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2)

九九神咒 安东尼·布彻 6338 字 2024-02-18

“我是,”麦特说,“上次来的那个邓肯,只是这一次我并非不请自来,不过,我好像来得太早了。”

管家脸上的肌肉动也不动一下,可是看得出他对麦特自己的外套有意见,而且不经意地流露出对麦特本人以及哈里根先生认识这号怪人的不解表情。然而他只说:

“哈里根先生待会儿就下来,他请您在他的书房等候。”

今天是星期天,天气虽然干燥却依然寒冷。壁炉里的火苗正炽,麦特趁着等候的空当取暖,并确定自己穿的是他仅有的两套西装之中较新较体面的一件——接近深蓝色的双排扣西装,还算称头。好西装,曾经是。

自从买下西装以来,他已经掉了十磅体重,他很满意这件西装并未泄漏这点,而且衬衫的领子也看不出曾修改过(八毛钱的星河牌衬衫,修改免费),他发现自己命运再度转折,竟让他有机会与哈里根家的一员共进晚餐。

这个好运只有他自己感兴趣,葛瑞格·蓝道可一点也不感兴趣。当然,昨天晚上不可能和他说上话:麦特直接载他回家,把他交给蓝道家的管家(爱困的管家气呼呼的,而且带着一副职业性地狗眼看人低),留下车子,然后等了四十五分钟(没穿外套),才搭上开往市中心的夜间电车。他的外表实在很难搭得到便车。

今天他打了四次电话给葛瑞格,最后终于在下午三点左右,管家表示他或许可以请葛瑞格少爷过来接电话。

麦特可以感觉到电话那头传来宿醉的痛苦。

“你好,葛瑞格,”他开口说,“我是邓肯。”

“谁?”

“麦特。麦特·邓肯。”

“哦,”葛瑞格说。想了一会儿后,他接着说,“你好。”

“你今天下午好吗?”

“我不是酒鬼,”葛瑞格可怜兮兮地说。这似乎就算是回答问题了。

“听着,昨天晚上发生了好多事情,你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一个印度宗师想杀哈里根,哈里根请我当他的助理,而且康嘉不当修女了。”

“这样啊,”他的声音很单调,“嗯,嗯。”

“你没听到吗,葛瑞格?我说康嘉不当修女了。”

“拜托,别大吼大叫的。假如你知道我的头痛得要命,再加上那些噪音灌进去……”

麦特尽快地挂了电话。他晚一点再和葛瑞格说,等他头脑更清醒,记忆力也恢复了再说。

然而,他很惊讶竟然连康嘉获得解脱的消息都无法影响葛瑞格的宿醉。假如是他,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女孩走进房里,打断了他乱七八糟的思绪。她的脸对着其他方向:他只看得见她身材苗条、皮肤黝黑,身上穿着一件款式非常简单却必定十分昂贵的家居服。她抱着一大本书走向书架——不是那些放了史籍和档案的小书架,而是那排满整面墙、放了各种书籍的大型书架。

“您好,”麦特说。

女孩把手中的书丢下,转过身来,一副要开溜的姿势。麦特只看得到她的眼睛——黑色的大眼睛,眼睛深处闪着恐惧。

“我不会伤害您的,”他接着说。

他走向她,莫名其妙地自觉像个不想惊动野生动物的博物学家,并拾起那本书。那是本医药学,落下时正好在莨宕碱那一页摊开。

女孩抬起头来看他。

“它掉下来的时候老是在这一页摊开,”她的声音中有种近似害怕的成分。

麦特把书合上,并发现书架上有个空隙,便把书塞回去。

“书本就是这样,”他轻松地说。

“是吗?次数这么频繁?”

麦特铁了心不去注意话中有什么弦外之音。

“我想您一定是哈里根小姐?或者我们应该等别人来介绍我们互相认识?”

她又别过头去。

“不用,”她说。

“那么好吧,我是麦特·邓肯。也许令尊提过我。”

现在她转头面对他,实在很难相信他刚才见到的那种恐惧和莫名的忧惧已全然消逝。害羞的表情还在,但这只是一个少女面对陌生客人时的羞涩。

“哦,是的,”她笑着说,“爸爸昨晚都跟我说过了,您真是厉害。”

现在他看见她的真面目了,她的脸上丝毫没有一丝标着“七号情绪:恐惧”的表情。这是张奇怪的脸孔:黑发,橄榄肤色,得自母亲遗传的深邃双眼,和她父亲那强健的体型特征形成对比。光看照片你会以为她是个男孩子,可是她本人所散发出的那种温暖,又让你感觉到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

她现在俨然一副小女主人的模样。

“抽烟吗,邓肯先生?想必——哦,您自己有烟?那么,您不坐下来吗?要我叫人送饮料来吗?”

