端和汪红蓼的亲生孩子去刺杀阔端本人。当然,由于之前汪世显遇刺的前车之鉴,阔端势必不会轻易相信,会多加防范。最大的可能性是,余玠派人掳来阔端的孩子,再护送其去河西面见阔端,利用这个大好机会行刺。这,也是张如意最期待的可能。她其实想要亲自动手复仇,她的计划是制作一件火药背心,用它将阔端和他的孩子一起炸死。然而火药配方及火器制作均是宋军最高机密,这就是她不惜自毁清白之身、利用唐平的原因。
而唐平得到张如意处子之身后,对其又爱又怕,唯命是从。他从上天梯作坊中陆陆续续地盗取配置好的火药,每次只取一小勺,用油布包了,藏在鞋子中带出。日积月累,居然真攒到了足够的量来制作火药背心。然而作坊制度,每三月有一次大盘点,库存火药都要重新检查称重。
最近已有别的工匠在念叨罐子里的火药好像少了,虽然没有当正经事上报,但到盘存时,实际重量跟库存记录对不上时,势必会引来调查,作坊中所有人都会有嫌疑,唐平也不例外。每每想到此节,他便会忐忑不安。正好最近出了安敏混入上天梯一事,起初人人都以为她是奸细,唐平感觉这是大好机会,便找张如意商议。张如意因尚未知晓余玠下一步计划,也需要为唐平掩饰,以免漏了风声,便同意嫁祸给安敏。于是唐平在事后向张珏禀报,称有火药失窃,想以安敏为替罪羔羊,将责任推到她头上。
再说张如意这一节,世事如风,事情的发展远远不像她预料的那样。
虽然余玠也想利用阔端的孩子做人质,却只是想要招降阔端,而不是杀了他。之前余如孙曾许诺将事情进展及时告知张如意,但出于保密考虑,他并没有真正做到,张如意仅仅知道阔端之子安允已被从大理强行带回,甚至连他被关在钓鱼城都不知道。那一日,张珏在梅林中遇到狼狈不堪的安敏,将其抱回家中时,张如意远远看到,很是惊异,忙跟了过来。
她在门外听到屋里二人对话,这才知道安敏原来是汪红蓼之女,更意外得知蜀帅余玠扣住其兄安允,是打算要挟汪红蓼劝说阔端降宋。其时安敏已经从李庭玉口中得知真相,但她本人不能接受自己是阔端亲女的事实,难以启齿,未曾告知诉张珏,张如意也无从得知。
无论如何,余玠的如意算盘跟张如意最初的计划大相径庭。她本想继续听下去,可又怕兄长问及上天梯火药失窃一事,若是安敏断然否认,那么,以张珏之精明,必然会立即怀疑到唐平头上。若是再顺势派人去唐家搜索,那么他在家中地窖暗地制作火器一事可就全暴露了,遂只得进去打断二人。正好张珏有事离开,她便盘算如何将安敏先藏起来,先遮掩住火药失窃一事。事情正如张珏所推测的那样——张如意先是用药迷晕了安敏,出来时正好见到白秀才离家,说是要出城去。她正预备找借口支开庭院中的张万等兵士时,外面有响箭升空,张万等人以为发生了大事,慌忙赶出去查看究竟。她大喜过望,及时把握住机会,将安敏半抱半拖入白秀才房中。
这对张如意而言,其实是一个极大的冒险,也许白秀才会突然回来,也许她根本找不到机会将安敏运出茶肆。她本就不是什么心思缜密之人,意外得知大宋欲招降阔端后,恼恨余氏父子之余,不得不重新开始考虑复仇计划,藏起安敏只是临时起意,并未细细算计。做过之后,她才颇有些懊悔,可这时张万等三名兵士已经归返院中,她也不可能再将情状复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一步看一步了。
