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无形之物(1 / 2)

我反复读着卡耐奇寄来的明信片,从上面简单的几句话中,我得知他刚刚回到位于切尔西切恩路的私宅,并邀请我于当晚七点前到达那里,见面一叙。据我和其他几位卡耐奇仅有的密友得知的情况,过去的三个星期,他去了肯特镇,而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知。卡耐奇这个人少言寡语,对自己的行踪一向守口如瓶,只在他愿意的时候,与我们分享。每当这时,我和另外三个朋友都会收到他发来的卡片或电报,邀请我们去他家。对此,我们四人都乐意之至。因为在用过一顿可口的晚餐后,卡耐奇会窝在他宽大的扶手椅中,填满他的烟斗,等我们也都舒舒服服地落座之后,开始讲述他的奇遇。

当晚,我是第一个到达的,只见卡耐奇坐在椅子上,静静地抽着烟,看报纸。他站起身,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指了指旁边一把椅子,然后又坐下了,始终不发一语。

我也惜字如金。我太了解他了,不会开口追问或是没话找话地烦他,所以,我坐下,点燃了一支香烟。很快,另外三个人也到了,之后,我们用了一顿惬意可口的晚餐。

晚餐结束后,卡耐奇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把身子陷在大扶手椅中,填满烟斗,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若有所思地望着炉火。而我们也以自己认为最舒适的姿势安顿下来。一分多钟过去后,卡耐奇终于开口了,像往常一样,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我刚从肯特镇南部的博通垂回来。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住在那儿。”他说着,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炉火,“最近,那里接连发生怪事,他的长子乔治·杰诺克先生给我发了电报,请我过去看看能否解决。于是我就去了。

“到了那儿之后,我发现,他们所居住的城堡附带着一个小教堂,有传言说,这座教堂闹鬼。但我调查后发现,他们竟然一直引以为荣,直到最近发生了一件恐怖的事情,让他们知道这个家族幽灵不甘沉寂,出来作祟了。

一个盛传已久的超自然现象,突然变得凶煞骇人,我知道,这听起来都有些可笑。而在这个案子中,闹鬼的传闻一直以来都被当做一个古老的传说,只有在夜晚听来,有些可怕。

但毫无疑问的是,在那里作祟的东西——也就是我常说的所谓‘灵力’——突然变得十分危险——致命的危险。有天晚上,一个老管家在那个礼拜堂中被刺,凶器是一把古老而特殊的匕首。

事实上,传言中,在礼拜堂中作祟的正是这把匕首。根据世代流传在这个家族中的故事,这把匕首会攻击任何胆敢在夜晚进入教堂的人。但是,当然了,人们只把它当做一般的鬼故事看待,从未当真。我想说的是,大部分人从来都不清楚自己到底相信还是不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也没有机会去弄清楚。你们都了解我,对于鬼故事的真实与否,我和你们遇到的大多数人一样,是个彻彻底底的怀疑论者,只不过,我是个心无偏见的怀疑论者。我不会像很多愚蠢的家伙那样,武断地给出相信或不信的答案,他们中更有甚者,夸大事实,毫不脸红。我翻阅过很多‘灵异事件’的报道,调查后却发现,其中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胡说八道。但剩下百分之一!要没有那百分之一,我也没有故事跟你们讲了,是吧?

在管家遇害后,人们意识到,关于这把匕首的古老传说可能是真的。我发现,所有人似乎都相信是那把匕首袭击了管家。这股灵力也许来自匕首本身,亦或者来自外界的某个无形的怪物。我觉得前一种情况很难解释。

以我的经验来看,我感觉管家更可能是被某个凶狠可怕的人类刺死的!

