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先生!没有,先生!”
“你肯定?”
“是的,先生!”
“嗯!现在我的问题要暂停一下,”老警官沉思地抚着下巴,“我猜想你们都了解我的职责所在,我手上有一名被谋杀的受害者,很显然,对你们而言他是个全然陌生的人。他到这儿来,要找科克先生,但是科克先生说他根本就不认识他。不过,有人知道他在这屋里,并且把他杀了。通往走廊那扇门没锁,所以任何人都有可能进来,看见他,并且干下这件事。这个凶手早就知道他会来,并且事先把一切计划好。但是像这样的凶杀并非是常见的对陌生人的凶杀案,看来,凶手和这个人之间有一定的关系……我希望你们理解我的意思。”
“喂,警官,”格伦·麦高文突然以一种低沉的声音说,“依我看来,你似乎认定我们当中有人很可能参与这起如此严重的事件!”
“那又如何呢?麦高文先生?”埃勒里低语道。
“任何人都有可能在犯下案子后从逃生梯或空荡荡的走廊逃走,全纽约七百万人都有可能是凶手,为什么一定是我们中的一个呢?”
“嗯,”埃勒里说,“当然,也是一个可能。就另一方面来说,这也可能就是你,如果我们相信科克先生的话:他以前从没见过这个人。那凶手——这群人中的某一个——建议死者来见科克,蓄意要牵连科克?”
高大年轻的出版商恶狠狠地瞪着埃勒里:“可是,奎因——老天,这不会是真的!”
“你有什么仇人吗?老朋友!”埃勒里问道。
科克的眼神一沉:“仇人?就我所知,没有。”
“胡扯!”科克博士粗鲁地说,“全是胡说,唐纳德,你不会有人——没有人会恨我的——所以,在这世界上,谁会想要诬陷你为凶手?”
“一个也没有!”科克说。
“好!”警官微笑了,“如果有任何误会,你可以随时澄清,科克先生。今晚6点钟,你人在哪里?”
科克非常慢地回答:“外面。”
“噢!”警官说,“我知道了,外面哪里?”
科克沉默着。
“唐纳德!”科克博上大吼,“你在哪里,孩子?别尽站在那儿跟个傻瓜似的!”
现场陷入一种可怕的寂静,麦高文打碎了这片寂静,他快步上前,焦急地说:“唐纳德,你这家伙到底在哪里,你别拖了……”
“唐纳德,”玛赛拉叫道,“拜托,唐纳德!为什么你不……”
“我整个下午都在散步!”科克嘴唇僵硬地说。
“跟谁?”警官低声问。
“没别人!”
“你人在哪里?”
“嗯——百老汇第五大道上的公园里。”
“应该没错,”在随之而来的沉默中埃勒里柔和地说,“我在楼下大厅遇见科克,很显然他是从外面回来,对吗,科克?”
“当然,没错!”
“我明白了!”警官说,一边摸索着找他的鼻烟盒。谭波小姐把头转开,“好了,女士们,先生们,”老绅士继续以温和的声音说,“今晚到此为止,在得到我的许可前,请不要出城,你们每一位都一样。”
警官对维利警佐点了点头,警佐安静地打开门。他们像囚犯一样成纵队走出,立刻被蜂拥而上的记者吞没了。
埃勒里是最后离开的一个,当他经过父亲面前时,他们的眼神相遇,老先生的眼神看起来高深莫测,埃勒里摇摇头走出去。
走廊上两个穿白制服的男人正懒散地抽着烟。他们把烟灰轻弹进一个在地板上的像篮子一样的大木箱里,一边颇有兴味地看着这群闹哄哄的报社记者。
“我们真的——”当他们终于逃出记者的魔掌,安全地聚集在科克公寓时,玛赛拉·科克小声说,“我们真的该吃晚餐了。”
老科克博士像唤醒自己似的:“是啊,是啊,一定要吃了!”他郑重其事地说,“真是个好主意,亲爱的,我饿坏了,我们得……”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显然是下意识的,他忧心忡忡的脸庞镂刻了一条条令他心烦的念头。
“我也是,”强作笑脸的麦高文飞快地说,他紧握着玛赛拉的手,“我想这一个晚上我们经历了这么多可怕的事,真够呛,对吗,亲爱的?”
她对他微笑,低声道歉后,很快出去了。
埃勒里自己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觉得很无聊,他们完全当他是一个探消息的间谍,科克博士以他特有的方式投以他恶毒的目光。他感到全身上下不舒服。但是有一些事吸引他留下来,还有疑点——唐纳德·科克颓坐在椅子上,他的头垂在胸口,偶尔绝望地把手插进他的头发之中。科克博士激动地转着轮椅,一边和房中的客人说话,一边以痛苦冷峻的眼神瞄他的儿子。谭波小姐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露出浅浅的微笑。只有艾伦·卢埃斯,丝毫不掩饰她的情绪,她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也和埃勒里一样有她自己的理由留下来。
埃勒里盯着弯曲的指甲等待机会。然后,当他认为时机到来,他穿过房间,坐在唐纳德·科克身边一把英国安妮王朝样式的椅子上。
这个年轻人惊讶地抬头:“啊……奎因……很抱歉,我的情况这么糟。我也没……”
“别说傻话,科克!”埃勒里点燃一根雪茄,“我要跟你说实话,老朋友。席卷你道路的风暴中有名堂。并非只有爱因斯坦才能得出这个结论。有一些事情严重地困扰着你,今天下午你并没有在外面散步,尽管我的确在楼下大厅里遇见你;在大厅的时候,你看起来是有出版的事要谈的样子。”——科克深深呼了一口气——“你说谎,科克,而且你是故意的。为什么你不说实话替自己洗脱罪嫌呢?我想你也够了解我,我的判断力应该可以让你放心。”
科克咬着自己的嘴唇,闷闷不乐地垂眼看自己的双手。
埃勒里看了他一会儿,坐回去,抽起烟:“很好!”他低语,“很显然是私事……顺便一提,科克,回到正题上来,你傍晚紧张又神秘兮兮地打电话给我,要我穿上我的晚礼服到这儿来,还要我张大眼睛——特别是要我张大眼睛注意……”
年轻人在椅子里移动了一下:“噢!是啊!”他无精打采地说,“我说了,我说了吗?”