“假如您也一块儿喝的话。”

“不,谢谢。”

“那我就不麻烦了。”

“今天又是个好天气,可不是吗?当然,是很冷。可是我不大在乎,有这么一个好壁炉,我就不在乎。不过昨天真是糟透了。”

“葛瑞格要我转达他对您的爱意,”麦特礼貌性地瞎掰。

“哦,是吗?”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住口。 “告诉我,邓肯先生,您以前上哪个学校?”

“您的意思是……大学吗?南加大,是的,我——”

“我现在也上这所学校。很好玩吧?我也喜欢这所学校,和大家一起出去见见各式各样的人实在是太刺激了。我是说,待在修道院那么多年之后——我不是不喜欢修道院,可是出来见见世面实在太棒了。约瑟夫伯伯认为我应该加入优秀的校内姊妹会,可是爸爸不怎么赞成。他说人应该自己结交朋友,而不要只跟一撮精英交朋友。”

“我想令尊说得对。我自己也曾经是兄弟会的一员,不过我不确定我从中得到了什么好处。除了我今晚不会来这儿,要不是——”

“您看过玫瑰杯吗?我参加拉拉队。球场的每一场比赛我都参加了,我甚至还北上去参加柏克莱的那场比赛。很刺激,是吧?我是说乐队、加油欢呼还有每件事情。春季就不怎么好玩。”

葛瑞格说对了,麦特心想。她很年轻,非常年轻。可是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倒是看不出来。当时她害怕得让人看不出年纪。除了她的童言童语之外,这女孩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部分,多得很。他纳闷有谁能触及那些部分……麦特伸手到桌上拿火柴盒。

“我有些朋友说我连安打和反弹球都分不清楚,”康嘉叽叽咕咕地说,“可是假如有人在比赛中像我这么开心,我看不出那有什么关系。你觉得有关系吗?我是说,想想那些去听音乐会的人,他们连——”

麦特打开火柴盒。突然一声爆炸让他们两个人都跳起脚来,尖锐的噪音仍在他们耳中嗡嗡作响,而且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康嘉的脸瞬间闪过那种看不出年纪的表情。接着她笑开了,又恢复孩子气。

“那只是亚瑟的杰作,”她解释,“我哥哥——您见过他吗?”

“见过。”

“这样啊。他真的没什么问题——嗯,几乎没问题。只是他老是开那种玩笑,这是家族遗传,我想。艾伦姑姑说约瑟夫伯伯以前也是那个样子,只不过长大之后就改了。所以也许亚瑟也会改。我真高兴上当的是您而不是爸爸,他不喜欢这种把戏。”

麦特望着在火柴盒打开时引爆空包弹的启动装置。精巧的小装置,外表茫然无所事事的亚瑟颇有机械天分。

“我算不上真的见过令兄,我只在昨晚一团混乱中瞥了他一眼。晚餐的时候他会出现吗?”

“礼拜六晚上亚瑟会在家?别傻了。他出门找乐子去了,他向来这样。不过将来您可能有较多的机会见到他,爸爸说您也许会常来。”

“希望如此,如果我得深入研究的话。只剩下令堂我还没见过,我希望——”

“邓肯先生,我妈妈已经去世了。”

她不由自主地瞥向书架上那本在莨宕碱那一页摊开的厚书。那不是孩子的眼神。

麦特还没来得及开口,通往走廊那道门突然打开,沃尔夫·哈里根走了进来。

“我听到一声枪响,”他语气平稳地说。

麦特将火柴盒交给他。

“您有个爱开玩笑的儿子,先生。”

沃尔夫看看火柴盒,松了一口气并笑了起来。

“抱歉,邓肯。不过经过昨晚的事,我并不是很喜欢在这附近听到枪声。你见过我女儿了?”

