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谋如旧(2 / 2)

钓鱼城 吴蔚 16376 字 2024-02-18

张珏道:“我在……”却听见张如意问道:“什么要事?是蒙古人打到钓鱼城了吗?”赵安道:“当然不是。”

张如意道:“是有人死了吗?”赵安道:“也不是。”张如意道:“那就不要来找我哥。他今天放假。”

张珏道:“如意,别胡闹,快让赵安进来。”张如意笑道:“哥,今天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准你出去,也不会让旁人进我家的门。”

赵安见她倚门而立,巧笑嫣然,却又凛然不可侵犯,怔了好半晌,才隔窗喊道:“将军派属下去问昨夜可有人见过一群人从茶肆出去,是有人见过四五个山农模样的人进来,后来又出去。这些人进来时背着柴禾、米肉、菜等物品,旁人还以为他们是往茶肆送货的,也未多加留意。离开时,还有个人对着后堂喊了一声:‘白秀才,我们走了。’愈发没有人起疑了。”

张珏问道:“那么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赵安道:“往护国寺方向去了,上山不可能,应该是往飞檐洞方向去了。属下已派人往那边搜寻,又找了画师,看能不能画出那几个人的样貌。”

自护国寺往上,多是官署之地。而飞檐洞以东,则有大片民居,譬如带杨深回家喝酒的兵士龙井便住在那一带。

张珏道:“你做得很好。”

张如意道:“怎么,你们两个当我说话是放屁吗?居然还这喊起话来了。”

张珏道:“我再问一句。那些人出去时,可有背着一名女子?”赵安道:“没有。就是四五个山农走了出去。”

张珏心道:“这些人既是为救小敏而来,她又中了迷香,应该是被人背负着才对啊。”又问道:“那么这些人中可有女子?”赵安道:“没有。至少没有人留意到。”

张如意道:“不准再问啦。哥,你可不能言而无信。”

张珏只得道:“我知道了。赵安,你先回去歇息,晚上我回军营找你。”赵安道:“遵命。”

张珏穿好衣服出来,桌上已经摆了六盘菜肴,居然还有一盘牛肉、一盘羊肉、半只烧鸡。

张如意道:“咦,这身衣服还蛮合身的。”张珏道:“嗯,我觉得也还不错。应该不是你做的吧?”

张如意道:“是婶婶在世时为你做的,可惜她没能亲眼看到你穿它的样子。”顿了顿,又笑道:“不说这个了。哥,你过来这边坐下。因为不知道哥哥今天会回家吃饭,没什么准备,鸡是我找白秀才借的,肉是我从店里拿的。奇怪,昨夜有人莫名其妙送了许多菜来茶肆,店里根本就没有订过这些。”

张珏坐下来,道:“应该就是那伙歹人用来作掩饰的。”

张如意道:“就是用迷香迷晕我的歹人吗?哎呀,早知道……嗯,反正是歹人白送的,不要钱,不吃白不吃。”又问道:“昨晚隔壁药师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当真是若冰娘子杀人吗?”

张如意虽是张珏至亲,他却不能跟她谈及案情内幕,只简短地道:“目前案情还没有完全查清楚,应该不是若冰杀人。”

张如意道:“好了,不谈这些让哥心烦的事了。每样菜都尝尝看,就算不好吃,你也先对付着填饱肚子。”

张珏笑道:“这可比军营里的饭菜丰盛多了。”当真每样都尝了一口,赞道:“如意,你的厨艺当真进步不小。”忽见妹妹坐在对面,双手撑着脸庞,巴巴地看着自己吃饭,心中一动,放下筷子,叹道:“好像我们兄妹好久没有这样在一起吃饭了。”张如意道:“哥知道就好。”

张珏道:“如意,我知道,是哥哥不好,自从翁大娘……算了,不说这个,好不容易我们兄妹坐一起吃个饭,我们今天就开开心心地吃饭,争取把这满桌的菜消灭干净,如何?”张如意笑道:“那实在再好不过了。”

吃到一半时,张如意忽道:“哥,我有件事想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成家娶亲,给我找个嫂子啊?”