张珏因赶去追捕李庭玉等人耽搁了不少时间,后来引着若冰过来时,发现安敏不见了,果然又惊又怒。好在他丝毫没有怀疑到妹妹身上,很快由安敏来路反推,追踪到茶肆西面的悬崖边,由此给了张如意绝佳的时机。正好唐平就在眼前,茶肆中再无他人,她遂命他先设法将安敏运走。二人均十分紧张,甚至连安敏失落了一只鞋子及张珏令牌都没有发现。好在老天爷帮了他们的忙,之后一切顺利,唐平将安敏装入麻袋后,连人带袋搬到院子中的鸡公车上,推车出来。张如意则假意请唐平代为送货,一直送他出茶肆。
等到唐平安全离开后,张如意这才回屋收拾了一通,略作掩饰,然后赶去药师殿找若冰索药。她当时尚不知道安敏是阔端的女儿,又亲眼看到兄长对其关切殷殷,当然不能就此不理。她虽然恨阔端入骨,但并不讨厌汪红蓼,相反还对这位传奇女子有几分佩服,更不会没来由地厌恶她天真明媚的女儿。至于要如何处置安敏,那是以后的事,她尚没有考虑那么远,她必须要先应付余玠预备招降阔端的局面。大仇不能不报,既然指望不上余玠,就只能自己动手。她既已清楚余玠的目的与计划,便知道她名义上的未婚夫高睿再无生命危险。不仅如此,余玠很可能要对其礼遇有加,再作为信使遣送回河西,作为劝降阔端的一步。想到这一点后,张如意决意利用高睿,她亦不能继续留在钓鱼城,如此风险太大,最好的法子是在高睿北归的必经之路上等候,再与他一道上路。她决定之后,便赶来唐家,预备将计划告知唐平。按照她的想法,是要等到她离开钓鱼城数日后,再由唐平放了安敏。
唐平虽听从张如意之命,将安敏运回家中,藏入了地窖,却根本不知其来历,只知她正受全城通缉,心中惊惧。世事当真奇妙得紧,正当他向张如意追问时,安敏醒转了过来,居然亲口告知了真相。张如意惊怒交加,恶气顿生,一度想要扼死仇敌之女,幸亏唐平从旁阻止。她回忆起张珏凝视安敏的眼神,心想若是杀了兄长喜欢的女子,他必然不会原谅自己,即使这女子是蒙古公主。
二人出来地窖后,商议了一番。张如意最终决定还是按照原定计划,次日一早离开钓鱼城,设法去找寻高睿。唐平料想自己难以轻易脱身,很是害怕,提出想与张如意一道离开。她正好也需要帮手,便爽快地同意了,只是一时想不到安顿安敏的好办法,遂决意等出城后再说。张如意约定凌晨时来唐家找唐平,二人一道下山,天一亮便出城。为以防万一,她离开时,穿走了那件火药背心。
然而令唐平失望的是,张如意并未按时赴约前来。他既想去张家一探究竟,却又不敢轻易离家,生怕因天黑而与张如意错过,况且地窖中还关着一个安敏。直到天亮后,依然不见张如意人影,他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决意冒险赶去琴泉茶肆打探。不想茶肆中未见张如意人影,后院张家门外更是布满兵士,他本就满心惊惶,以为张如意出了事,慌忙转身逃走。
回家后,唐平闭门徘徊思虑了很久,终于决定独自逃离钓鱼城。至于安敏,他既不敢杀了她,也不能放了她,便打算将她运出去丢到什么地方,最好是等他离开钓鱼城后,才有人发现她。不想走出不远,兵士龙井和田川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以为事情已然败露,对方是来捉拿他的,本能地丢下鸡公车,转身便逃,最终还是被田川捉住。
