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橘子(1 / 2)

埃勒里·奎因把烟灰弹入他父亲书桌上的烟灰缸里,点起今天上午的第三根烟。奎因警官正把鼻子扎在一堆文件和报告中。

“遇上麻烦了?”埃勒里说,整个人埋进房间里唯一一把舒服的椅子里,“所以你起得这么早。今天早上我吃早餐时,乔纳告诉我你连口咖啡都没喝?”老警官哼了一声,连眼都没抬,埃勒里伸了个懒腰,吸了口烟,“事实上,我昨晚睡得很好,甚至没听见你起床的声音。”

“够了,”老警官制止他说,“你一早就跑来跟我闲扯,我知道你也碰上麻烦了。先停火几分钟,让我安安静静把这些报告看完。”

埃勒里轻声笑了,坐回椅子上,透过铁栏杆向窗外望去。中央大道今早的天空并没有什么特别让人振奋的。他轻颤了一下,闭上眼睛。

老警官办公室的职员进来又出去,这个老绅士把问题交待给传递消息的人。有一度电话响了,老警官接电话的口气变得非常和蔼。是局长,他要一份详实的报告。两分钟后电话又响了,警察署长,老奎因警官的声音像蜜一样的甜:“是的,事情现在有一点进展了。可能和科克的社会地位有关;没有,普劳蒂医师还没有把验尸报告送来;是的,不会,是的……”

他把听筒摔回去,并且对着埃勒里大吼:“到底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埃勒里正懒洋洋地抽着烟。

“答案是什么?看来你昨天晚上在那儿玩得很高兴。有什么想法吗?你通常都有。”

“这一次,”埃勒里喃喃地说道,“想法多的不得了,但都是那么令人难以置信,所以我想我还是不说为好。”

“真是守口如瓶。”这位老绅士皱着眉头轻翻眼前这一叠报告,“什么都没有,真是什么都没有,我怎么能让自己去相信这个事实。”

“相信像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竟然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纽约大酒店,然后像空气一样消失了。”

“没有线索?”

“连影子也没有,这些手下像海狸一样工作了一整晚。当然啦,现在还很早,但是从现有的迹象看来……我不乐观,”他放一些鼻烟在鼻孔猛吸了一下。

“指纹呢?”

“今天早上已经拿他的指纹和档案比对过,他很可能是外地来的无赖,但是我怀疑,看起来不像。”

“又一个红莱德,”埃勒里像呓语般地说,“我想到这位先生,他身着名牌服饰,操着牛津的口音,看起来像个社交名流。他从没有看过累斯特广场的贫民窟,我相信他也一定没到过默特街,我敢打赌。”

“此外,”奎因警官继续说,没留神他的话,“此案具有疯子杀人的所有特点。是一桩根本不是罪犯干的活儿。‘倒置’,就这个标志。”他自鼻孔喷出声来,“当我抓到是谁干的,也会把他倒过来,再转回去,再倒过来……昨晚如何啊!奎因先生?”

“什么?”

“那个晚宴,你的应酬啊?我看你没少喝,”老绅士挖苦地说,“到你老爸的年龄时你就成了酒鬼了,怎样?”

埃勒里叹了口气说:“我被赶出来!”

“什么!”

“科克博士把我踢出来,我似乎是辜负他的款待了。因为餐桌上的话题一直围绕着杀人和侦察。似乎在社交场合一般都不谈这些。我这辈子从没有这么窝囊过。”

“什么!这个老不死的老废物,我非拧断他的脖子不可!”

“你不会这么做的,”埃勒里说,“不过这顿晚餐对我有很多好处——除了鸡尾酒——我还知道了很多事。”

“哦?”警官的怒气奇迹似地平息了,“什么?”

“那位乔·谭波小姐,她来自中国而且很有东方味。她是个非常聪明的——甚至是十分出色的——年青女人。很聪明,和她聊天很愉快。我想,”他若有所思地说,“这需要极高的修养。”

警官凝望着他:“这次你的秘密武器是什么。”

“哼,什么也没有。还有科克博士——他挺让人讨厌——他对那个肉感艾伦·卢埃斯小姐不怀好意,那位卢埃斯小姐又好像是个谜。”

“说说看。”

“他昨晚一直和她挺亲密,”埃勒里往天花板吐了口烟圈说,“我不是在说这个古怪的老人有多好色,那只是表面上看来。我确信这个老先生有不同的想法,和他表面上看来的暴躁、愚蠢很不一样……他找上卢埃斯这个女人,为什么?想耸人听闻?我想他对某些事情有所怀疑。”

“够了,”老警官厌恶地说,“你这样喋喋不休地说,我都想用手掐死你了。快说,那个年轻的科克呢?还有那个很帅的家伙伯尔尼?”

“科克?”埃勒里小心地说,“他有问题,你知道,他要我参加他昨晚的晚宴——可是他是昨天下午才打电话告诉我。神秘兮兮的,要我睁大眼睛注意。谋杀案发生之后,他又说那只是个玩笑,没什么特别意义。说了一个不合常理的原因,要我去那儿和伯尔尼见面,看我想不想换个发行人。是玩笑吗?我想,”埃勒里摇摇头说,“绝不是!”