张珏一怔,半晌才道:“忽然没来由的说这个做什么?”张如意道:“将来我总要离开你,那时候你就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再没有人照顾你,我放心不下。钓鱼城那么多未婚女子,一大半都对我们小张将军仰慕得紧,你没一个看得上吗?”张珏大为窘迫,道:“嗯,这个……哪有的事!可千万别瞎说。”

张如意道:“没瞎说啊。哥哥是四川最年轻的统兵大将,年青有为,又武艺高强,箭术无双,那些女子不喜欢你,不是瞎了眼吗?我是你妹妹,你有什么可害羞的?哥,我问你,你觉得若冰娘子怎么样?”

张珏大吃一惊,忙道:“你胡说什么?若冰娘子她可是……”忽想到若冰的大理公主身份绝不能泄露,忙及时收住下面的话。

张如意道:“可是什么?我瞧得出来,若冰娘子对你有好感。每次她来茶肆买豆腐,都会问起你。你看白秀才、梅秀才那些人,在她跟前,马屁拍得山响,她也从来没主动问过半个字。”

张珏还是头一次听说,道:“真的吗?若冰娘子每次都会问我?”张如意道:“当然是真的啦。今日在药师殿中有那么多人,她不是指名只叫你一个人进去吗?难道你自己一点都感觉不到?”

张珏一时默然无语。他生平接触的女子不多,十八岁前,只有娘亲、翁大娘和如意三人,十八岁到钓鱼城投军后,几乎日日在军营中,竟是连翁大娘和如意也疏远了。因为若冰半个军医的身份,他倒是偶尔会与她打交道,还去药师殿看过几次外伤。由于对方的医师职业和精湛医术,他一直很尊敬她。而今知道了她的过往及身份,又多了几分同情。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念头。要说亲近,他生平最亲近的女子,便是那为人救走的小敏了。一想到昨晚他搜她身上时,无意中触碰到她乳房,心跳不由得加快起来。忽见妹妹正似笑非笑盯着自己,似是看穿了自己心事,不由得脸色一红。

张如意笑道:“哥哥喜欢若冰娘子,对吧?瞧你脸都红了。”张珏忙摆手道:“不是的。”料想也解释不清楚,便及时转换话题,问道:“尽在说哥哥了。那么如意你呢?你也到了嫁人的年龄了。唉,都怪哥哥,一直顾不上家里的事,更不要提你的终身大事了。既然今天好不容易坐一起吃饭,你跟哥哥说心里话,你可有喜欢的男子?”

张如意笑道:“我喜欢哥哥你啊,还有王大帅。”

张珏道:“那不是一回事。我是问,你心中可有爱慕的男子?”张如意叹了口气,放下筷子,道:“我自然有自己倾心爱慕的男子,可他心中永远不会有我的位置。”

张珏本生怕妹妹说出高睿的名字来,听了这话,才长舒一口气。高睿为了她万里迢迢追来钓鱼城,又宁死不肯说出半夜从她家离开的事,用情不可谓不深,她却说喜欢的男子心中没有她的位置,那么那人显然不是高睿了。忙问道:“他是谁?”

张如意道:“我不想说。既然明知道不可能,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张珏心道:“如意极少离开茶肆,她喜欢的男子,必是来过茶肆的。

她说‘明知道不可能’,或许是因为我们张家出身寒微,而对方门第高贵,她自觉得门不当户不对。难道是余相公的公子?余公子每次来钓鱼城公干,都会特意到琴泉茶肆坐上一坐,还总是指名让如意泡茶。如意茶技不及白秀才十分之一,余公子如此,不过是要找机会跟她说话罢了。难道如意因此而对余公子生出好感来,却又自知高攀不上?”