听完唐平的供述,张珏这才明白妹妹一意复仇,由此成为这一系列事件的始作俑者。忽想到当初他在上天梯捉到安敏、带她到琴泉茶肆充饥时,他向妹妹说明小敏是在上天梯捉住的奸细。按照一般人的反应,通常会惊讶小敏的奸细身份,而张如意却说的是:“她这么个娇弱美丽的小娘子,居然能混到号称‘密不透风’的上天梯?”足见她心底深处一直关注上天梯的守卫,才会本能地说出这句话来。其实他早该从种种蛛丝马迹猜到如意的异样,甚至她在用迷药迷倒他后,明确地告诉他:“听完我的话,你就会想明白许多事情。那时候,哥哥就会很为难,不知是该捉我,还是该放我。”他却还是没有怀疑一切事情与她有关。或许是因为他想不到原本天真泼辣的妹妹会变得如此心机深沉,又或者他因为忙于军务而疏离了家庭,完全没有留意到妹妹的感受。他不怪她,只怪他自己。他早该发现如意的异动,这样才有机会阻止她,而今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院子中的梅花已然开始凋谢,缤纷的落英被雨一浇,虽则娇艳欲滴,却也不过是腐烂前的回光返照。屋旁的大樟树上结了一大片蛛网,正有一些长着透明翅膀的绿色飞虫在缠缠绵绵的雨丝中飞来飞去,每每擦掠过蛛网时,便有一番惊险,令旁观者心提了上来,又滑落下去。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恰如世人的脆弱人生,总是穿梭在有形或是无形的命运之网边,没有被网住的,无疑是幸运的,若是被网住,也只能做些无谓的挣扎。
正好有兵士赶来禀报道:“余相公命张将军立即带安敏去帅府。”
张珏转过头去,安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灵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氲。烟雨是钓鱼城最著名的风景,号称“鱼城烟雨”——每每细雨轻霏之时,山上山下烟云弥漫,澹烟微抹,给万物笼罩上了一层柔情脉脉的轻纱,空灵奇丽,自有一番情致。此刻正值傍晚,暮霭与雨雾交织一处,泛出蓝色的光泽,愈发增添浑濛苍茫之感。
四目对视时,在对方的眼睛中沉沦,周围的青山绿水都已不重要。即便是千年的爱与恨,一旦走到尽头时,会是怎样一种怅然与惘然。他二人匆匆相遇,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相处,又要匆匆分别。她也许人还会留在钓鱼城,但从心的距离上,她已远离他而去了。
忧思逢苦雨,人世叹徒然。春色未及赏,奈何花已残。
一行人到了将军府,安敏先被请了进去。张珏则被带到一间空房中,由前军都统制马千负责审问,令他如实交代一系列事件的真相。在之后的数日内,他都被软禁在房中,行动不得自由。直到蜀帅余玠离开钓鱼城当日,他才被放了出来。
不等张珏发问,将军府幕僚阮思聪主动告知道:“有人来报,如意曾用张将军令牌通过青居城关卡。等追捕她的公文到达时,她人已先行离开了。余相公下了严令,只要如意人还在宋境,务必捉住她。若是她胆敢拒捕,格杀勿论。”顿了顿,又道:“你别怪余相公不留情面。工匠唐平已然全招供了,他为如意制作的火药背心威力极大。无论如意打算做什么,她连同那件火药武器都是个大大的隐患。”
张珏心道:“盗取火药是死罪,不论首从,一律处斩。余相公下令全力缉捕如意,当然并不完全为了这个,而是担心她为一己之私,一意向阔端复仇,坏了他的大计。如意无论人在宋境,还是去了川外,都是凶多吉少。如果由我带兵去追捕,也许她还能有一线生机。”忙道:“我有事想求见余相公。”
