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在电话接通之后便冷冷丢出这么一句,接着他像要细细聆听手机彼端唐琳那惊怒交织的呻吟似的,故意沉默了须臾。
“我再重复一遍,你没有质问的权利。这次只给你二十分钟。”
说完这句后,对方再度挂断了电话。
“追踪到他实际的IP地址了吗?”
在赶往第四个赎金交易地点的警车上,我用移动电话同技术员陈桥联络着。
“抱歉,相里警官。”陈桥的声线好似被漏斗筛过般充满了疲惫,“罪犯利用了数个国外IDC服务器作为傀儡……我需要时间。”
我一面用自动铅笔在写有罪犯心理画像的笔记本上添上“罪犯先生很有钱”一行字,一面问道:“需要多久?”
“这取决于对方每次使用电脑的情况。我现在正在分析路由日志,保守估计也要数个小时。”
我轻声道了句“辛苦了”,而后放下电话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清楚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绑架犯先后变换了四个赎金交易点,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只要再过一两个小时,就是下班和放学的高峰期。绑架犯一定会趁着路上车马填咽、行人熙攘之际下手——我的经验告诉我。
祸不单行。适才我已经同省公安厅的声纹专家通过电话,他们在对我们送呈的罪犯通话录音进行还原分析后,发现罪犯的声音是通过电子人工合成,并非简单的变声处理。也就是说,我们无法通过声音得知罪犯的身份,甚至连对方是男是女、年龄身形都无从得知。
令人在意的是,人工合成声音需要时间。即使罪犯事先准备好了所有常见字的发音,可难不成罪犯在同琳小姐对话时,是通过键盘一个音一个音地敲上去的?
“真是个淘气的孩子呢,罪犯……”我望着车窗外电影胶片般飞速掠过的街景,喃喃自语道,“不过,我们还没有输。”
是的。即使罪犯将自己掩饰得再好,可只要赎金尚在琳小姐手中,那么他就必须现身领取。一旦这只暗天使离开网络的天空,降落在现实的大地上,他必将被正义的铁拳打得毛羽零落。
“就让姐姐来教教你,什么叫做地、心、引、力。”
到底奔走了多少个地方,唐琳已经记不清了。交接地点变换了一次又一次,她几乎绕着大半个城市跑了一圈。
“呵呵呵呵……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电话那头总是这么说,可每当唐琳气喘吁吁地抵达交接地点时,对方又恬不知耻地变更地点。一旦唐琳想要开口置辩,对方就给予粗暴打断。
不利于奔走的长筒靴已经被唐琳丢在路边,僵硬的足尖触及地面,刺痛砭骨。长时间的精神与肉体的双重压力已经让她濒临崩溃,四周的景物在她眼内都近乎歪斜,如幻似梦,唯有口中呼出的道道白气清晰可见。
下午五时三十五分,唐琳依照绑架者的指示,又回到了第一次约定的地点——市中心公园。
绑架犯提出的新要求令我们大吃一惊。
罪犯让琳小姐找到公园附近的一架手推车。他事先在手推车下放了一个装有一套泳装和各种贴图、挂饰、手链等颇受女生喜爱的小玩意儿的纸箱。
罪犯要求琳小姐换上纸箱内的比基尼泳装,然后将充作赎金的玉佩装在包装纸盒内,混同其他小饰品一起在公园门口贩卖。
为什么他会提出此等匪夷所思的要求,难道他不怕玉佩被普通顾客买走吗?还是说……
“真是个变态,怎么能要求人家女孩子大冬天穿着那种衣服站在街边!”
听说罪犯不仅要琳小姐穿泳装,甚至还要戴上兔女郎头饰时,对讲机中登时传来黄仓杨警官那海风般粗犷的吼声。
“我不明白,罪犯难道是想刺激被绑架者的家属吗?”大学生也在频道里喃喃自语着。
“不,他不是在挑衅家属。”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被迫在公厕里换好衣服后,瑟缩着走到街头的琳小姐,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他是在挑衅警方。”
唐琳此时恨不得找一个地洞钻进去。
网状黑色丝袜下白皙滑腻的双腿,透明水母般优雅地漂浮于腰肢下的泳裙,还有疑似罪犯刻意为之的,让唐琳雪白而富有弹性的胸脯几乎要裂衫而出的小尺码吊带胸衣。
更遑论头上那对长长尖尖的迎风瑟动的兔耳朵了。
遵循对方的命令,唐琳将自己换下的衣物存在附近一家商场前的投币保管箱中。在锁好门转身的剎那,她撞到了一个低着头匆匆而过女人。
女人的刘海梳成三七分,长长的黑发随意地垂下散在肩后,低埋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时尚的红框眼镜。
不知为何,唐琳总觉得这个女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不起。”女人朝唐琳低声致歉。
唐琳慌忙拾起散落在地上的钱包、手机和黑色公文包。等她抬起头时,那个女人早已不见踪影。
唐琳回到那架看似用作贩卖早餐的手推车前,推着扶手轱辘轱辘地朝公园入口而去。
冬日的夜幕降临得特别早。
日轮已经在西边街头的高层建筑群之后沉没了,一抹橘红的残照浸染了西南天空。由于时候不到,街旁高大的路灯都沉默着,坐视世间的万物被夜色蒙上袅袅紫霭。下班的行人如若蚁群般开始填满街头巷尾,放学孩子的喧闹声同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应和。