张如意又道:“虽然我名字叫如意,其实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你看天底下的那些夫妻,能有几个像安乙仲和汪红蓼那样两情相悦,至死不渝?不幸的人,实在太多太多。在我而言,一厢情愿的事,不提也罢。如果一定要我嫁,我就嫁给高睿。就算我不爱他,他也爱我,肯为我死,我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张珏道:“如意,你该知道,高睿才是那个‘明知道不可能’的人。”见妹妹神色郁郁,便道:“我其实也不希望高睿有事,甚至我希望他能平安离开宋境,回去蒙古,继续做他的宠臣。要不然这样,我派人赶去重庆府……”

张如意断然道:“不,我不要哥哥你为难。你也不用再管高睿,随他去吧。若是余相公杀了他,那是他的命。若是蒙古人杀了高氏全家,那也是他们高家的命。早晚有一天,我也会随他们去的。”

张珏心中陡然生起一丝不祥的感觉来,问道:“你干吗这么说?你是我最心爱的妹妹,只要有我在,决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张如意道:“哥,你不懂的。”张珏道:“你告诉哥哥,我不就懂了吗?”

张如意道:“啊,我是说,人都会死的,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对不对?”张珏道:“话是如此,可是……你是不是还在怪哥哥说出了高睿身份?”张如意道:“当然不是。我已经想明白了,你是大宋将军,合州副帅,必须那么做。”

张珏道:“那么你也不会鲁莽地偷跑去重庆救高睿了?”张如意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道:“当然不会了。我从来没去过重庆,还不知道路怎么去呢。”又意兴阑珊地道:“况且高睿落在了余相公手里,一定被关押帅府中,我能救得了他吗?”

张珏这才略略放心,道:“你知道就好。”

张如意道:“哥,我知道你还有很多话想说,我有些累了,回头再说吧。你先回房睡觉,如果再有人来找你,我就放你走,这样总可以了吧?”

张珏道:“好,我们一言为定。”当真回房和衣睡下。他自认为有很多心事,以为自己不会睡着,不想这一倒下,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窗外一片昏黑,竟然已经是傍晚了。张珏大吃一惊,忙起床穿好戎衣,挂了兵器出来。张如意正收衣服回来。

张珏忙问道:“我睡了这么久,居然没人来找过我?”张如意笑道:“有好多人来找你,不过都被我拦在院门外了。找你的人,都在茶肆里等着呢。”

张珏“嗨”了一声,道:“那哥哥先走了。”张如意道:“嗯,记得有空常回来啊。你换下来的这身衣服,等晾干后,我让人给你带去军营。”

张珏道:“知道了。”

出来茶肆时,果见张万等数名亲信兵士候在茶肆中。

张万忙上来禀报道:“刘教授和梅秀才刚刚走了。他们等了小张将军好久,实在困得不行,就说先回去睡觉了。”

张珏道:“我知道了。阮先生可有派人来过?”张万道:“有。来人说,阮先生请小张将军明日一早回将军府议事。”

张珏道:“若冰娘子那边怎样?”张万道:“小张将军走后,她进了房间,对着高言大将军的尸体发了半天呆,忽然落下泪来。后来就没什么了,她自己又回去厢房休息。刘教授和梅秀才还来敲门求见,她不肯开门。刘教授说是因为案子,她才勉强出来应答了几句,也没让他二人进去。后来换班的人来了,小的就来这里了。将军是想回护国寺吗?”

张珏道:“不,我们先回军营。”又见张万满眼红丝,其余诸人也极是疲累,问道:“你们换班后,怎么不回去歇息?”张万道:“小的们想等将军。”又笑道:“不过也没白等,如意娘子犒赏了我们几个一大碗肉呢。”

张珏道:“一会儿回去军营后,你们几个立即回营房休息,不到明天天亮不准起来,这是命令。”张万笑答道:“是,遵命。”

一行人趁着皎洁月色回来军营。张万等人自回营房,张珏独自朝牢房赶来。

牢房也位于军营中,与营寨隔大天池南北对望。这里有一处八角井,有泉水终年不断,因而又称为八角井牢房。这里关押的要么是征战中的俘虏,要么是捕获的间谍,要么是犯了军规的宋军兵士,极少有涉及地方民事、刑事案件的普通罪犯。风光虽佳,却是槛栏重重,守卫极为森严。

牢监正要离开,忽见张珏到来,忙将他迎进狱厅,笑道:“小张将军亲自到了,小的有失远迎。”张珏道:“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昨晚那名吹木叶的犯人在哪里?”

