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重礼(1 / 2)

原本正奉命搜查死者行李的维利警佐,匆忙就近被调去搜索艾伦·卢埃斯的房间。此刻,他正在长赛乐酒店大厅里向奎因警官报告调查的结果。

“我们挑的时机正好,警官。搜索之后,我派了一个家伙——约翰逊——扮成酒店服务员进房间假装修水管。女仆也没问,她午休之后,一直到6点之前,都没进来。”

“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吗?”老警官厉声问。

“不知道。”

“艾伦呢?”

“据约翰逊说,大约6点30分的时候她跑进来,穿得一身叮叮当当,好像要去赴宴一样,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那只放着钻饰的保险箱,她忙着找手袋里的珠宝盒。当然,她戴了一些在身上。”

“她离开酒店的时候,披披肩了吗?”埃勒里问。

警佐露齿而笑:“她可没有离开酒店啊,奎因先生。”

“她现在是一个人吗?”

“不是。她替科克那伙人开了个会——鸡尾酒派对,约翰逊听她这么说。他们现在都在楼上。”

“嗯,”老警官说,“好吧,都在这里也不错。但在我们逮住她之前,我想先到二十二楼去一趟。”

“你想干嘛?”埃勒里说,“你还要亲自去搜一遍吗?”

“只是去看看罢了。”

电梯非常拥挤,他们都被挤得紧靠在电梯后壁上。老警官小声说:“要是那个玛赛拉也在宴会上,我就来个一石两鸟,顺便套她一下她爸爸那些书的事。我真不明白几天前你为什么要叫我不要动手。”

“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没想清楚,”埃勒里咬着牙说。

“噢,那你现在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要查一下,就会发现其实很简单,没有立刻想出来真是太笨了。”

“噢,为什么?”

这时他们到达二十二楼。埃勒里在他爸爸和警佐之前步出电梯,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夏恩太太吃了一惊,正准备站起来迎接他们,但是老警官根本就对她视而不见,径自走向唐纳德·科克办公室,并且没有敲门就闯了进去。维利警佐对一个穿制服的警察骂道:“喂,醒来,死胖子。”那个警察就坐在靠近案发房间门口的椅子上打磕睡。

奥斯鲍恩丢下了手里的邮票镊子,从位子上站起来:“警官——还有奎因先生?又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的脸色看来有点苍白。

“暂时没事。”奎因警官几乎是吼道,“听好,奥斯鲍恩。科克的收藏里,是不是有件珠宝叫做‘公爵夫人头饰’?”

奥斯鲍恩看起来有点迷惑:“对呀,没错。”

“还有一件叫‘红胸针’?”

“对,你为什么……”

“以及一件镶着翡翠的银饰?”

“是的,到底怎么回事?警官先生?”

“你难道还不知道?”

奥斯鲍恩看着老警官严峻的脸,再看看埃勒里的脸色,慢慢地坐下来:“不……不知道,警官先生。我跟科克先生的那些古董珠宝没什么关系,这一点科克先生可以告诉你。他把它们都存放在银行的保险柜里,只有他才可以接触这些珠宝。”

“告诉你!”老警官怒吼着,“它们不见了。”

“不见了?!”奥斯鲍恩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真的大吃一惊,“全部?”

“只有那几件特别的。”

“科克先生他——他知道这件事了吗?”

“这,”老警官冷笑了一声,“正是我现在想查清楚的。”他急转过头,对着另外两名同伴,“来吧,我只是要奥斯鲍恩帮一点小忙,以防万一嘛。”他笑了一声,开始往门口走去。

“警官先生,”奥斯鲍恩紧握着桌子的边沿,“你,你不会想现在就去问科克先生吧,对不对?”

老警官突然停下来,转身,昂头望着奥斯鲍恩,脸上的表情毫不友善:“如果我要这么做呢?奥斯鲍恩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但是他们都……我是说,”奥斯鲍恩舔了一下苍白的嘴唇,“科克先生正在开一个小小庆祝会,警官,这似乎不大好……”

“庆祝会?”奎因父子俩对望了一眼,“在科克的房里?”

“不,警官先生。”奥斯鲍恩着急地说,“在卢埃斯小姐楼下的套房里。你知道,她一听到科克先生马上要订婚的消息,就把大家都请去开个鸡尾酒会,这就是为什么我……”

“订婚!”埃勒里咕哝着,“怪事真是一个接一个,唉,黑暗的力量啊!我知道了,欧兹,可是那桩‘中美联姻’?”

