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勒里的脸色一沉:“噢!”他低声地说,“那这方面又不可能有什么线索了,虽然……”当他又开始说话时,脸上带着微笑,“顺便问一下你,我昨天好像听说你父亲在美国外交部门工作?”
“以前是,”她平静地说,“他去年去世了。”
“啊!真抱歉。我想,你是在西式的家庭长大的吧?”
“不完全是,父亲因为工作的缘故,仍然维持西方的习惯,但是我有一个中国保姆,所以我完全是在一个中国的环境中长大的。我的母亲在我还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的父亲又很忙……”她站起身来,她很娇小,但给人留下的印象却很高大,“就这些了,奎因先生?”
埃勒里拿起他的帽子:“你真的帮了很多忙,谭波小姐,我真的万分感激你所做的这一切,我知道了……”
“只因为我被卷入这个事件里,”她柔声说,“而且,谁能把倒置这件事解释得比我更清楚?”
“噢!我不是这个意思。”
“因为我成长在一个……以西方的观点来看……颠倒是那里的规矩,对吗,奎因先生?”
埃勒里的脸红了:“谭波小姐,一个人在着手调查一些事时,往往身不由己。”
“我想你也了解,哪些是无稽之谈?”
“我担心,”埃勒里惋惜地说,“我想你会不喜欢我今天的所作所为,就像不喜欢你自己昨天的表现一样,谭波小姐。”
“好一个聪明的女人!”一个突兀无礼的声音突然插入,他们二人迅速转过头去,看见菲里克斯·伯尔尼正站在门厅的拱门边冷酷地打量他们。唐纳德·科克就站在他旁边。
唐纳德看起来就像穿着昨晚那套衣服入睡的。还是同样那套斜纹呢布套装,不过弄得更皱了。他头发垂落眼前,眼眶发红,而且他实在需要好好地刮刮胡子。伯尔尼瘦削的身躯完美无缺,不过他的头的姿势看起来微微有点不稳。
“哈啰,”埃勒里说,一边举起手杖,“我正要离开。”
“你好像习以为常。”伯尔尼不友善地笑话,他用冷酷的眼神瞪着埃勒里。
埃勒里正要回敬一句,不过一看到唐纳德·科克的眼神,他忍住了。
“你可不可以闭嘴,菲里克斯。”唐纳德声音嘶哑地说,并且立刻迎上前,“很高兴看到你,奎因,让我能有机会为我父亲昨晚的无礼道歉。”
“没什么,”埃勒里平静地说,“别再提这事,我知道是我咎由自取。”
“自食其果!”伯尔尼慢条斯理地说,“这无论如何是你的写照,奎因先生,”他不慌不忙地转向乔·谭波,“我来这里,谭波小姐,是想和你讨论一下你新书的书名,唐纳德似乎有一些令人生厌的想法,执意要用一些像《远房表兄》、《半个兄弟》、《好祖父》之类的,我……”
“我现在,”谭波小姐不甘示弱地说,“觉得你很卑鄙,伯尔尼先生。”
伯尔尼的脸变成猪肝色:“听着,你——”
“你很清楚,这不是科克先生的主意,当然,这也更不可能是我的想法。从我和你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你一直表现得很粗鲁又惹人厌,伯尔尼先生,如果你不能成为一位理智绅士的话,我将拒绝和你讨论我的书的一切事宜。”
“你,”科克叫道,他怒视着他的合伙人,“我不懂你到底是怎么搞的,菲里克斯!”
“我他妈的很粗鲁!”伯尔尼粗声粗气地说。
“你知道,东方出版社没必要——”谭波小姐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一定得出版我的书,我随时可以撕了我的合约,这样你满意了吗,伯尔尼先生?”
这个男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胸口起伏,但在其瞪圆的眼睛中有股不共戴天的仇恨。而当他开始回答,声音像冻结的糖浆:“我要说的是……假如唐纳德选择出版这种乳臭未干或模仿那些伟大的作品的半吊子烂文章,我也无话可说。那以后东方出版社就会很接近——”他停下来,然后开始大声地咆哮说,“我已经读过你伟大的著作,谭波小姐,显然是牺牲了很多睡眠时间,不过,我还是认为它是臭大粪!”