牢监道:“哎呀,小张将军来得迟了,今日有人将他带走了。”张珏道:“带去哪里?”牢监道:“这小的怎么能知道?”

张珏道:“那么来提他的是什么人?用的什么凭证?”牢监道:“来人还是当日押送犯人到牢房的那些人,用的是盖有四川制置司帅府大印的公文。”又悄声道:“他们是余公子的人,赵安将军应该早已禀报小张将军了吧?”

张珏点点头,道:“辛苦你了。你是不是已经换班了?快些回家去吧。”

牢监道:“那么将军你……”张珏道:“我在这里坐上一坐,再回去营房。”牢监道:“是。小张将军请便。”自行出去了。

等牢监离开,张珏招手叫来牢子,令他引自己去关押过神秘犯人的牢房,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一时不明白这犯人为何如此重要,只得闷闷出来牢房。

他经常巡夜,目光犀利,一眼瞟见石墙外有名矮个子的兵士对墙而立,身影甚为眼熟,忙叫道:“喂,你在那里做什么?军营不准随地便溺,你不懂规矩吗?”见对方不答,以为他害怕,便走过去笑道:“我是张珏,你听不出是我的声音吗?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又见这里凑巧是了望塔的死角,笑道:“你倒是会选地方方便。”

那兵士蓦然回过头来,却是女扮男装的小敏。

张珏大吃一惊,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忽听到脑后有劲风袭来,不及回身,忙伸手去拔兵器,手刚碰到刀柄,后脑便重重挨了一记,一时晕头转向,身子失去平衡,直扑在小敏身上。

他的下巴碰到了她的脸,鼻中闻见一股淡淡幽香,一时间几疑是在梦中了。

有人自背后赶上来,一手横勒住张珏脖颈,一手紧捂住他嘴唇,将他拖开。另有两人上前,分别执住他两只手臂。三人合力制住他,往他脚下一绊,将他强按到地上跪下。

张珏挣了一下,却未能挣脱掌握。他的手腕被反托住,微微一动,对方便出力反掰,手腕几欲折断。这几人非但力气奇大,且配合得天衣无缝,绝非普通百姓,即使不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也是身怀绝技的江湖豪侠一类。

又有一名兵士打扮的人过来摘下张珏腰间兵器,拔出刀来,便要朝他胸口刺去。三年前,他曾随蜀帅余玠攻打为蒙古人占领的原兴戎司驻地兴元府。战场上的刀光箭雨、激烈厮杀也及不上此刻凶险,他已感受到刀光的森森寒意,这是他第一次与死亡如此接近——他将要在他自己的军营中,被他自己的兵刃杀死。

小敏忽抢了上来,叫道:“不要杀他。”那举刀的男子道:“他可是合州宋军的副帅……”小敏道:“我说不准杀他。”

那男子微一犹豫,依然挺刀刺出。小敏见状大惊失色,急扑上来,挺身挡在张珏面前,惊道:“你做什么?”那男子勉强收住刀势,道:“我也是迫于无奈,他看见了我们的相貌。”小敏道:“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杀人的。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再说。”

那男子见她如此舍身相护,只得应道:“就依从娘子便是。”插刀入鞘,又举起刀柄,欲打晕张珏。

小敏又道:“不要伤害他,将他绑起来就好。”

那男子无可奈何,随手抛下长刀,往地上薅了一大把枯草,挽成细长草把状,强塞入张珏口中,令其无法出声。又与同伴一起将张珏按倒在地,抽出他裤带,在一端打了个结,再从另一端将布带撕成两半,将他手脚牢牢缚住。

小敏道:“你们走开,我有几句话要对他说。”