“嗯,你要注意他,还是我派人盯住他,他向我交待昨天下午行踪时的演出,实在他妈的可笑。”

“老天,不!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跟踪的方法,用野蛮方式去对付聪明人,你肯定一无所获。把这个年轻的出版商留给我吧!……伯尔尼才是最棘手的,聪明又狡猾。据我所知他有三个主要特点:一只能迅速闻出艺术投资行情的鼻子、毫不留情的谈判方式和喜欢漂亮女人的弱点。危险的组合,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生出来的。昨天晚上在给他接风的晚宴上竟然迟到,这很可疑。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去调查他昨天的行踪。”

“我已经派人手去查了,特别是科克,他那里还有一些疑点。好吧,”老警官轻叹了口气,“我会盯着直到死者的身份查出来为止。死者的衣服应该检查,我们今天将会拍下他不同角度的照片,配上文字描述,在公共场所张贴或通过媒体传播。这些警察现在正在查死者到长赛乐之前的行踪——调查失踪人口组织将会协助。医师的验尸报告应该快到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消息。”

“你不会不耐烦吗?我估计连个指纹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任何物证,他们找到一些模糊不清的科克的、奥斯鲍恩还有那个护士的;不过出现他们的指纹很正常。重点是门和火钳,这两个重要之处,却被擦得很干净,也许凶手戴手套吧,该死的电影教的!”

埃勒里蜷在椅子上,梦幻般地凝视着天花板:“我愈想这个案子,”他喃喃地说,“就觉得愈有趣,同时也更迷惑。”

“这是本案的重点,”警官冷冷地说,“只不过它们都挺怪。依我看来,纯粹是死者身份的问题,凶手花这么大力气消灭一切能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这一事实就证明了这点。所以,假如我们能知道死者到底是谁,离逮到凶手的时机就不远了。所以我不担心!”

“好厉害。”埃勒里投以崇拜的目光。

“我们一定会找出这个人是谁,或者,他会被一些忧心的亲戚朋友指认出。昨晚你离开后,我要他们替死者全身都拍了照,今天早上他的笑容已经出现在街头和报纸。如果有人打电话进来提供关于他的消息,也不须太惊讶。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就一切顺利了。”

“首先,我猜想你的意思是做最新的简报。但你的结论和信心,”埃勒里慢吞吞地说,“我一个都不同意。”他把头放在手中间,瞪着天花板,“那些倒置、反转……很不寻常,老爸!简直是太不寻常了。我不认为你真的了解到我一个都不同意。”

“我知道它有多反常,”警官大声吼道,“我看,你就干脆坐在那儿等着天上掉馅饼吧。究竟是谁干的?我可不打算参加你的猜谜大赛!”

“不,不,我指的是别的,老爸。我对这是谁干的或出于什么动机,连一点模糊的概念都没有。不只是模糊的概念,简直连点儿泛泛的感觉也没有。有三种人中的任何一种都有嫌疑把所有的东西弄得颠三倒四的:凶手、共犯和某个无意中闯人犯罪现场的人。当然,被害人除外——他当场就死了。我可以用一个例子证明这些把戏一定是这三者其中之一干的,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说!”奎因警官突然说,直挺挺地坐下,“我们怎么他妈的知道不是死掉的那个胖家伙自己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得颠三倒四的呢?他可以在他被杀以前搬好!”

“那,”埃勒里站起来说,走向窗口,“他的领带到哪里去了?”

“也许被扔到窗外,或者是凶手拿走了……但是,这全都不对,”老警官低语道,“所有窗户底下我们全搜寻遍了,什么都没找到,更不可能是把它烧了。因为壁炉仅是装饰用的,何况也没有灰。”

“烧了?”埃勒里连头都没回地说,“也有可能,灰烬被收拾干净了。但是你估算错了方向。他是从背后被攻击,当他被发现时,外套是反穿的,他的大衣和围巾——被放在椅子上。大衣领子上有血迹,这意味着他被攻击时还穿着大衣。除非你要采用一个更荒谬的说法:他大衣底下的衣服在他进长赛乐之前就反穿了,或者你就必须承认是凶手将他的衣服反穿,在他被攻击之后,也是在血迹溅上他的大衣领之后。如果是凶手将他的衣服反穿,那也就可以证明凶手就是把所有东西倒置的人。”

“那又怎么样?”

“哼,没什么,我现在头脑里乱成一团,那你对那些刺进衣服里的铁矛又怎么说?”

“噢,这个,”老警官含糊其词地说,“那显然是证明本案为疯子干的另一个证据,没有一个合逻辑的理由。”

埃勒里皱着眉望着窗外,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担心这些事!我们是依正常程序在侦办,那些旁枝末节没他妈的任何意义。”

“每一件事都自有意义!”埃勒里大叫,话题一转,“我和你赌一顿晚餐和一点私酒,当我们破了这个案子时,我们会知道,每样东西都被倒过来是本案的关键。”警官看起来一脸狐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每一样事物都倒置,是意味着与和死者有关的某人或某事相反的东西。因此我要尽我微薄的力量去发现它的意义,如果我找到了,所有倒置的意义就得到解释,不管它表面上看起来是多么微不足道或荒诞离奇。”

“祝你好运!”奎因警官不满地说,“你是既古怪又麻烦。”

“事实上,”埃勒里说,脸微微泛红,“已经有好几条线索可能和倒置的解释有关,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老绅士正在盖鼻烟盒盖子的手突然停住:“已经有了?”

“有了,不过你——”埃勒里狡猾地一笑,“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我倒想知道,谁先到达终点。”

维利警佐闯进奎因警官的房门,帽子压在他狮子般的巨头上,眼中闪着异样兴奋的光。

“奎因警官!早安,奎因先生……警官,我有一个重要消息。”

“好,好,托马斯,”老警官平静地说,“我打赌,查出死者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