她转身背对他,走到窗边。埃勒里静静地站在一旁观看。
科克的双拳握起又伸开,他朝伯尔尼靠近一步,对他说:“你最好离开这儿,菲里克斯,你喝醉了,我们待会儿到办公室再解决。”
伯尔尼舔舔他的双唇。
埃勒里说:“稍等一下,先生们,在好戏上演之前,我有话要说,伯尔尼,你昨晚为什么迟到?”
这个出版商的眼光并没有离开他的合伙人。
“我在问你,伯尔尼。”埃勒里说,“为什么你昨晚迟到。”
这个男人黑发的头颅慢慢转过来,茫然地瞪着埃勒里,无礼地说:“滚!”
就在此时,在窗边的乔·谭波因愤慨而全身颤抖;唐纳德无力地握起拳头;伯尔尼和埃勒里彼此打量……
突然一个沙哑的老迈的嚎叫声音从公寓某处传来:“救命!我被抢了,救命!”
埃勒里很快地冲过餐厅,经过目瞪口呆的赫比尔,穿过两间卧室,到达科克博士的书房,乔和唐纳德尾随而至。伯尔尼则不见了。
科克博士在他乱糟糟的书房中央跳上跳下,一只手扶在轮椅靠背使自己不致跌倒,另一只手抓紧他毛刺刺的白发。他大喊大叫:“你,你,奎因,我被抢了。”
“抢了什么?”埃勒里喘着气说,他很快地扫视一圈。
“爸爸!”唐纳德叫道,冲到老先生身旁,“坐下吧,你自己小心啊。到底怎么了?被偷了什么?谁抢了你?”
“我的书!”这个七旬老人脸色发青,大吼道。“我的书!噢,如果让我抓到这个偷东西的王八蛋……”他突然平静下来,在转椅上嘟嚷着。
狄弗西小姐脸色惨白地从走廊溜进来,她看起来惊慌失措,迅速地瞥了她的主人一眼,立刻飞奔到他身边。但是他用力把她推开,以至于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滚开,你这个扫把星!”他尖叫,“我对你厌烦透了,你还有你那什么保健运动,什么该死的安吉尼医师。他妈的所有医生和护士都该死。好了,奎因,别尽站在那里像个呆子似的,把那个偷书的无赖给我找出来。”
“我不是呆子!”埃勒里尴尬地笑了笑,“我在等你平静下来,好找一点线索,我亲爱的博士。如果你能先息怒,也许我们可以从你那里听到一些合理的说明。我相信此时你有一些书不见了,你怎么知道它们是被偷了呢?”
“大侦探,”老先生嗤鼻地说,“白痴!你没看到那个书架吗?”他弯曲的食指指向一大排书架,上面有一大半都是空的。
“噢!那个我已经注意到了,而且也早知道,那是放置你那些珍贵书籍的地方,但是我想你已经恢复了理智,博士,回答我的问题。”
“我怎么知道它们被偷了?”科克博士呻吟道,像条大蟒一样左右摇晃他的头,“噢,老天怎么派了这么一个白痴来,它们都不见了,不是吗?”
“不见了并不代表它们一定就是被偷,博士。你何时发现它们不见了,你最后看见它们是什么时候?”
“一小时以前,我吃完早餐之后。然后我回卧室去更衣,还有这个——这个女埃斯库拉庇皮乌斯【注】,”他白了狄弗西小姐一眼,她正脸色苍白地靠在最远的一道墙上。“把我又推又拉的胡搞了一通——刚刚我回到这儿来,它们就不见了。”
【注】埃斯库拉庇皮乌斯:罗马神中的医神
“回来之前你在哪里,狄弗西小姐?”埃勒里厉声问。
护士带着哭腔说:“他——他把我赶出来,先生,我就到办公室去——我的意思是,我去找别人谈点私事。”
“我知道了,博士,你在隔壁换衣服时,有没有听到这个房间有什么声音?”
“听到?听到什么?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有点轻微的重听!”唐纳德·科克低声说,“而且他对这个毛病很敏感!”
“停止说这种令人讨厌的悄悄话,唐纳德!怎么样,奎因?”
埃勒里耸耸肩:“抱歉我没有千里眼。科克博士,被拿走的是些什么书?”
“我的《旧约全书首五卷评注》。”
“你的什么?”
“无知的人,”老先生吼道,“希伯来文书,笨蛋,是希伯来文的书,我生命最后这五年都花在研究这部希伯来文的理论……”
“希伯来文书,”埃勒里缓慢地说,“你的意思是,它们是用希伯来文写的?”