“啊?噢,对,长官,就是跟谭波小姐,在这种情形下,你们去是否不大合适……”

“那个姓谭波的女孩啊?”奎因警官低声说。

“既然我们现在在这儿,”埃勒里懒洋洋地说,“欧兹,你有没有听过有一张邮票……”他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散满邮票的桌面,“一张福州邮票,面额一元,黑黄两色,黑色错印在邮票的背面?”

奥斯鲍恩直挺挺地坐着,疲倦的眼睛不停闪动,手指的关节都捏得苍白:“我……我不……记得有这张变体邮票。”他慑懦地说。

“说谎,”埃勒里简直是愉快的,“你我心里都很清楚。欧兹——如果我可以叫你欧兹的话……”

“你……知道?”奥斯鲍恩吃力地说,抬起他的眼睛。

“当然,唐纳德·科克自己告诉我们的。”

奥斯鲍恩掏手帕,揩拭着前额:“对不起,奎因先生,我以为……”

“走吧。”老警官不耐烦地说,“你,那边那个。”他对一个警察大叫,后者跳了起来,脸色发白,“你在这儿好好看着这个叫奥斯鲍恩的男人,五分钟之内他不准碰桌上的电话。乖乖的,奥斯鲍恩……好吧,我们走,孩子们,既然那儿有热闹,咱们也去凑凑。”

卢埃斯小姐那三间的套房就在科克公寓的正下方。警官按门铃,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侍前来应门,她有着一幅如立体派画家作品的颧骨和一个不可爱的尖鼻子。开始还试图以微弱可怜的伦敦腔来阻止他们。可是当她看见警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大步。老警官毫不客气地把她推开,直接穿过接待室,走进客厅,里面充满着了欢声笑语。刹那间,笑声和说话声像着了魔法似地停了下来。

他们都在那里——科克博士,玛赛拉,麦高文,伯尔尼,乔·谭波,唐纳德和艾伦·卢埃斯。另外还有两女一男是奎因父子以前没有见过的。其中一个女人身材硕长,珠光宝气,一副外国人的长相,她紧紧靠在菲里克斯·伯尔尼的胳膊上,表现出一种奇怪的占有欲。所有人都穿着正式的礼服。

卢埃斯小姐很快面带微笑地迎上前来:“有什么事吗?”她说,“你们也看到了,我有客人在,奎因警官,是否改天再……”

麦高文和唐纳德·科克专注地望着这三个沉默的不速之客。

科克博士的鼻子都气紫了,狂暴地推着轮椅上前:“这次不请自来又是为了什么,绅士们?在这个混乱的疯人院里,我们难道不能保护自己,以免被你们这些无聊的人打扰。”

“别介意,科克博士。”老警官温和地说,“请大家多包涵,这样就闯进来,不过这是公事,我们只待几分钟。嗯——科克先生,我想跟你谈一下。卢埃斯小姐,有没有另外的房间可以借我们几分钟?”

“发生什么事了吗?警官?”格伦·麦高文平静地问。

“没事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管继续你们的派对……呃,谢谢你,卢埃斯小姐。”

她带着他们走到另一间起居室的门口。唐纳德·科克安静而苍白地走了进去,像一个犯人走向他的行刑室。而娇小的乔·谭波昂着头,步伐坚定地准备跟进去。老警官皱了皱眉,正准备要说话的时候,埃勒里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于是他就闭上了嘴。

直到起居室的门锁上,维利警佐大步往门前一站,唐纳德才看见乔·谭波也进来了。

“乔,”他严厉地说,“别把自己卷进这——这档事里来。求求你,亲爱的,到外头去,跟其他的人一起等我。”

“我要待在这里。”她说,微笑着捏捏他的手,“毕竟,要是一个妻子——或是准太太——连自己丈夫的担子都不能分担一点的话,算什么妻子呢?”

