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马歇尔消失在书房时,麦特则乖乖地站在黑暗的走廊上等候。书房传出拨电话的声音,接着是马歇尔的声音,他的声音不寻常地压低着。
屋子一片寂静,这并非死亡造成的死寂,而是一般全家入睡后日常的寂静。实在很难相信恐怖暴力才在数小时之前侵犯这个安静的地方。
麦特点燃一根烟,试图集中心思在那间书房发生的问题上:一个黄衣人侵入书房遭人发现,然后他杀了人,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才刚思及精彩万分的秘道手法,副队长正好开了门。当大伙不在的时候,门已经修好了,似乎是某位不知名的非专业木匠受警局之令修好的。
“进来。”马歇尔命令道。他停顿一会儿,仿佛正在衡量该说几分话。“我刚才正和麦克·乔登通电话。”他终于开口了,“我认识他很多年了,也和他很熟。假如他说某某人可以信任,我就相信。你似乎在那项计划上和他合作愉快。不论你被他炒鱿鱼与否。”
“他是个很棒的工作伙伴。”
“别误会我的意思,”副队长立刻加上这么一句,“这并不会让你因此变得无比清白,或长出一对翅膀并顶着一圈代表‘无辜’的可爱小光环,这只是表示我可以透过你得到我要的东西,而不必挂虑太多。”
“那么你要什么?”
马歇尔再次站到壁炉前面。
“一般的家族,”马歇尔像在说教似的,“对他们自己所知甚少。假如你想拿到跟本人完全不像的照片——假得完全认不出来的照片,只要去找他的至亲就对了。依据我过去的办案经验,一星期之后,我就能比他们更了解彼此,我们会看到他们的真面目和本质,不受周遭那些日常生活的美化干扰。
“可是这些都得花时间,我刚才说过,一星期。现在说到这件案子,你具有警方所有的优势:你不带成见地进入这个家,你看着他们紧张、激动,你以外人的观点来看事情,而且你比我们早两天开始。虽然你在这里待得还不够久。还没办法得知他们彼此对其他人的看法;可是你看得够多,总比我多知道一点。
“所以,老实说,我希望你留守在这儿。我要对你开诚布公,我也要你对我实话实说,假如你愿意帮忙的话,你可真是我的好帮手,”他又停顿了一下,然后直视麦特,“就这么一言为定啰?”
“一言为定。”
“很好,咱们来个小小的开放讨论。我不是要你发表声明。我只是想谈一谈。无论你想到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我。在合理的范围内,你可以问我任何你想知道的事,让我来筛选一番。假如我们谈到某些重要的事情,稍后你也可以发表正式的陈述。我们的对话绝对不列入记录。”
“听着。我先开始发问,你这么做,意味着凶手可能是家族成员吗?”麦特问。
“该死,邓肯,我不知道。要解开这个问题的话,你我就得先彻底谈一谈。”
“这不是个好念头。”麦特若有所思地说。
“杀人是个好念头吗?假如凶手和被害人没有任何关系,或者充其量只有生意上的往来,那么杀人就因此美好些、清高些了吗?一个随意找陌生人实验的变态恶徒,或者一个为了钱财而干掉合伙人的生意人。就比一个受不了和父亲同住、进而动手杀死父亲的女儿稍微值得尊敬吗?
“不,邓肯,假如我们要讨论这件案子,你就得明白,杀人凶手就是杀人凶手。除了法律的裁决之外,杀人并无等级之分,而且我指的是法律,不是那些昏了头又自大的陪审团。杀人——”马歇尔突然住口,并且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邓肯。我在牛津的时候是搞辩论的,老毛病似乎还没改。”
“请继续,”麦特咧嘴笑道,“比起你的警官派头,我想我比较喜欢你现在这副模样。”
马歇尔大笑。
“你不知道我是怎样努力地小心隐藏我过去的事迹……天啊,救命!一个大学优等生荣誉会员……好吧。我不担心你怎么想,我想说什么就说,而且我才不管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出自刑事组副队长或是罗德奖学金得主的口中。”
“可是,”麦特紧追不舍,“你认为这是源自家族内部私人恩怨的犯罪吗?”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不论科学上的犯罪学理论有多复杂。不论有多少线索,一个警探首先要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谁要他死?动机比凶器或下手机会更重要。全都是那句老话‘Cui bono(为什么呢)?’。假如哈丁局长听到拉丁文从我嘴里迸出来,他会收回我的警徽的。
“现在这件案子,被害人的生活提供了我们两种完全不同的杀人动机。首先。他是个有钱人;其次,他检举罪犯。这是我们目前所知道的。他的富有意味着——我想等我们看了遗嘱之后才能百分之百这么假定——家中的任何一位成员都有杀人动机。”
“得了吧,”麦特插嘴道,“这真是荒诞。我承认,一般人会为了财产而杀害远房亲戚,可是亲生兄弟、亲生父亲……”
马歇尔叹了口气。
“你的问题就是:你相信人性。假如你曾经认识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个迷人的女性——先替她的三个孩子保险,然后再一个一个毒死他们,好让她爱慕的男人保持光鲜体面……”
麦特不再坚持。
“好吧,就依你。”
“很好。这一组的动机是:任何可以因他的死亡而获得钱财的人。另一组就是罪犯:那些宗教诈骗分子,他们之中任何一个都可能杀害他,要不是为了报复他过去所揭发的罪行,就是为了防范他未来可能揭发的罪行。这两种动机都有可能——你和我的想法都一样。”
“假如在动机方面没什么斩获,那么,你刚才所不屑提及的凶器和下手机会呢?”