这是最适合绑架犯下手的时机了。
我一面用对讲机将各小组的刑警都调集到市中心公园门口,一面用目光扫描着每一位试图接近琳小姐摊位的人。再留在其他交涉地点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料定罪犯必将在此处同警方最终对决。
琳小姐的摊位前聚集了众多看热闹的人。本来,冬日街头,一位身着性感泳衣的兔女郎想不引人注意根本是不可能的。好在周围的人大多是站在远处好奇地围观,鲜有上前挑选货物的。
乔装成普通上班族的便衣警探悄无声息地融入围观的人群中。在人群中,凡是掏出移动电话的,都会立即成为警方视线围歼的对象。因为无法排除对方有携带枪支的可能性,所以警方能做的唯有旁观。我甚至打算请求局里派专业的谈判专家前来支援。
如履薄冰的感觉萦绕在所有人的心头。
人群北边的两位青年将手机镜头对准琳小姐,似乎在拍照;南面一位戴眼镜的女性一边步行一边用手机通话;不远处的一间奶茶屋的柜台前,一对头碰头的学生情侣通过各自的手机在互传着什么。
可疑的人俯拾皆是。藏木于林,这正是罪犯追求的理想效果。
就在这种千钧一发的关头,对讲机内传出警员的低呼。
“队长,这是……”
“嗯,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我深深吸一口气,手中的自动铅笔在巨大的握力下应声折作两截。
“来得真是时候啊,他们!”
坚持,只要再坚持一小会儿就好!再过一会儿,胜利就属于我了。是的,我要保护她!
唐琳不断地在心底鼓励着自己。
就在此时,围观的人群中出现了一阵喧哗。继而,一辆车身上标有“行政”和“执法”字样的白色面包车分开了人群,缓缓驶至唐琳面前。
车门打开后,三名戴着黑色大檐帽、穿着同色制服的男人跳下车,朝哑口无言的唐琳走了过来。
唐琳当然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她在电视上看到过,那些人粗暴对待路边摊贩时自瞳孔深处迸发出的、借由鞭笞他人尊严而从中获得优越感的可憎表情。但在今天之前,唐琳都以为那些和她这位千金小姐毫无交集。所以当被那几道冷冽的目光盯住时,她看上去就像一个局外者一般不知所措。
其中一位制服男大声地问了唐琳一句。唐琳没有听清,她的心跳像地震中的钟摆一般紊乱,冷汗涔涔,战战兢兢。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去,此刻的唐家二小姐就仿佛在去外婆家的路上被三只大灰狼拦住的小红帽般楚楚可怜。
我此刻的心情想必全世界的警察都能感同身受。无论警匪片中将警方间的协作讴歌得多么甜蜜亲热,但事实上警察是个组织性和排他性很强的团体。比如美国的FBI和地方警察,就经常出现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一类啼笑皆非的尴尬。
中国也一样。除了公安,还有一支不隶属于公安部的执法队伍,无需同警方协调便能行使公权力。
城市管理,简称城管,中国特有的警察力量。
这时,三名城管开始没收琳小姐手推车上的货物。琳小姐自然不会允许,她整个身子扑到了手推车上,紧紧地用娇弱的身躯护住与她姐姐性命攸关的货物。
“队长,我们要上吗?”
见到那些滥用公共权力的家伙开始和琳小姐相互推搡,对讲机里有人耐不住了。
“再等等。”
如果此时我们公然介入的话,那么警方的存在就会暴露。事已至此,只有静观其变了。
我的胸中填满疑惑的气体。
为什么罪犯要命令琳小姐用这种显眼的方式同他交接呢?事先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还是说……这种情况正在他的预料之中?
望着被热闹场面吸引而越聚越多的人群,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心头萦绕不散。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不知是谁爆发出一声惊叫,继而无形的声之花在人群的各个角落接连绽放。原本带着冷漠和嬉笑的表情围观兔女郎大战花果山三人组的看客们,此刻如同被豺狼入侵的羊群般,发出尖唳的惊叫,四散逃窜。人们的恐惧源来自此刻从被推倒的手推车上猝然蹿出、发出类似苍蝇振翅般咝咝声,并以惊人的速度朝四周蠕动滑行的脊索门爬行动物。
蛇。
这个世界上不怕蛇的人类恐怕比清正廉洁的官员还要少,何况是成群结队仿佛赶去教堂做礼拜般骇人地蜂涌而出的蛇。人们在本能的驱使之下,朝着各个方向奔逃窜逸,一时间足踵相连,袖袂成云,人与人之间彼此推搡践踏的身影交织成一道密密匝匝的墙,牢牢遮挡了警探们的视线。几名无惧地上黑影的警探试图分开人群接近手推车,但受到惊吓的人群有如发狂的野牛群一般,轻易就将他们挤在外边。
被算计了!
“所有人出动!立即封锁现场!凡是试图顺手牵羊的统统给我扣下!”
虽然试图在最短时间内作出应变,但我心里很清楚此刻只怕已是回天乏力。
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