阮思聪道:“余相公因为如意这件事不大高兴,王大帅也因此受了不少训斥,张将军可得小心些。”张珏道:“我知道,多谢阮先生提醒。”
往议事厅途中,张珏又想到若冰,问起来才知道她已在几日前与杨深等人一道返回大理了,高言的灵柩也由王立护送,于昨日启程出发。
阮思聪道:“高言大将军一案,事关两国邦交。偏偏凶手白秀才是朝廷暗探,还是杀死女冠吴知古的凶手,余相公已派人将他押赴京师,请圣上亲自断处,目下人应该还在路途中。这边余相公为了向大理交代,自作主张拨了一批克敌弓,将与高大将军灵柩一道运往大理。”
张珏点头道:“这已是最好的处置了。何况大宋、大理唇齿相依,蒙古即将取道吐蕃南下,助大理一臂之力是应该的,助人即是助己。”阮思聪道:“话是如此,就怕朝中有多事者又要咀嚼舌头,说余相公刚愎自用、目无朝廷之类。”
张珏一时无语,不知如何又想到名将姚平仲来。想来姚氏于国难当头时突然隐逸,从此远离朝廷,甘为山人,也是因为某种深切的失望吧。
到议事厅外时,正好遇到合州主帅王坚及州学教授刘霖。王坚皱眉问道:“你刚被放出来,不回去军营反省,来这里做什么?”张珏道:“下官想恳请余相公准我带队去追捕如意。”
王坚道:“余相公早已下了死命令,务必要拿到如意,无论死活。这一次,别说是你,连本帅也帮不了她。”
刘霖忙道:“余相公之所以下此严令,大概是怕如意破坏招降之计。
只要设法寻到如意,劝转她回头,尚有回旋余地。这件事,张珏去做最合适不过。”
王坚心中对余玠用安敏作筹码来招降阔端之计很是不以为然,然余玠是他顶头上司,他也不便在背后非议,只冷着脸道:“那么你自己去求余相公吧。阮先生,我们走,还有许多正事要办呢。”说完便拂袖而去。
倒是刘霖善意建议道:“张兄与如意是兄妹,余相公担心张兄徇私,未必肯准你所请。张兄不妨以兄妹情深直言,或许尚能打动余相公。”张珏点头道:“多谢。”
余玠正欲离开钓鱼城,听说张珏自动请缨去追捕张如意,命人召他进来,却对他的请求不置可否,只沉着脸问道:“之前你已然对高睿的身份隐瞒不报,有徇私之实。如意是你妹妹,你当真能做到大义灭亲吗?”
张珏承认道:“下官自知难以做到,也不敢为如意求情。然对她而言,带她回到钓鱼城是唯一的出路,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余玠倒也欣赏对方的坦诚,脸色稍缓,道:“如意是金国大将郭斌之女,并非你亲妹妹,你自身处境不妙,尚如此关爱她,足见是有情有义之人。”
说到最末一句,余玠自己也有几分感慨起来——当年他以死士冒充信使行刺,不就是利用汪世显对妹妹汪红蓼的亲情吗?而今以安敏来招降阔端,情形也是类似。自阔端攻破蜀口以来,蜀地之民十之七八被其破家,是令人闻名色变的混世魔王,然其人对汪红蓼却是一往情深,不惜为她母女二人在大理城外止步。若对方完全是个冷酷无情、心硬如铁的屠夫,那么在敌强我弱的局面下,他的这些奇计也就无用武之地了。
张珏道:“下官不敢提‘情义’二字,是我自己未能及时发现如意异样,以至她犯下大错。恳请余相公给下官一个弥补的机会。”
余玠问道:“那么你预备如何去追捕如意?”张珏道:“如意离开钓鱼城后,必是北上复仇。然而阔端是蒙古南面大王,身边甲士环伺,她难以接近,一定会设法从高睿身上下手。”当即说了妹妹自幼与高睿约有婚姻一事。
余玠已知高睿之前宁可背负杀人凶手罪名也不愿坏张如意名节一事,闻言倒也不惊异,道:“高睿和梁庸已在三日前离开钓鱼城。本使特意放他二人回去,好向阔端报信。”
