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 2)

耳语之人 耳语之人 3914 字 2024-02-18

“是谁告诉你的……”

“你妹妹提醒过我了,她说你情绪不稳定又容易胡思乱想。”

〔好个玛丽安!)

“我想你一定是个心肠非常好的人,汉蒙德先生,居然还肯雇用我——而我确实生活困顿,需要这份工作——甚至对我的过往只字不提。他们差一点送我上断头台,你也知道,他们认定我是谋杀哈利父亲的凶手。可是,你不认为你该听听我本人的说法?”

沉默半晌。

一阵凉风缓缓吹进窗内,舒爽宜人,和旧书的霉味相混。迈尔斯眼角瞄到天花板上的黑色蜘蛛网也随风晃动。他清了清喉咙。

“那些都不关我的事,瑟彤小姐。我不想碰触你的伤心事。”

“不会的,我已经不会再伤心了。”

“但你不觉得……?”

“不,不要现在,”她语气怪异。她的眼白映着油灯火光闪闪发亮,眼睛看向旁边,一手抚在胸前,灰色的丝质洋装把她的手臂衬托得更白哲。她的手紧紧压在胸口:“牺牲自我!”

“嗯?”

她喃喃地说:“如果有机会牺牲自我的话,我们也不会这么做。”她久久不语。焦距稍宽的一对蓝眼睛低垂,不带一丝情绪。“原谅我,汉蒙德先生。真的不用在意,但我想知道,告诉你这件事的是谁。”

“芮高德教授。”

“哦,芮高德教授,”她点点头。“我听说他在德军占领期间逃离法国,在英国的大学里找到一份教职。我只想弄清楚这一点,因为你妹妹不是很肯定。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认为你的消息来自卡廖斯特罗伯爵。”

他俩不约而同笑了出来。迈尔斯窃喜于终于找到可以发笑的借口,纾解积压在他胸腔已久的呼喊,笑声在书墙间回荡,不知为何令人有点毛骨惊然。

“我——布鲁克先生不是我杀的,”费伊说。“你相信吗?”

“是的,我相信。”

“谢谢你,汉蒙德先生。我……”

(迈尔斯心想,天晓得,我有多迫不及待想听你的故事!快说!快说!快点说!)

“我到法国去,”她低声说道,“布鲁克先生聘我做他的私人秘书。我并没有你们所谓的工作经验。”她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她停顿下来,迈尔斯一语不发地点点头。

“那真是一段再愉快也不过的时光。布鲁克一家人都相当和蔼可亲,我……我想,你大概也听说了我和哈利·布鲁克相恋的事。我打从一开始就真心爱上他,汉蒙德先生。”

迈尔斯的问题——一个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问的问题,终于脱口而出:“但是哈利第一次向你求婚的时候,你不是拒绝了吗?”

“我有吗?是谁告诉你的?”

芮高德教授。“

“喔,我知道了。”(她眼里为何闪过一抹奇怪、神秘、自我嘲弄的眼神?或者只是他的想象?)“不管怎么样,汉蒙德先生,哈利和我互许终身。我认为当时真的是幸福快乐。我一直就是个向往家庭生活的人。我们对未来做了许多美好的规划,直到有人开始散布关于我的谣言。”

迈尔斯开始觉得喉咙干涩。

“什么样的谣言?”

“喔,关于我淫乱的谣言,”她苍白粉嫩的肌肤渐渐涨红,眼睑仍旧低垂。她笑说:“有些传言真的荒谬到难以置信。当然,这些话从来没有传进我耳里。倒是布鲁克先生应该已经听了好几个星期,尽管他一个字也没提。我猜一开始的时候,他收到了一些匿名信。”

“匿名信?”迈尔斯叫道。

“没错。”

“芮高德教授并没有提到这个!”

“当然,也许没有吧,这只是我的揣测。布鲁克先生不论是在书房交代事情、用餐,还是傍晚休息,气氛都很紧张;就连布鲁克太太都觉得事有蹊跷。然后可怕的日子来临,那是8月12日,布鲁克先生过世了。”。

迈尔斯退后,坐上突出的宽广窗台,目光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她。

油灯微弱的火焰仍明亮地燃烧,影子不再晃动。然而在迈尔斯的想象中,这间长形图书馆已不存在。他似乎再度置身于夏尔特尔外的厄尔河边,背景是人称“忧景园”的豪宅,石塔朦胧地浮现在河面上。往事重现。