“从凶器下手很有帮助。沃尔夫是被你从印度宗师手中取得的手枪打死的。没错,我们已经查过它的号码。一年前左右,这把手枪被公然卖给赫曼·萨斯默。他宣称受到迫害——有人威胁他的生命——并设法取得许可。我怀疑他不知向谁行贿。弹道检查已经完成了,毫无疑问,那就是凶枪。
“好啦。那又怎样?你在礼拜五晚上把枪交给哈里根,之后便没有人承认见过这把枪了。他也许把它放在这间书房的书桌里,也可能为了任何原因而拿出这把枪——或许他正在叙述礼拜五晚上的事情。不,凶器没什么帮助。”
“还有另一个可能性。”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礼拜五晚上你离开之后,他把枪交给萨斯默,那么就表示萨斯默是凶手。好的,你能想像哈里根或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会说‘嘿,你忘了你的枪。下次抽空过来拿,祝你下次好运’?你能想象这幅画面吗?”
“不能。”
“那么我们就认定那把手枪放在这里,大概就在这个房间里,整个周末都在,因此所有接近沃尔夫·哈里根的人都有机会接近那把枪。换句话说,只要有下手机会,便同时可以取得凶器。这是一体两面的事。”
“那么,下手机会又怎么说?”
“这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先把凶手怎么逃出房间这个问题搁一边,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任何人都有可能进来。任何人,也就是说,任何沃尔夫·哈里根愿意让他进来的人。康嘉小姐之前和修女们在一起,可是她后来一个人过来这里;约瑟夫在附近徘徊,厨师不确定当时的时间;从离开你之后到出现在厨房之前,康嘉小姐可能有个空当:亚瑟当时则独自待在他的房间里。
“当时没有人能看到走廊这道门口任何知道后门入口的闯入者都可以从那里溜出去——当然,如果沃尔夫愿意让他走的话。下手机会也没办法让我们确定凶手是不是家中的人,虽然乍看之下也许会这么以为。唯一能确定的是,没人记得曾在附近见过任何可疑分子;连佣人也这么说,不过。凶手本来就会避人耳目的。”
“那么我们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根本毫无进展。”
“然而,我们已经确实知道有一个人要取沃尔夫·哈里根的性命。”
“两个人,”马歇尔纠正他,“假如你把哈斯佛和九九神咒也算进去的话。不过你仍然念念不忘萨斯默印度宗师,是吧?好,我们等着瞧,他今晚已经被逮捕了。我看看明天能从他口中问出什么东西。”
麦特跳起来。
“那是什么?”
门口又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马歇尔谨慎地握着警枪,然后把门打开。
一名执勤的警员站在门外,递过一张纸条。
“我差点忘了这个,先生。那位修女留给您的。”
而在同时,柯罗特警佐站在一间乱七八糟又恶心的公寓中。他一进门就开窗让冷冽的夜风吹进来,但是廉价沉香那股恶心的味道依然让整个房间臭气冲天。
无论印度宗师马侯帕达亚·维拉圣南达在家或不在,如此彻底搜查实在没必要。可是警佐的太太喜欢占卜师(虽然幸好她喜欢的是收费比较低廉的那一种),而柯罗特警佐私底下不怀好意地乐得趁机捣乱一番。
此刻他容光焕发地审视这些被他弄得一塌糊涂的超高级家具。
“我想他不在这儿。”他满意地说。
管理员把她的晨袍拉得更紧些。
“我已经告诉过您五次了,”她坚称,“打从礼拜五晚上,就没见过他出现在这儿。他那时出去之后就没回来。”她在镶金框的镜中烦心地瞥见自己的身影,发现脸上还有一抹她来不及抹掉的冷霜。“那么,现在请您出去好吗?”
“可是你怎么知道他不在这儿?”柯罗特继续逼问,“你不可能注意到每个人进进出出。”
“我——我在监视他。”管理员理直气壮地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