张珏道:“请相公准我带一队轻骑去追高睿。”余玠摇头道:“不,你不能去。”招手叫前军都统制马千命道:“你立即带一队人马去追高睿一行,追上后只暗中跟随,一旦见到张如意出现,立即将她绑了,带去重庆府见我。”马千道:“遵命。”自出去点兵。
余玠道:“至于你张珏,本使细细查你,虽则看似一系列事情均与你大有干系,但你处置并无不妥之处,除了隐瞒高睿身份这件事。不过王大帅既已判了你四十军棍,算是重刑,这件事也就这么算了。至于如意,你虽从始至终不知道她的计划,但亦有失察之责,本使判你罚俸三个月,你可心服?”张珏道:“心服。”
余玠见张珏神色颇为懊恼,便走近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道:“你有浩然正大之气、苍然奇石之骨,将来必成国之栋梁。一旦儿女情长,便会英雄气短。本使不让你去追如意,实则是为你着想,你日后自会明白。你也不必再杵在这里了,这就去军营领罚吧。还有,工匠唐平盗取军中火药,论罪该处极刑,就由你负责监斩。”张珏只得躬身道:“遵命。”
张珏一直送余玠出来将军府,大队侍从正等在外面,却是不见安敏身影。他本还想问她人在何处,可嘴唇翕合了几下,终究没敢问出来。
料想事情既已张扬开来,安敏如此重要的人质,当然是要送回重庆府看管,一定是由余如孙提前带她走了。
他与她只有短暂相处,并无刻骨铭心之情事,然想到她未来命运难卜,也许再没有见面的机会,心头还是不免有些怅惘。她能在他心底深处留下痕迹,或许是因为她明丽清爽的神韵和气质,或许是因为她的离奇身世,或许是难以言述的朦胧情感,无论如何,她的音容笑貌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在遇到她之前,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短短几天,感觉就像是一辈子。这,大概就是世人常说的缘分吧。只是世事无常,缘分有深有浅,有缘未必有分。
四十军棍令张珏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即使当他能起身走路时,他也没有离开过军营。生活似乎重新恢复了原貌,又是日复一日的操练、巡防等。没有人在他面前再提起张如意、安敏,好像她们在时间的同一个断点被众人所遗忘。他有时候也会心情莫名萧索烦躁,想知道如意下落,想知道安敏是否过得还好,心境常在一朝一夕之中反复暗涌,于得失取舍中充满矛盾,难以平静。但他却只将这份牵挂埋在了心里,从不主动去打听。也许没有消息反倒就是好消息。况且他心中非常清楚,就算他知道了想知道的事情,也改变不了什么。这,大概就是她们的命运,亦是他的命运。
不久后,受命追捕张如意的前军都统制马千返回钓鱼城。他追上了高睿和梁庸一行,暗中尾随,但直至宋蒙边境,也没有发现张如意身影,料想在如此严密的搜捕下尚没有发现其行踪,她应该早已经进入蒙古军所控制的地界。对张珏而言,不免有忧有叹。
又不知从何时起,钓鱼城中开始有流言纷传,说四川制置使余玠正与蒙古人通好讲和,有私通蒙古之嫌。知情者推测这是余玠政敌有意放出的谣言,不知情者也只是一句“真的吗?瞎说的吧。”并未听进去,而且转身就把这码事忘记了。谁会相信力御强敌十年的蜀帅私通蒙古呢?