那四名兵士打扮的男子似是对她颇为敬畏,闻言便走到一边。小敏忙上前扶张珏起身,他因手足绑索相连,只能靠墙跪坐。

小敏问道:“刚才那一下,痛不痛?”她明知道张珏口被堵住,却还要问他问题,不免有些可笑。

枯草直入咽喉,塞得甚是严实,张珏难以自行吐出,只能干瞪着小敏。

小敏道:“小张将军,你不要怪我,我也不想这么对你,可是没有法子,不绑住你,你就会反抗叫喊,暴露我们的行踪。你先听我说……”叹了口气,幽幽道:“之前我被你捉住,没有告诉你实话,是因为我也想不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我其实不是什么大理奸细,没有人派我来,我是自己一个人偷跑出来的。我来钓鱼城,也不是想偷你们的火药、火器什么的,而是来找人的。”又看了一眼身后,道:“他们也不是坏人,是我爹雇来找我的人。”

张珏问道:“什么?你要找谁?你爹又是谁?”然而发出来的只是“呜呜”之声。

小敏道:“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问,可在救出我阿兄之前,我还不能告诉你我是谁。”

一名男子奔过来道:“前面的人拿住了牢头,可他说安公子早被人带走了。巡逻的兵士就快过来了,这里很危险,我们快些走吧。”

小敏便伸手摸了一下张珏的脸,幽幽道:“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这才起身问道:“可知道我阿兄人被带去了哪里?”男子道:“不知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再想办法打听。”

张珏本已确定小敏及其同伙是大理段氏派来的,然她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不是大理奸细,她只是来找她兄长。以她适才处于优势的地位,完全可以杀了他灭口,当然没必要再撒谎骗他。如此,就表明他之前的推测完全错了。一时心头疑云再起,只可惜他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敏和同伙离开。

等了一会儿,张珏听到对方远去,便勉力挺起身子,靠膝盖慢慢挪行。

因双足被并绑在一起,活动余地极其有限,只能一点一点挣扎着行进。不过数步距离,却花费了将近一刻的功夫,还出了一身大汗,膝盖和脚踝被磨扯得生生作痛。好不容易摸到长刀掉落处,张珏背转身子,摸索着握住刀柄,拖出刀身,先割断手足之间的连索,再将手腕凑上去,费了半天劲,终于割断绑带。他双手得脱束缚,忙挖出口中枯草,拔出刀来,举刀去割脚上绑缚,忽见那绑索打的结很有些特别,想了想,没有直接割断结处,而是从环套割断。又将断绳收入怀中,这才爬起身来,裤子却立即松落下来。张珏只得提着裤子先奔到牢房,要了一根绳索,勉强系上裤子,又告诉狱卒道:“牢监出了事,快派人到四周搜索,尽快找到他。”

出来牢房,张珏叫了一队巡视兵士,先赶来军营辕门,问道:“适才有没有兵士打扮的人出门?”守门兵士道:“有一队兵士出去了,共有八个人。”

这八个人,除了制住张珏的四个人与小敏外,另外三人应该就是暗中伏击牢监者。

张珏大怒道:“若是歹人穿了兵士戎衣,趁太阳落山、众军归营时混了进来,这倒也罢了。然而军营中实行夜禁,不得军令,如何敢深夜放人离开?”守门兵士慌忙辩解道:“他们说是奉小张将军的命令去追捕奸细,又出示了将军令牌,小的哪敢阻拦?”

张珏这才知道小敏刚才扶自己坐起的时候,趁机从自己腰间摸走了令牌。又气又怒,急忙派人出营去追捕小敏等人。

兵士道:“不如立即放出响箭烟花,通知各关卡拦截。”张珏道:“他们手里有我的令牌,放响箭又有什么用?深更半夜,只会惊扰百姓!”

虽明知可能已经晚了,还是派人分别知会各关卡,凡见到持张珏令牌要求通行的人,一律拿下。所幸巡逻兵士在一堆乱草中寻到了牢监,人只是被打晕了过去,并无大碍。

张珏顾不上歇息,叫了赵安等心腹部将连夜上山。沿途关卡均未见到有持张珏令牌的兵士,只说有不少换下岗的兵士,成群结队往护国寺方向去了。

赵安道:“这些歹人穿了我兴戎司的军服,通行关卡无须令牌。又混在众兵士当中,怕是一时难觅踪迹。要不要属下去知会各城门,对出城者加强盘查,以防天亮后歹人混出城去?”