“那天天气非常炎热!”她如梦呓般地说。肩膀动了动,“空气潮湿,风雨欲来,真的热极了!用完一早餐后,布鲁克先生私下问我说,下午4点可不可以到亨利四世之塔上跟他碰面。当然。我怎么都没想到,他事前先去夏尔特尔的里昂信用银行领了那出了名的两千镑。

“我在3点前离开家,也就是布鲁克先生提着装满钞票的公事包从银行返家没多久以前。我可以告诉你……我后来不知反反复复对警察说过多少遍了!……我本来是想到河里泡泡水,所以带着我的泳衣。但我后来只在河堤上散步闲晃。”

费伊暂停了一下。

“当我离开家的时候,汉蒙德先生,”她发出仿佛来自远方的诡异笑声,“家里表面上十分平静。乔吉娜·布鲁克,也就是哈利的母亲,正在厨房里和厨子说话。哈利在楼上房间里写信。哈利,可怜的哈利,每星期固定要写一封信给他远在英国的老朋友古米,摩尔。”

迈尔斯直起身。

“等等,瑟彤小姐!”

“嗯?”

她抬起双眼,迅速闪现一抹蓝光,仿佛自梦游中惊醒。

迈尔斯问:“这位吉米·摩尔跟一位叫做芭芭拉·摩尔的女孩有没有什么亲戚关系?”

“芭芭拉·摩尔。芭芭拉·摩尔,”她复诵这个名字,脸下光彩瞬间即逝,“不知道,我对这女孩的名字没有印象,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没事!不打紧。”

费伊·瑟彤抚顺自己的裙子,认真地斟酌该用什么字眼述说。她似乎发现这比想象中来得困难。

“我和这起谋杀案无关!”她敏感地声称,“我一遍又一遍告诉警察!3点钟以前我在河堤上蹓跶,背向塔楼朝北方走。

“你一定已经听说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布鲁克先生从银行返家之后,想找哈利谈谈。哈利当时正好不在房间,在车库里。布鲁克先生慢慢走出家门,准备到塔上和我碰面——时间的确太早了点,后来,当哈利知道他要去哪里时,马上抓起他的雨衣追上布鲁克先生。布鲁克太太赶紧打电话给芮高德教授,请他尽速开车赶过来。

“我看看手表,发现已经3点半了……差不多该回去了,于是往回朝石塔的方向走。我一踏入塔内,就听见塔顶传来的声音。正准备要上楼时,听出那是哈利和他父亲的声音。”

费伊润了润她的唇。

迈尔斯察觉到她的语气在不自觉中有了些微的转变,真心诚意,却又流畅异常,一连串的字句仿佛是事先套好的。

“我当时并没有听到他们说话的内容,纯粹是因为我不喜欢这种不愉快的场合,所以我决定离开。一出石塔,就遇见止走进来的芮高德先生。后来这段时问,我一直把自己泡在水里。”

迈尔斯盯着她瞧。

“你是指在河里游泳?”

“我觉得又热又累。我想泡泡水会凉快一点。和其他人一样,我索性在河边的树丛里脱了衣服。石塔不在附近,那里距石塔有段距离。在北方,河堤西岸。我悠游沉浮于清凉的水中,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直到4点45分散步回家。一大群人闹哄哄地围在石塔附近,其中也有警察。哈利走向我,伸出手对我说:‘我的老天!费伊,有人杀了我爸。’”

她拖长尾音。

费伊抬起手想要遮住眼睛,但也掩住了整张脸。当她再度迎视迈尔斯时,微笑中带有哀伤和歉意。

“请原谅我!”她说,微微甩了甩头,昏暗的黄色火光在她发上轻轻荡漾。“我觉得又历经了一次。寂寞的人常这么做。”

“我能了解。”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真的。你有什么问题想问的吗?”

迈尔斯别扭地摊开双手。“亲爱的瑟彤小姐!我不会像检察官那样审问你。”

“或许吧。但我却宁愿你这么做,若是你有任何疑虑。”

迈尔斯迟疑了一会儿。

“警方惟一揪住我不放的是,我不巧当时一个人去游泳。我在河里。没有任何目击证人能证明当时面对石塔的河里有没有人。最可笑的说法是,有人穿着泳装,徒手攀爬40 呎高的光滑岩壁。他们最后不得不强迫自己相信。但是这其间……”

她一副无所谓地笑着,但仍打了了一个寒颤。费伊站起身,仿佛一时冲动地在及腰高的书堆中徐徐前进,但她改变心意止住脚步。头仍微倾,她的眼唇不觉变得更温顺甜美,深深打动了迈尔斯的心。他从窗缘跳下来。

“你真的相信我吗?”费伊哭道,“跟我说你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