埃勒里把灰轻弹在烟灰缸里,看也没看科克一眼:“让你解释一下你不会介意吧,老朋友?我们仅仅见过几次面——但我们之间的交情似乎还没有好到足以被邀请参加一个意外的,有不少陌生人出席的晚宴。”
“为什么?”科克润润发干的嘴唇,“没有,没有特别的原因,奎因。这只是……只是我开的一个玩笑。”
“玩笑?我看不出来。开个要我‘睁大双眼’的玩笑吗?”
“那只是我为了确保你一定会来的诡计,是事实,”科克继续以低沉的声音迅速地说,有时还沉重地笑几声,“我有一个自私卑鄙的理由希望你来,希望你能见见菲里克斯·伯尔尼,我的合伙人,如果我直截了当的话,我怕你会拒绝……”
埃勒里笑了:“原来如此,纯粹出于工作上的考虑?”
科克热切地裂嘴而笑:“是啊!就是这样,我们出版社还没有出版过你这类的作品……”
“你在想另一个词,我敢打赌。”埃勒里低低笑着,“科克,我很惊讶。我想出版商应该有点道德观念,别告诉我你们真的打算出版一部侦探小说?”
“差不多!你知道,最近出版业不太景气,侦探小说向来比较好卖……”
“别全相信你听到的,”埃勒里沮丧地说,“好!好!我必须承认我动心了,那伟大的东方出版,哈利·汉森和刘易斯·加奈特怎么说?还有艾力克?即使他也偏爱一个说希腊混和单音节的盎格鲁撒克逊语的强有力的杀人犯,亲爱的,亲爱的……我不认为我现在的发行人对这个主意有兴趣。”
“只是想想而已。”科克低声道。
“噢,当然啦。”埃勒里低声说。
格伦·麦高文一直用好奇、不安的目光看着科克,科克似乎意识到麦高文的注视,他闭上双眼:“我想知道,”他喃喃地说,过了一会儿,“菲里克斯在哪里?”
“伯尔尼?我的老天!我完全忘了他!”说完,在毫无警示的情况下,埃勒里身体前倾用力敲了一下科克的膝盖。科克的膝盖抽动了一下,他慢慢睁开一双带着血丝、惊骇的双眼,“科克,”埃勒里温柔地说,“让我看看麦高文要奥斯鲍恩转交给你的字条。”
“不行!”科克说。
“科克,把字条给我!”
“不行,你没有权利要求我,这——这是私事,麦高文是我妹妹的未婚夫,可以算是我妹夫了,他实际上是我们家的一员了,我不能泄露……”
“你是故意装作语无伦次,”埃勒里依然温柔地说,“还是在暗示他的纸条不是要给你,而是给某个和你也有关系的人?给一个特别的——你妹妹玛赛拉?”
科克呻吟道:“看在老天的份上,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没有故意隐瞒这件事,我没有撒谎,但是我不能告诉你,奎因。我不能,我正在……”
通往餐厅的门打开,苗条硕长的玛赛拉出现,后面跟着管家赫比尔。赫比尔推了一个活动推车,一个大盘子上放满了凝着雾气装着酒的杯子……科克低声道歉,站起来:“我需要喝两杯!”他快窒息了,赫比尔正在为女士们服务。
“儿子啊!你得承认这是今天晚上第一件合理的事。”科克博士叫道,很快地转动他的轮椅到推车旁,“赫比尔,给我一杯他妈的鸡尾酒!”
“爸爸!”玛赛拉趋前说,“安吉尼医师说……”
“不要提安吉尼医师!”
鸡尾酒微微激起一点愉快气息,老先生那瘦削的双颊泛起红光,他的愤世嫉俗也变得可爱了。他公然的依着卢埃斯小姐,她低沉沙哑地笑了起来。埃勒里从酒杯上抬起头来,他从玛赛拉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厌恶的表情,甚至麦高文仿佛似乎也很不满。科克一个人茫然地站在一旁,他浑然不觉地一口气喝干他的第四杯鸡尾酒。他也完全忘了他仍然穿着平常的衣服——粗粗的斜呢衫,和其他衣着光鲜黑白分明的三个人相较之下黯然失色。
赫比尔不见了。
门被打开,出现奎因警官瘦削的身型和他身后一位黝黑、穿着国外剪裁的晚宴服、体型粗壮的男士,这位新来的人长着发亮的黑眼睛,薄嘴唇上蓄着灰褐色的唇髭。
“请问,”警官好奇地看着这群正在喝酒的男男女女,“这是菲里克斯·伯尔尼先生吗?”
黝黑的男士生气地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科克,告诉这个白痴我是谁。”
警官精明的双眼从科克扫到埃勒里,他在埃勒里的眼中看到不赞成的神色,眨了眨。一分钟后他便突然消失,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然,剩下伯尔尼张口结舌站在那儿。
“欢迎回来,伯尔尼!”科克疲倦地说,“谭波小姐,让我来给你介绍……”
“晚餐预备好了!”淡淡的英国口音忽然响起,他们全转过头去,看见赫比尔正僵硬地站在通往餐厅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