余玠可是一直被蒙古人视为头号劲敌。但确实有事实证明,余玠在与蒙古改善关系,有大批宋军俘虏及被蒙古掳为奴隶的百姓被释放了回来。
且宋蒙之间不断有信使往来,确切地说,是余玠和阔端之间在频繁通信。
倒是众人一直担心可能招致大祸的女道士吴知古一案毫无动静,朝廷诏令文书丝毫不提此事,她的尸首也只当作普通人草草埋葬在钓鱼山上。大概远在临安的理宗皇帝终于相信了她是吴曦之女的说法,对其有恨无爱,再也不想听到她的名字。后白秀才亦有信写给张珏,也是不提吴知古三字,只说要出发赶去襄阳,原来他因有功又以暗探身份被派去了荆湖战场。
两个月后,正在军营练兵的张珏被叫来钓鱼台。刚拐上山道,远远便见到一名女子立在台上——洁白光艳,欺霜赛雪,冷艳逼人,浑身上下仿佛笼罩着一层透明的轻纱,一尘不染,清韵丰姿。衿袂飘飘中,她仿佛一个不真实的幻像,随时会乘风而去。又好似一只孤独的白鹤,高踞峻岩之上,睥睨着喧闹熙攘的滚滚红尘。那仙气十足的白衣女子,正是安敏。张珏一时屏声静息,呆在了那里。
王立奔过来告道:“安敏就要走了,她指名离开前要见张将军一面。”
张珏木然问道:“她……她要走了吗?”王立道:“阔端已饮金为盟、折箭为誓,同意内附大宋,甚至愿意亲自到我方军营为人质,但条件是要交还安敏,两方约定在剑门交涉。余相公指令我护送安敏到剑门,再将阔端带回来。”
张珏这才醒过神来,微一思忖,便觉不对,问道:“阔端既愿意内附,他都是大宋的人了,如何还要坚持以自身换安敏回去?”王立道:“阔端说,安敏在我们手中,他总觉得心神不定,缚手缚脚,他自己来做人质,便再无牵绊,可以一心一意商谈内附事宜。”
阔端当然是想继续保住自己的独立王国,所以他跟当年汪世显一样,坚称是内附,而不是归降。这里面,尚有许多具体条款要谈。而蜀道艰险难行,往京师临安来回一趟,就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谈判交涉更是费时费力,仓促之间难以成事,至少得花费数月时间。大概阔端也深知此点,不希望安敏继续在宋方牢狱中受苦,宁可以己身自代。
王立又道:“一旦具体协议达成,余相公终究还是要放阔端回去河西,好以他的威名安抚他的旧部。余相公说,对阔端而言,这是险中求生的上上之策,一定有高人暗中替他谋划。不过他愿意以自身来替代安敏做人质,也算是极爱女儿,极有诚意了。毕竟对大宋而言,一百个安敏也比不上他的地位和身价。”
尚有最关键的一点——目下朝廷对蜀帅余玠暗中诱降阔端一事尚不知情,余玠为避免再度出现昔日汪世显内附被拒的情况,决计等到招降一事有重大进展时再行上报。对他而言,阔端肯以自己代替安敏为人质,其实是意外之喜。只要余玠先行将阔端抓在手中,无论朝廷最终是否同意内附,此事便算是重大胜利,毕竟即使是最差的状况,还有阔端的项上人头可以交差。
张珏早知阔端为表诚意,已经释放了许多宋俘,甚至连刘霖的未婚妻子陈氏也放了回来。原来她当年并没有被蒙古军杀死,而是沦为奴隶。
虽然吃了许多苦,但毕竟人还活着,她的归来更是对刘霖意义非常。就这一点说来,阔端也算是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
王立又催促道:“张将军这就去与安敏道别吧,我们赶着上路,其他人还在山下等着呢。”
张珏只得踌躇着走上钓鱼台。安敏闻声回过头来,她清瘦了不少,眉目间少了几分清纯,多了几许沉稳。短短两个月时间,她便成熟沧桑了许多。
张珏讪讪问道:“敏娘要走了吗?”安敏点点头,道:“我那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指名要我回去,我不得不走。张将军,我们就在这钓鱼台上告别吧。当年我娘亲便是在这里初遇我继父,一见钟情,这才有了汪氏内附一事,只是想不到造化弄人……”一时说不下去,又是泪意盈盈。
张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好道:“那敏娘你自己多保重。”安敏道:“你也保重。”从袖子里掏出一件物事,塞入张珏手中,道:“这是我送将军的礼物,是我亲手雕的,希望将军时时带在身边,不要忘了小敏。”
那物事却是个木刻的人像,精致小巧,人像浓眉大眼,分明是张珏的样子。他一愣之时,安敏已然擦肩而过,跃下平台,决然离去,再也没有回过头来。他只觉得手足发麻,却是不知所措,只能木然站着,怔怔望着她消失在视线中,再凝视手中木偶,心头百般复杂滋味。
不知何处又传来了木叶之声,那是安允在为与他并无血缘关系的妹妹吹奏一支离别之曲吗?