张珏摇头道:“他们这些人暂时不会离开钓鱼城的。况且各城门都张贴了小敏画像,她逃不出去。”又想到小敏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说:“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一时间,心头五味杂陈,百般复杂滋味,对那个娇俏聪明的女子,也不知道是爱还是恨。

行近钓鱼台时,远远见到张如意在台上垂首徘徊。这可是从所未见之事,张珏忙赶过去,叫了一声。张如意倒是吓了一跳,随即跃下台来,招呼道:“哥。”

张珏问道:“茶肆今晚不忙吗?”张如意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张珏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张如意道:“我没事。对了,适才工匠唐平来过茶肆,还问哥哥在什么地方,说有要事禀报。话音刚落,正好见到唐平过来,便叫道:“唐大哥,我哥在这里,你不是要找他吗?”

又道:“哥,我走了。”闷闷回家去了。

张珏见妹妹失落寡欢,料想必有心事,但他有公务在身,一时不能顾及,只得眼睁睁地望着她走远。

唐平道:“小张将军,小的有要事……”张珏道:“很急吗?不急的话,明日到官署再说。”唐平忙道:“上天梯丢了一罐火药。”

张珏大吃一惊,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唐平道:“小的是今晚换班前才发现的,但火药被偷,应该是昨晚发生的事。偷火药的人,就是小张将军亲手捉住的女奸细。”

张珏道:“你是说小敏吗?”又狐疑问道:“你怎么能如此肯定?”唐平道:“因为除了她,作坊间再没有进过外人。”

张珏皱眉道:“我当时让你立即清点物品,你不是说没有丢失东西吗?”

唐平道:“这就是那女奸细的狡诈之处。她将配好的火药每罐倒了一些,乍然一看,药罐都还在,小的就以为没丢。今晚交班前盘点称重时,小的才发现,每罐差不多丢了一两,共有八罐被动过,加起来可不少。”

张珏皱眉道:“可昨晚我有搜过小敏身上,并没有发现火药。”

唐平道:“小的都瞧见了,小张将军并没有亲自动手搜那女奸细,只是她自己将身上东西拿了出来。其实还有许多地方,都可以藏东西的,比如衣裙下。她不让小张将军搜她身上,不正表明她心中有鬼吗?”见张珏目光中大有审视之意,忙解释道:“当然,这是小的猜测。小张将军也知道,我们作坊的人离开上天梯,是要被军爷搜身的,包括小的自己在内。我们没有任何人被搜出火药,难道那八两火药自己飞了不成?”

张珏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唐平道:“只有小张将军一个人。火药在小的当值时失窃,小的自知有错,没敢直接上报火器监。因为小张将军人最和气,又好说话,小的直接来找将军,希望……希望能饶过小的这一次。”

张珏道:“那好,你先不要声张,我自有主意。等查清楚事情究竟后,再决定如何处置你。”唐平道:“是。那小的回家去了。”

正好昨晚奉命护送高言回寅宾馆的两名兵士过来请罪。张珏道:“虽然有杨深将军为你们求情,可你们两个喝酒误事,各罚打十棍。还有你,龙井,偷偷在家中酿果子酒,违反禁酒令,再加打十棍。你二人可是心服?”二人齐声道:“心服。”

张珏道:“军棍暂且记下。我再给你们俩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龙井,你家不是就在工匠唐平家附近吗?你和田川二人这几天不用在军中当值了,换上便服,专门跟着唐平,看他在捣什么鬼。”

龙井适才也在旁边,听到了唐平的叙述,愕然问道:“将军不相信唐平的话吗?”部将赵安也道:“工匠离开都要被严格搜身,唐平能捣什么鬼?