很自然地,首先要做的就是彻查所有人,于是,我走访询问了所有知道这起案件详细情况的人。

调查的结果让我又惊又喜。因为我开始相信我这次遇到的是一起罕见而真实的灵力显形事件。通俗一点儿说——一起真实的闹鬼事件。

事情是这样的:两周前的周日,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一家像往常一样,在那个教堂里做家庭礼拜。每周日,牧师都会先在三英里外的公共教堂主持礼拜仪式,然后,再来到他家主持两次。

礼拜仪式结束后,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他的儿子乔治·杰诺克先生还有牧师站在小教堂里聊了一会儿,同时,老管家柏勒绕着教堂,把蜡烛吹熄。

牧师突然想起早晨做礼拜时,他把自己的祈祷书落在了圣坛上。于是,他转过身,让管家在吹灭高坛周围的蜡烛前,先帮他把书拿回来。

现在我提醒你们注意,因为当时的情况很幸运地为我们提供了几位目击者。你们看,当时牧师在说话时很自然地转向柏勒,引得阿尔弗莱德·杰诺克和他的儿子也向管家所在的位置看去,就在这一刻,烛火通明的房间里,老管家就在三个人的注视下,被刺中了。

我先去了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的宅邸,老人在事发后,惊吓过度,身体状况不太好,他的儿子乔治·杰诺克希望父亲不被打扰,所以我只询问了他的儿子。然后,我又早早地拜访了牧师。

牧师对那一幕记忆犹新,而且显然吓得不轻。他给我细细讲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当时,柏勒一个人站在高坛下,准备去拿祈祷书,这时,凭空刮来一阵风,用他的话说,老管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一下子拖到教堂中心,好像被马踢到似的,牧师说着,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中充满了仁慈,热切的目光似乎表明不管相信与否,他都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当时的情景。

我告辞后,他又回去写他的布道稿了。我敢确定,这一定是他笔下的第一篇非正统题材的布道稿。我感觉牧师是个亲切慈祥的老人,有机会的话,我还真想听他讲道。

最后,我拜访了被刺的管家。他的身体十分虚弱,还没有从惊吓中恢复过来,但他非常确定当时教堂里存在一股奇怪的力量。他向我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和我从别人口中得知的事实完全一致。当时,他正要踏上高坛,去吹灭祭坛上的蜡烛,再把牧师的祈祷书取回来,就在这时,他的左胸被重击了一下,而后,被拖到了中央的通道上。

调查显示,他是被一直挂在圣坛上的那把匕首刺中的——关于这匕首,稍后我会详细说明。幸运的是,利刃没有刺中心脏,而是刺在稍稍靠上的地方,也就是锁骨的下方,巨大的力道甚至砍断了锁骨,贯穿身体,刺透了肩胛骨。

可怜的老人讲不了太久,于是,我很快就离开了。但从他口中,我已经得到足够的信息,可以确定的是,在他受到攻击时,四周几英尺内一个人都没有,而据我所知,这一说法也被三位神志清醒、诚实可信的目击者证实了。

之后要做的,就是搜查事发的教堂了。这座教堂不大,但年代久远,结构厚重结实,而且只有一个入口,也就是连通着城堡的那个。钥匙由阿尔弗莱德·杰诺克保管,管家没有备用的。

教堂呈长方形,圣坛按照传统由围栏隔开。教堂中有两座墓冢,但都不在圣坛中。圣坛上是空的,只摆着几个高高的烛台。祭台上没有任何遮盖,坚固的大理石露在外面,台子的两端各放着两座烛台。

那把被人们称为‘悲之匕首’的凶器就放在祭台上。我猜想,这名字一定是从某张古老的羊皮纸上摘下来的,刚好与这把匕首的非凡之处相吻合。我把匕首拿下来,借助工具,仔细检查。刀刃长约十英寸,底部宽两英寸,刀身逐渐变细,刀尖平滑却尖利。而且还是双开刃的。

奇怪的是,金属制成的剑鞘像十字架似的,上面有一个横档,和剑柄一起,将整个匕首分成三节。这种结构十分奇特,而且是故意为之,因为在刀鞘的一面上刻有基督受难十字架,另一边用拉丁文刻着这样一句话:‘我将复仇,血债血偿。’看到这句铭文,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刀刃上也用古体的英文大写字母刻着:守护之剑,出鞘即见血。剑柄的底部还深深地刻着一颗五芒星。

我对这把古老匕首的描述已经十分精确了。传言说,它会刺杀任何在夜幕降临后,进入杰诺克家族教堂的恶人。——不管是匕首本身的灵力作祟,还是被外部灵力操控——在我离开前,我决定先把怀疑放在一边,以身试险。

