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一个警察的薪水比起来,这听起来是个大数目。要怎么分配?”
亚瑟发出一记意义不明却显然不友善的怪声音。
约瑟夫不理他。
“遗产将分成两笔金额相同的信托基金。其中一笔保留到我侄女满二十一岁或者结婚的那一天。她必须满十八岁而且获得监护人的同意才能结婚。当然,她满二十一岁之后,便可以为自己的婚姻做主。”
“监护人是谁?”
“我本人和T·F·蓝道——那个经纪人,您知道,我的一个客户,也是哈里根家的世交。”
“另一半呢?”
“另一笔也由相同的监护人替我侄子保管到他满二十五岁。届时,假如其中一位监护人同意,他就可以领走全部的资金。可是,如果两位监护人都认为不宜将所有的资金交给他,那他只能领一半,剩下的钱仍当作信托基金。这项考核从此刻开始生效,必要时,每五年审核一次,由监护人决定他领半数或全额,一直到他四十岁。之后资金便可全数归他处理。”
“这不公平,”亚瑟大吼,“这样对待亲生儿子实在是太差劲了!”
“亚瑟!”艾伦姑姑出言责备。
“嗯,真差劲。假如他对我根本没信心,为什么不干脆别让我继承遗产,或给我一毛钱或别的东西打发我?为什么要让我在约瑟夫伯伯身边摇头摆尾,拍他马屁,才能拿到全部的钱?而且为什么要让我等上四年之久才能动到一毛钱?他没想到我也要开创自己的人生吗?”
“也许,”康嘉说。“那正是他再三考虑的事。”
“你光会说。你一满十八岁就可以嫁给葛瑞格·蓝道,然后拿到你所有的遗产,而我却得求你分我一点小钱。”
“恐怕,”马歇尔冷淡地说,“我无法浪费太多的同情心在一个痴想六位数信托基金的年轻人身上。也许我们对这件事的看法不同——那些是遗嘱上所有的条文吗,哈里根先生?”
“是的……”
马歇尔注意到他欲言又止。
“还有别的吗?”
“有一个……就是,我听说邓肯先生提到一个指名他为遗著保管人的遗嘱附录。”
“没错,”麦特说,“哈里根先生上个周末晚上写好的。”
“您亲眼看过了吗?”
“没有,但他对我提过。”
“嗯。他没将那份附录放进遗嘱一块儿交给我,可是。当然……副队长。也许您在那堆文件里曾经看过吧?”
“没有。你有看到吗,邓肯?”
麦特摇头。
“这里面没有私人文件——只有工作笔记。”
“那么我就不明白该怎样处理这项传闻中的委托。遗嘱中并没有条文指定某个特定的遗著保管人;我身为遗产管理人。自然也会负起责任。不过,小伙子,假如你能在这项困难的工作上给予我任何的协助,我一定很高兴,因为你铁定知道得比我多。也许我们可以从遗产中拨一份薪水给你。”
“奇怪了,”马歇尔大声地质疑道,“房里似乎没短少什么东西,除了几张笔记可能被拿走之外。而且假如那份附录是在邓肯离开令弟书房之后、警方搜查之前消失的话。那么拿走的人一定是——”
“进来,”艾伦闻声应门。
麦特首次见到班扬神色匆匆。
“有一个非常奇怪的人要见您。先生,“他通知约瑟夫,“他也指名要见您,警官。”
“我们现在不想见客,”约瑟夫说,“对方是谁?”
“他说,”班扬吞吞吐吐地说。“他叫哈斯佛。”
黄衣人以一种不怎么做作的姿态安静地走进来。他的肌肉经过良好的训练;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非常优雅,只表现出些微的刻意。他在门口停下来,轮流向在场每位人士鞠躬:
先是艾伦,再来是她的侄女。然后是约瑟夫、亚瑟,最后才是麦特和马歇尔副队长。他鞠躬的姿势很简单,但还蛮像那么回事。
“您能不能好心点。”约瑟夫发飙,“停止这些奇奇怪怪的动作,先生。告诉我们您为什么又来纠缠这个家?”
哈斯佛四下环顾房间,随即微笑。
“副队长,您的小组清查得这么彻底,我差一点就认不出这个地方了呢。”
“话虽如此。”马歇尔哼了一声,“反正你还不是认得出来!”
“您还是这么多疑?一个人到底要承受多少现代人的傲慢多疑造成的痛苦!因为《约瑟福音》第十一章不是写着:
‘看,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听,他们什么也听不见。是的,他们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是这样。”
“好的,”副队长说。“你在警方搜查之前来这儿的时候,书桌上有多少叠文件?”
“三叠。”
哈斯佛毫不迟疑。冷静又直接地说出答案,仿佛被问及“一加二等于多少”。
“那么,”麦特问,“飞镖盒呢?在搜查之前,飞镙盒在哪里?”
哈斯佛微笑。
“你以为这么轻易就能套我的话?你们很清楚它现在仍然摆在原来的地方:在椅子右方的书桌边上。”
“您在浪费时间,副队长,”约瑟夫高声说,“您还不相信这个人就是杀了我弟弟的凶手?别再担心‘是不是’他干的。问题是他‘怎么’下手的?”
“您也未免有点操之过急了吧?约瑟夫伯伯,”亚瑟喃喃自语。
“而你也未免太急着指责别人操之过急了吧?”马歇尔顶了他一句。
“等一下。”艾伦姑姑插嘴,“我认为当前的问题似乎不是这个人做了什么事,而是为什么他胆敢在这个时候来这儿。说吧,先生,您闯进来的理由是什么?”