偷火药的人多半就是小敏。她大可将火药包了藏在裙子下,或是衣带中。”

张珏不及多解释,只道:“我也是以防万一,去办事吧。可别让唐平发现了,有什么可疑之处,速来禀报。”龙井、田川只得应命去了。

上到半山,经过州治、州学等官署时,赵安忽笑道:“今晚没有听到刘教授吹曲子,还真有些不习惯。”又叹道:“他的未婚妻子虽然不幸早逝,可也算人世间的幸运女子了——未婚夫夜夜在钓鱼台吹曲怀念,托寄深情,许多活着的人,都没这个福分。”

张珏摇头道:“对刘霖则未必是一件好事。人放不下过去,便是一种苦。”忽尔心念一动,暗道:“如意从来不会没来由地跑到钓鱼台上发呆,难道也是因为这个?难道她心上人竟是刘霖?她知道刘霖心中只有未过门的亡妻,所以才说‘他心中永远不会有我的位置’?”一时也难以确定,只能等手头公务处理完,再回家找妹妹好好谈上一谈了。

进来将军府,张珏命人到后衙叫醒阮思聪,告知了适才在军营中发生之事。

阮思聪默默听完,摸捋着长髯,道:“原来是这样。”忽指着张珏手腕道:“将军,你受伤了!你的手流了血!”

张珏这才知道自行割断绳索时不小心弄伤了手腕,而他气愤之下竟没有觉察。一时也顾不上,匆忙拿赵安递过来的汗巾随便裹了一下,道:“难怪小敏昨晚听到木叶声后会如此紧张。那吹木叶的神秘囚犯就是她要找的人,也就是她的兄长。”

大概的经过应该是:昨晚刘霖在钓鱼台吹了一支芦管乐曲,声飘数里。那神秘囚犯被秘密关押在军营牢房中,重铐加身,不见天日,大概心底早已绝望。忽听到乡音,也许是心有所感,也许是认为那是来营救他的人的信号,遂捡了一片树叶,吹以相同的曲子回应。小敏听到木叶声时,情绪相当激动,囚犯既是她兄长,她当然听出是至亲所吹。至于大理国大将军高言亦为芦管乐曲所吸引,甚至赶来钓鱼台向刘霖打听,则是因为他与公主段霜有一段往事。

阮思聪道:“那么小敏昨晚设法混入上天梯,也是为了找她的兄长?”

张珏点头道:“虽然很难令人相信,但事实确实如此。”

小敏虽然聪明伶俐,却明显涉世未深,不谙世事。她称她是自己一个人偷跑出来寻找兄长,大概起初并无帮手。她只知道兄长被捉,带来了钓鱼城,却不知道他被关押在什么地方。她大概也知道兄长对捉拿者极为重要,料想他一定是被关在最隐密的地方,所以她到钓鱼城后就直接打听哪个地方守卫最森严,结果旁人告诉她说是上天梯,又听说那里有一排房子,是钓鱼城最神秘的小屋,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兄长被关在那里,所以设法混了上去。这也符合当值工匠唐平称她在作坊到处寻找却没有动手拿物事的情形。

阮思聪听了张珏的推测,点头道:“将军说得不错。先不管小敏来历,她如果真是来盗火药配方的奸细,那么昨夜逃走后就该设法离开钓鱼城,而不是再度冒险混进军营牢房。”

赵安摇了摇头,忍不住插口笑道:“不过这位小敏小娘子当真天真得可以,就算她兄长真的被关在上天梯。那里防守严密,她能混上去已是侥幸,还能指望救出人后又顺利离开呢?”