“噢,”埃勒里说,“最近事情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先让我向两位致上最诚挚的祝福。”

“谢谢你。”他们同时温柔地低语着,再同时垂下了眼睑。真是一对奇怪的情侣!埃勒里想。

“那么,好吧,听我说,”老警官开口了,“相信也不需要我来告诉你,科克,你并没有对我们说实话。你隐瞒了一些事实,而且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滑稽可笑,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澄清你自己。”

科克说得很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警官。”乔瞥了他一眼,眼神闪动着迷惑。

“科克,你最近是不是曾经遭到抢劫?”老警官单刀直入地问。

“抢劫?”科克看来真的是吃了一惊,“当然没有……噢,我想你是指我父亲的那些书,嗯,我想你们也知道它们已经被神秘地归还了……”

“我不是指你爸爸的书,科克。”

“抢劫?”科克皱起眉头,“我不可能……没有。”

“你肯定?想清楚啊,年轻人。”

唐纳德的双手在燕尾服的口袋里紧张地搅着:“但是我跟你们保证……”

“你是不是拥有一批古董珠宝——都是精品——其中包括‘红胸针’、‘公爵夫人头饰’、‘绿宝石垂饰’和一枚十六世纪的中国玉指环?”

快得像闪电一样,科克不假思索地说:“我已经把它们卖掉了。”

老警官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维利警佐让到一旁,老警官打开门,大声说:“卢埃斯小姐,请你来一下。”然后这个硕长的美女便走了进来。她带着一抹不确定的微笑,细细的眉毛高高地挑起,露出探询的神色。她穿着一袭暴露曲线的修长晚装,胸口开得很低,双峰随着呼吸一起一落,若隐若现,像沙滩上的潮汐起伏,引人遐思。

老警官很有礼貌地问道:“难道你不认为你离开一下子会比较好吗?谭波小姐。”

她小巧的鼻尖几乎是幽默地抽动了一下,然而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放开科克的手,一点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好吧。”老警官叹了口气,转向硕长的女人,微微一笑,“亲爱的,我们最好用真名来好好再彼此认识一下。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你的真名是艾伦·塞维尔?”

科克茫然地眨着眼,而这位高大美女止住她的笑容,也开始眨眼,就像一支胆怯的绿眼小猫咪突然受了惊吓,然而她很快就恢复了她的微笑。她的笑容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那只四维的猫一样,遥远而不真实,埃勒里这么想着。只听见她说:“对不起,请问你刚才说什么?”

“嗯,”老警官赞叹地笑了,“好胆识,艾伦。但是再演下去对你可是不会有什么好处啊。你知道,我们对你可是了若指掌。我在苏格兰警署的朋友特伦奇警官打电报告诉我——就今天傍晚,说你跟他可是很老很老的朋友了。全英国最恶名昭彰的女骗子,我记得他是这么说的。这个特伦奇啊,说话真是没有礼貌。你知道吗,科克?”

唐纳德舔了舔嘴唇,看着艾伦,好像在浓雾里想把她看得更清楚似的。

“女骗子?”他支支吾吾地说。但是在他的迟疑里,还是存了几分不相信。埃勒里叹了口气,稍稍转过身去,由于人类的美好情感而脸红,凭着男人的直觉,他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回想起在整个事件中,唯一最纯真的角色,其实就是娇小的谭波小姐,她就是她自己,什么角色都没扮演。现在,她正带着一种冷淡的憎恶,审视着眼前的另一个女人。

而这个硕长的女人却一言不发。但是相对的,在那对绿色瞳孔的深处,却闪动着警惕、难以捉摸和嘲弄的光。好像她就是那只会笑的猫,用他难解如谜的笑话,把胆小困惑的爱丽丝搞得团团转。

“是聪明人就招供吧,艾伦。”老警官低声地说,“我们把你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比方说,我们已经知道你手上拥有一批价值连城的珠宝,是来自于科克先生的收藏,对吧,艾伦?”

她的防线马上彻底崩溃了,视线飞快地瞥向房间另一头的一扇门,然后她咬住嘴唇,再度微笑。但是这一次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那只四维猫了,这是垂死前祈求怜悯的微笑。

“哦,现在看卧房保险柜里的那些珠宝,对你来说恐怕已是没有什么用了。”老警官咯咯笑了起来,“因为它们已经不在那里了。今天下午你出门的时候,我们硬是把它们拿出来了。好了,艾伦,你是要说实话呢,还是一定要我拿手铐把你的手铐上?”

“手铐?”她皱着眉喃喃地说。

“少来了,艾伦,在英国他们不是这么说的吗?我一点都不怀疑,你漂亮的手腕在过去,一定不只被铐过一次吧?”奎因警官突然对她失去耐性了,“是你偷了那些珠宝!”