“我们已经私底下打过照面了。”

“既然一切都安顿好了,”沃尔夫·哈里根敏感地说,“我们就吃饭去吧。”

“您有一个很棒的厨师,先生,”在他们开往光明之殿的路上,麦特说。

“的确是,我替她谢谢你的赞美。不过,别叫我先生。假如我们相处得还算融洽,叫我沃尔夫就好了;万一我们处不来,也不会因此而有主仆之别。”

麦特暗自窃笑。这番简慢的粗率言语,其实是沃尔夫·哈里根想掩饰他急于示好的借口。

“现在,”麦特说,“在我们抵达那里之前,您也许可以给我一些基本概念。”

“好的,”不知怎的,沃尔夫·哈里根竟能边说话边点燃烟斗,同时开车又开得稳,“大致的情况是这样。大约两年前,我开始注意到报纸周日宗教版上一系列的广告。那都是些只刊了时间和地点的小广告,广告词写道‘哈斯佛将叙说七个玻璃瓶的故事’或者‘四骑士在这儿吗?哈斯佛将告诉您’,都是些启示性的东西。如果不是因为哈斯佛这个名字,我不会那么注意这些广告。那个名字很自然地引起我的兴趣。”

“为什么?”

“因为那是‘永世流浪的犹太人’的名字。当然,他还有其他十几个为人所知的名字;不过在这整件事的起源,也就是一六〇二年出版的莱登小册子里,他被称为‘一个叫做哈斯佛的犹太人’。我从未在其他相关的事物中听过这个名字,所以我觉得这值得调查。

“我参加过一次聚会。没发生什么大事。我认为他很有一套——他知道如何应付观众——可是他没说出什么精彩的言论。听众少得可怜,我瞄了一眼奉献箱,里面不超过十美元。当时看不出他和其他流浪的布道家有什么不同,除了他那奇怪的名字和他身上的那件黄袍。

“后来我开始越来越常听到他的事情。他很快就聚集了一小撮忠实的支持者,不久之后他就开始对他们发表‘启示’。他们四处宣扬他的言论,群众开始往他那儿聚拢。过不了多久,他就盖了这座光明之殿,那时他才开始真的扩张势力,如今他已是洛杉矶六大教派的领袖之一——由此你就知道不可等闲视之。”

“可是他都教些什么?什么是他的——那怎么说——教义?”

沃尔夫笑笑。

“你真是天真,邓肯。我承认,从前的异教有其独特的教义,那需要学理和学养。不过现在他们只需要一个性格鲜明、懂得舞台效果,并能说出几个绝妙好句子的领袖。哦,哈斯佛的确有一些信条,可是我怀疑他的信徒是否都接受他的观点。就像大部分美国长老教会的教徒并不相信宿命论,尽管这是长老教会的信条之一。就像许多天主教徒也不相信原罪或枉死城【注:Limbo,据传是未受洗的婴儿及基督诞生前的善人死后所去的地方。】 ,而且大概也不相信化体说【注:transubstantition.天主教领圣餐时,面包和酒即转变为基督的身体和血的说法。】 。”

“我想我懂,就像政治界的运作一样,只要有领袖和口号,就一切搞定。不过他的教义是什么?”

“简单地说,它们大致的意思是这样:现代的基督教是在保罗和路加的阴谋下产生的,他们两个人扭曲基督的实际生活来达到一己之私。真正的福音是亚利马太的《约瑟福音》,哈斯佛声称他在西藏发现这部福音,并亲自将它从古文翻译过来。基督、亚利马太的约瑟和哈斯佛都是犹太苦修教派的教徒,而且哈斯佛的不朽——因为他真的宣称他是永世流浪的犹太人——是基督施加给他的,不是为了惩罚他,而是为了让他能在保罗和路加的假基督教壮大时,永垂不朽地传送真理的火花。

“他断言——并且编了一套漂亮的理由——现在保罗—路加的基督教已步入歧途。经过了这十九个世纪后,时机终于到了,现在该他出场讲述真理,旧教派已经开始没落了,就像天主教特别祝福仪式中所唱的一样:‘古老的教义,行将消逝的仪式……’所以哈斯佛传授人们真理,并且做得很像那么回事。”

“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害处,”麦特说。

沃尔夫哼了一声。

“今晚盯牢他,听他说些什么,并注意他的观众,也注意他的奉献箱。听听人们走出去的时候说些什么,然后再告诉我你是否依然认为这个黄衣人没什么害处。”

十条街外他们就看到那个霓虹标志“Light”在天空中闪闪发亮,它一闪一闪地,先是整串字,然后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分开闪,最后再整串字一起闪。

在六条街外,他们便开始注意到堵塞的交通。距离三条街时,沃尔夫左转拐进一个停车场。

“这也会滚进哈斯佛的口袋,”他付钱给停车场的助理时对麦特说。

光明之殿是栋普通的白色建筑,坐落在从前很安静的一条小巷子上,结构看起来很像是古老的乡村花园式建筑。除了大之外,若非房屋正面布满闪闪发亮的霓虹灯管,它实在毫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