张珏忽尔心念一动,想到自己的妹妹如意来,若是他也身陷险境,以如意的性子,应该也会不顾一切地来找他,跟这小敏一样。

赵安蓦然明白过来,道:“将军怀疑唐平说谎,是因为已经知道小敏到上天梯其实只是找人的?”张珏点点头,道:“不仅如此,唐平还寻找各种理由,将火药失窃一事往小敏身上推。”

赵安道:“不过唐平说的也有道理,小张将军确实没有搜过小敏全身,而唐平等人身上又没有发现火药。除了小敏,实在没别的嫌疑人了。”

张珏道:“这些我自然会想到,小敏嫌疑的确最大,但唐平一再指出来,就显得有些刻意了。以他的性子,他只须辩清跟他无干即可。这件事,回头再说。我最担心的是,小敏和她的同伙没有救到人,还会继续惹是生非。”

阮思聪道:“起初小敏应该独自出门寻兄,她父亲发现后,也知道这天真的女儿多半要惹出大麻烦,便派了人出来寻她……”“咦”了一声,道:“小敏告诉小张将军的原话是什么?”

张珏道:“她说她其实不是什么大理奸细,没有人派她来,她是自己一个人偷跑出来的。”阮思聪道:“不,不,后面那句,说她爹派来的那些人的那句。”张珏道:“他们也不是坏人,是她爹雇来找她的人。”

阮思聪道:“这可奇怪了,为何她父亲只派人来寻她却不是来救她兄长的呢?”张珏道:“那会儿小敏身处险境,也许她忘了提了。如果不是来救她兄长的,那些人如何还会跟她一道潜入军营?这可是随时会丢掉性命的事。”阮思聪道:“嗯,也对。小敏昨晚被小张将军擒住后,大概那些人就发现了,昨晚设法将她救了出去。”

张珏“啊”了一声,道:“阮先生倒是提醒我了。昨晚我在上天梯抓住小敏,然后将她带到了护国寺,途中只在琴泉茶肆停过一次。那些人很快就知道小敏遇险,当夜就设法将她救走,他们一定在茶肆或是护国寺派了眼线。”

阮思聪道:“不错,一定是这样。换作我,也会将眼线安插在那里。

那里不但是钓鱼城最热闹之所在,且是上山赶去官署的必经之路。只要监视那个地方,基本上可以了解钓鱼城中的大致情形。”

赵安道:“小张将军,属下奉命去问昨夜在茶肆过夜的兵士,他们说看到那几个山农打扮的人往护国寺方向去了。当时属下以为是往飞檐洞方向去了,但派去的人回来说,没人见过这样一群人,会不会……”

张珏陡然醒悟,道:“最可能的是,这些人化装成香客,就住在护国寺客房中。香客给寺庙捐香油钱,多是金银现钱,无须兑换交子,且不会惹人起疑。正因为如此,这些人才会知道护国寺周遭的地形,以及小敏当晚被关在药师殿中。赵安,你立即带人赶去护国寺,先将前后门堵住,只说要查找惠恩法师及小鲁凶案线索,然后仔细搜查,看有没有可疑的人。不过尽量不要影响寺中僧人和香客。我与阮先生再商议点事,稍后即会赶来与你会合。”

赵安道:“遵命。”点了一队人马,急忙赶下山去了。

张珏和阮思聪又商议了几句,虽然由于今晚小敏的意外出现,导致之前的推测完全被推翻,但许多线索反而由此关联起来。譬如那吹木叶的神秘囚犯,原来是小敏的兄长。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小敏兄妹到底是什么人?余相公公子余如孙为何要抓他?为何又将他秘密关押在钓鱼城?

张珏道:“高言大将军曾经告诉过杨深将军,小敏并不姓张,小敏多半是个假名。今晚说我听到有人对小敏说:‘安公子早被人带走了。’

他们兄妹很可能姓安。”

阮思聪“呀”了一声,道:“安?呀!呀!”

张珏奇道:“阮先生为何如此惊讶?莫非你认得这对兄妹?”阮思聪道:“不认得。但他们可是姓安啊。大名鼎鼎的广安安氏,小张将军想不起来吗?”

张珏道:“呀,难道他们兄妹是前任蜀帅安丙之后?”阮思聪道:“当然是安丙之后了!不但是安丙之孙,还是安氏夫妇之后!大名鼎鼎的安乙仲,他与汪世显之妹汪红蓼的故事,小张将军应该听过很多遍了。”

张珏惊道:“阮先生认为小敏兄妹是安乙仲和汪红蓼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