“噢,”她说,这一下她又笑开了,希望奇迹般地复活了,“警官,你真是的,你怎么会说这种毫无根据的梦话?你肯定它们是属于科克先生的吗?”

“肯定?”老警官瞪大眼睛,“现在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如果这些珠宝的确属于科克先生,你怎么能就这样坚称有人犯法了呢?警官,难道一位绅士送一些珠宝给一位淑女当礼物,也算是犯法吗?我刚才还以为你是在说科克先生偷了那些珠宝呢,天哪!”

片刻凝重的沉默。然后埃勒里迅速地说:“你怎么说,科克?”

乔·谭波皱着她小巧的鼻子,这件事完全把她给搞糊涂了,她把唐纳德的手臂握得更紧了一点:“唐纳德,你真的把那些东西送给——她了吗?”

科克仍站在那里。但是埃勒里从他脸上的表情感觉得到,他现在心里就像一只滚烫的大锅,里面沸腾着一种又一种的感觉,彼此缠绕,互相牵扯,就像是一条袖珍的蛇在缠拉孔奥的两个袖珍的儿子一样。他原本古铜色的脸上已经一点血色也没有,好像被洗掉一样,成了灰白一片。

他几乎是心不在焉,松开握住乔的手,然后说:“是的。”甚至连正眼都没看艾伦·卢埃斯一眼。

“怎么样,”卢埃斯小姐愉快地叫起来,“你看吧,根本就是庸人自扰嘛。警官,我相信你会立刻把我的珠宝还给我。我曾听过最吓人的故事描述美国警察如何不老实,同时……”

“住口。”老警官简洁地说,“科克,这又是怎么回事?你的意思是说,你真的把这些贵重的珠宝当成礼物送给这个女人了?”

科克像一个被刺破的气球一样全身无力。在乔·谭波的注视之下,他跌进最近的一张椅子,把自己的脸埋进双手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既模糊又悲惨,“是!不是……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不会吧?”艾伦·卢埃斯很快地说,“科克,你的记性真糟糕。”她没有再说下去,就匆忙走进自己的卧室。紧锁眉头的警佐,在奎因警官的摇头示意之下,才松一点。不一会儿她又回来了,带着一叠信纸,“我很肯定唐纳德不知道他自己刚才在说什么,奎因警官,为了证明我的清白,我不介意公开这些——私人的东西,我实在是别无选择,不是吗?警官。唐纳德,你真可耻!”

警官严厉地盯着她,从她手里接过信纸,很大声地读出来:

亲爱的艾伦:

我爱你,我觉得无论我再怎么做,都无法表达我对你的爱意。我的收藏里,最珍贵的就是珠宝。

“公爵夫人头饰”,它曾在俄国公爵夫人的头上熠熠生辉:“红胸针”曾经属于某个女皇的母亲;以及玉指球,它曾在某个中国公主的指上发光。我拥有它们多年,现在送给你,希望它们能证明我的感情。我是心甘情愿地将它们送给这个世界上最迷人的女人,告诉我你愿意嫁给我。

看得出来谭波小姐正在发抖:“奎因警官,”她冷冷地问,“这封……信写日期了吗?”

“可怜的小亲亲,”卢埃斯小姐低声说,“我完全了解你现在的感受,亲爱的。但是连你自己都看得出来,唐纳德写这封信给我,是在你到这里来之前,在他认识你之前;当他认识你之后……”她耸了一下她线条完美的裸肩,“‘发生了一场战争,而我已沦为牺牲者’。我对你保证,我并不吃醋。今天晚上我请你和唐纳德来,不就是证明吗?”

“太笨了。”老誓官冷笑着说,“如果这是一封由热情的爱人写给他的朱丽叶,要求她嫁给他的情书的话,那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白痴。这听起来像一个历史故事。这一切只是外表,我会知道真相的,就算用榨也要榨出来——你们两个都一样。科克,你到底是中了这个女人的什么邪,居然会在她的摆布之下,写出这样的一封信来?”

“摆布?”卢埃斯小姐皱着眉头,“唐纳德,这整件事实在变得太愚蠢了。告诉他们吧,说话啊,唐纳德。”她跺了一下脚,“我说你倒是说话啊!”

这个年轻的男人站起来,第一次跟卢埃斯小姐面对面。他的眼睛有一层保护色,虽然面对的是她,但是他说话的对象却是警官:“我看这场闹剧没有必要再演下去了。”他说话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就算是我自作自受,我的确说了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