“闯进来?我亲爱的夫人,您这么说实在太不公平。我来这儿只不过是为我不得已的行动向你们表达我最真诚的歉意。乐极生悲、否极泰来,这些都是我们从先人那儿学来的。所以令兄为了真理而死一事,便造成你们的悲哀。为此,我向你们表示同情。”
这和在光明之殿里的那个哈斯佛不大一样。他不再凌驾众人,不再激动,也不再让人昏昏欲睡;但他安详的和蔼态度、完美的表现,别有一番道理。他的声音是这么的浑厚。语调是这么的有说服力,一时之间,麦特发现自己竟相信他是诚心诚意表达这个无稽的歉意。
康嘉站起来。
“副队长,”她开口说,“我从小就有络腮胡恐惧症。不对,假如说得专业一点,恋络腮胡癖比较贴切。我的保姆常常打我的粉红色小手,因为我老是伸手去拉别人的络腮胡。我已经好几年没犯这个毛病,可是我现在手痒了,我能不能麻烦您在我想过过瘾的时候站在门口?”
副队长呵呵笑。
“我很乐意。哈里根小姐。我属于现代学派,别压抑,别让怪癖无法纾解。而且假如您这个怪癖让您失态做出拉下手套、耍玩印泥(桌上就有一个)等动作,我会非常乐于见到结果。”
他仍然继续笑着走到门口。麦特起身将窗帘拉上。康嘉摩拳擦掌慢慢地走向黄衣人,哈里根一家人得意地准备看好戏。
哈斯佛呆立着。直到她快碰到他时,他开口说话了,声音轻柔却有魄力。
“我建议您,副队长,阻止这位小姐。”
“为什么呢?”
“因为我是由警方护送过来的。像我这种身份的人。自然得防范意想不到的报复——即使我是怀着善意而来。我在市政厅的一些朋友为我安排了保镖,他现在就在外面等我,而且一定正在和您的手下聊天。在这种情况之下,假如他们向上级报告,说您眼睁睁看着我被这家人处以私刑,恐怕这对您升官很不利喔。”
马歇尔犹豫不决地站了一会儿,随即走向前去。抓住康嘉的手臂。
“你赢了,”他咕哝着,同时轻轻地将康嘉拉开。
“现在,我心爱的大师,你能不能行行好滚出去?或者你的保镖会告我出言不逊,有失警官风范?”
“人类缺乏互信,”哈斯佛哀怨地叹息道,“我带着超越基督徒的爱——先人的爱——来到这里,却只碰上仇恨、威胁和虐待。可是我依然接受它们,就像我接受黄色的堕落象征。因为它不是——”
“你听到副队长说的话了!”约瑟夫咆哮道,“不管家妹喜不喜欢我的用语,我都要重复副队长的命令:滚出去!”
哈斯佛懊恼地慢慢重复他的鞠躬动作,这次顺序相反,最后他向艾伦敬礼。他抬头挺胸地离开,姿态和他进来时一样平稳。
“神经病!”亚瑟爱理不理地说。
“这一次,”马歇尔说,“我赞成你的说法。不过他来这儿有点不合常理,他来不是只为了……我可以借一下电话吗?”
经过艾伦点头同意。副队长在书桌旁坐下,迅速发号施令,距离最近的警车立刻联络驻守在光明之殿的管员,要对方即刻回拨电话过来。
“我知道,”约瑟夫沮丧地说,“这种恶棍通常都和政界挂钩,可是我从来没想过他们也和警界的败类勾结。”
“我不知道,”马歇尔说,“您不能怪罪派保镖给他的人;从某个角度来看,这要求很合理。不过您侄女的妙点子可让他紧张了。”他难掩佩服之意地凝视着康嘉。“聪明的小孩,哈里根小姐。”
康嘉似乎不讨厌他叫她小孩子。
“我只是认为您也会想知道对方的真面目罢了。”
艾伦抖着身站起来。
“我不会忘记那个人的。我告诉各位,他是个恶魔。他看起来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也不属于上帝的世界。”
“哎,我亲爱的,”约瑟夫自以为是地说。“他是恶魔。我承认你说得对;但感谢上帝,他并不是马歇尔副队长和我本人无法对付的恶魔。”
“我希望你说得对,约瑟夫;我祈求上帝你是对的。我失陪了。”
话毕她走进了礼拜堂。
“所有苦难的解决之道,”亚瑟尖酸地说,“只要膝盖处稍微有些磨损,加上不着边际地说些晦涩难懂的话,这样就行了。真厉害啊,不是吗?”
约瑟夫这回并未发飙。他的口气平稳又冷淡。
“亚瑟,假如你那愚蠢错误的人生没教你怎么尊敬长辈。最起码我得要求你牢记今晚听到的那些信托基金的条目。”
亚瑟站了起来。
“去他的。而且,我最受人尊崇的伯伯,也去你的。我会照顾自己。”
他揉烂香烟,将它丢进壁炉里,随即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亚瑟顶嘴的时候。麦特觉得(或者只是出于他的想象)他好像瞄了一眼档案柜。
电话响起,马歇尔急忙去接,他简短地问了一两个问题,便倾听着对方的报告。然后他慢慢挂好话筒,转身面对众人。
“哈斯佛,”他开口说,“今天晚上并没有离开过光明之殿。而且,他本人现在正在主持已持续一小时之久的礼拜。”
约瑟夫不由自主地在胸前画十字,康嘉嗅了嗅周遭的空气。
“副队长,”她问,“你有闻到硫磺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