忽有兵士急急奔来,手持制置司令牌,道:“余相公有令,命张将军与王立将军一道护送安敏前往剑门,由张将军主事。”
张珏一时不明所以,不知为何临到安敏出发上路之际,蜀帅又突然改变了主意,指派自己前去与阔端交涉。他心中其实有些不大情愿,并不是别的缘故,而是他对安敏有些微妙的情愫,本以为不会再见面,虽然心中怅然若失,但终究会挺过去,而若是护送安敏去剑门,一路相伴,不免又有些藕断丝连的感觉。
然则军令如山,张珏不能违抗,只得匆匆点了一队人马,赶下山去,出护国门,再出始关门,直奔到水军码头。令他惊讶的是,州学教授刘霖也在队伍中。
刘霖解释道:“是余公子向蜀帅举荐,命我参与这次招降计划,由我居中起草文书。之前余相公写给阔端的书信,多出自我手。余相公怕这次会面会有文书交涉,所以特命我随军而行。”
论起来,刘霖与广安安氏算是亲眷,而安氏与秦巩汪氏又大有渊源,余如孙大概是考虑到此节,认为由刘霖出面,比较容易与阔端拉近关系。
张珏因与刘霖熟识,平日称兄道弟,也不顾忌,直言问道:“可刘兄不是素来痛恨蒙古人吗?”刘霖道:“杀死我岳父陈相公全家的是汪世显,他自己亦被死士刺杀,这桩梁子算是揭过了。余相公以奇计招降阔端,为我大宋立下旷古奇功,将对中原局势产生重大影响,我刘霖虽不是什么英雄豪杰,也晓得要以大局为重。”
王立过来催道:“我们该动身了。”
张珏遂不再多言,点了点头。他默默凝视了大船一眼,船舱的竹帘后似有人影闪动,那是安敏吗?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一行人分乘两艘大船,张珏与刘霖引之前抓获的李庭玉等蒙古奸细坐上第一艘船,王立则与安敏坐了第二艘。扬帆起航,溯嘉陵江而上,数日内即到达阆州境内,弃船登岸,改走陆路。阆州大获城是宋金戎司驻地所在,主帅王惟忠同时兼任利西安抚使,负责四川北面边境防务。他早已得到余玠文书,遂按照约定,派出重兵护送张珏一行前往剑门,以做策应。
剑门巍峨雄伟,地势险要,扼入蜀之咽喉。这一带本是崇山峻岭,无路可走。战国时期,秦惠王欲吞蜀,苦于无路进蜀,谎称以五金牛、五美女赠送蜀王。蜀王信以为真,遂派身边五丁力士劈山开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开通了一条小道,因是为美女、金牛而开,俗称“金牛道”,又称剑门蜀道。三国时期,蜀国丞相诸葛亮率军伐魏,令军士在大剑山凿山岩,架飞梁,搭出一条栈道,“截断岸以虹矫,绕翠屏而龙踠”,上有天梯石栈钩连,下有冲波逆折回川,穷地之险,极路之峻。又在大剑山断崖之间峡谷隘口砌石为门,修筑关门,由此才有了今日之剑门。
彼时宋、蒙以剑门为界,剑门及其北面利州、大安、兴元等地被蒙古军控制,剑门以南之剑州、阆州、巴州则为宋军控制。余玠入蜀以来,因剑门天险落入敌手,便在其北修建了苦竹隘、大获城、平梁城等山城,以改善宋军防务。
张珏等人到达大剑山北面葭萌镇时,前方探子报称剑门关门大开,关上张有虎旗,看来阔端已如约赶到。张珏遂引一队轻骑先行进发,到达剑门关时,有一名四十余岁的红脸汉子正领军等候在关前,看其背后旌旗仪仗,应该就是蒙古宗王阔端。
张珏刚刚下马,蒙古军中闪出一人,正是曾以僧人惠恩身份潜伏在钓鱼城的梁庸,上前招呼道:“张将军,别来无恙。”
张珏点点头,问道:“这位就是贵军主帅吗?”梁庸道:“正是。我来为你引见,这位是二大王阔端。”又向阔端报了张珏职务和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