“当然,当然是。”
“没有别的吗?”
“没有了,感谢老天,他们没拿走我的中文手稿资料,这些野蛮人,否则,将是我无可弥补的损失……”
“呱,”埃勒里说,“中文手稿?差点忘了你是精通表意文字的语言学家。我现在想起来了,对,对,你在语言学上的声名如雷贯耳。博士,那些……全部不见了吗?”埃勒里走到书架前,往下看,但他的眼睛并没有看空着的几层书架,而是闪着淡淡的光四处游移。
“我不懂为什么有人要偷这些书?”唐纳德轻轻地摇摇头说,“老天,真是祸不单行,究竟是什么人干的,奎因?”
埃勒里慢慢地转过身来:“我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老朋友。博士,你这些书是不是都很有价值?”
“呸!它们只对学者来说有价值。”
“很有趣……你看,科克,关于这些希伯来文的书,有一点很不寻常。”
科克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兴趣,乔·谭波静静地盯着埃勒里的唇——以平静还带有某种能控制的担心,好像她害怕他说出的话。
“不寻常?”科克很困惑地说。
“的确,因为希伯来文是一种很特殊的语言,不管在书写和印刷上,它都是倒着写的。”
“倒着写?”狄弗西小姐喘着气说,“噢!先生,那是——”
“是倒着写下来的,”埃勒里说,“也是倒着读,倒着印的。与所有拉丁语言相比,它的一切都是倒着的,对吗,博士?”
“当然,绝对正确的。”老先生吼道,“为什么你一直围绕着它与拉丁语不同的话题?为什么<巴斯汉七道救令>这名字会这么让你吃惊?”
“因为,”埃勒里很抱歉似地道,“那件把什么都倒置的案子。”
“噢!上苍保佑卑微的学者,”科克博士呻吟道,“到底是哪个混蛋搞的,我要找回我的书,去你的什么颠三倒四,”他顿住,干巴巴的双眼射出一丝火光,“听着,你是否指控我是那个不合逻辑的杀人凶犯?”
“我没有指控任何人,”埃勒里说,“但是你不能否认这在整个情况下确实十分古怪。”
“戴上你的帽子,”科克博士喊道,“去把我的书找回来!”
埃勒里叹了口气,并且牢牢抓住他的手杖说:“我很抱歉,博士,但是此刻,我还没办法找回你的书,你最好打电话给我的父亲——奎因警官——在警察总局,并且告诉他目前所发生的事……谭波小姐?”
她吃了一惊:“是的,奎因先生?”
“请原谅,我们出去一会儿。”
当奎因拉着这位娇小的女士到走廊上,并且紧紧地关上身后那道门时,所有的人都很惊讶。
“为什么你以前没提过莲花?”
“提过什么,奎因先生?”
“我刚刚自己想起来,为什么你没提起,在整个中国的范围中——最明显的倒置例子中文?”
“语言?噢,”她淡淡一笑,“你真是个多疑的人,奎因先生。我只是没想到。你的意思当然没错,和希伯来文一样,中文可能是这世界上唯一反过来印的文字,它的写法也是从上往下写,和一般横式书写不同。这又怎么了?”
“没事——只是想弄清楚,”埃勒里低声地说,“因为你忘了提。”
她跺跺脚:“噢!你也和其他人一样糟糕,这里的空气中有什么让人变笨的东西吗?除了唐纳德·科克以外,好像每个人都有点儿轻微的精神错乱,甚至他也——假设我不提,你也没法说它究竟有什么意思。你注意到小偷没偷科克博士的中文书籍。”
“那,”埃勒里皱着肩说,“的确令我很困扰,为什么,一不小心就忽略了重要的意义,也许我是在小题大做。无论如何,这些事需要想清楚……中国、中国、中国!我开始希望我是陈查理【注】,可以弄清楚这个东方民族神秘的面纱,现在我已经完全被搞糊涂了。想不出一点头绪,一点办法也没有,这真是一世界上最神秘的凶案了。”
【注】陈查理:美国作家厄尔·华格斯笔下的华裔侦探,故事曾多次被拍成电影
“我希望,”谭波小姐双目低垂地说,“我能帮上你的忙,我一定个力以赴!”
“噢!”埃勒里说,“谢谢你,谭波小姐,”他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握,“事情可能总是这么糟,可能就是这样。天知道,也许明天就能证明倒转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