可你们都知道,调查进行到这里,我仍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有超自然的灵力存在。于是接下来,我彻底地检查了这座教堂,敲打着查看了每一寸墙壁和地板,对两座墓冢的检查尤为细致。

搜查的最后一步,我搬来了一把梯子,爬上去,近距离地查看了穹窿形的屋顶。这一过程耗费了三天的时间,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心满意足地确定了整个教堂里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而唯一的进出口就是通往城堡的那扇门。那扇门平时总是锁着,我之前已经说了,唯一的钥匙由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亲自保管。所以,这扇门是唯一人类可以进入的入口。

是的,没错,你们已经发现了,即便我发现了其他入口或暗道,仍然无法用自然原因解释这个神秘而不可思议的事件。因为管家被刺时,牧师、杰诺克爵士和他的儿子三人把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老柏勒自己也确定当时没有人碰到他。‘凭空而来’——牧师曾用这样的词来形容这场残忍血腥的攻击。‘凭空而来’听起来就毛骨悚然,是吧?

我对教堂的调查就到此为止了。

再三考虑之后,我决定采取行动。我向阿尔弗莱德·杰诺克建议说,我要在教堂中待上一晚,看着那把匕首。但这位干瘦羸弱的老爵士十分紧张,不肯再听下去。至少我可以确定的是,他坚信教堂里有某种危险的灵力,会在入夜后出来作祟。他告诉我说,每晚他都会亲自把教堂的门上锁,这样一来,没有人会愚蠢莽撞地在夜晚进入教堂。在管家出事之后,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我去做傻事。

看得出,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态度十分诚恳,显然,他若是允许我以身犯险,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他会自责终生的。于是,我没有多加争辩,而后,他借口年老体衰,跟我说了声晚安,就离开了,让我感觉这位上了年纪的老绅士虽然彬彬有礼,却十分迷信。

当晚,我正要脱衣睡觉,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不必让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担心,就可以在夜晚进入教堂调查:第二天一早,我把钥匙借过来,做一个倒模,再复制一把。这样一来,我自己有了钥匙,就可以随时行动了。

清晨,我把这个想法付诸行动。我借口说要趁着天亮在教堂里拍一些照片,借来了钥匙。我拍完照片后,偷偷在一块肥皂上印下了钥匙模子,然后就把钥匙交还给了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我拿出底片,把相机留在了原地。因为我打算入夜后再在同一位置拍摄一组照片。

我带着底片和肥皂上的模子去了博通垂。我先把肥皂留给了当地一个偶尔也做锁匠生意的铁匠,他向我保证两小时后就可以取成品了。接着,我找到了一家照相馆,冲洗了底片,留下晾干,然后告诉店主我第二天再来取。两小时后,我去取钥匙,十分满意成品的质量。然后,我就回城堡去了。

当晚用过晚餐后,我和年轻的杰诺克一起打了几小时台球。然后,又喝了一杯咖啡,之后,我推说自己十分疲惫,想要回房休息了。他点点头,告诉我说他也是。我暗自高兴,因为我急切地希望所有人都尽早回房休息。

我锁好卧室的门,然后从床底下——当晚早些时候,我曾把一些东西藏在这里了——拽出几件之前从一套盔甲上拆下的护具。我还准备了一件锁子甲,上面还附带着一个结实的头盔。

我把盔甲护具穿在身上,感觉十分不舒服,然后再在外面套上了锁子甲。我根本不知道如何穿戴盔甲,但我确定我得穿上两层。反正我觉得难受极了,盔甲笨重又碍事,我根本无法自由活动手脚。但我知道,为了我今晚的计划,我必须对身体加以保护。在盔甲外面,我又穿上了我的睡袍,将我的左轮手枪塞在了一个侧兜里,又把一个闪光灯装进另一个兜里,隐显灯就提在手里。

准备好一切后,我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侧耳倾听。之前我已经做足了准备工作,此时,据我观察,大厅和楼梯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中,整栋房子十分安静。我后退一步,关上并锁好了房门。我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穿过客厅,走上了通往小教堂的走廊。

走到大门前,我把钥匙插进锁眼儿里。轻轻一转,锁就开了,我一闪身,进了教堂,反手锁上了门。教堂里面一片寂静,只能隐约看到褪了色的铅制窗框,使得教堂里阴森僻静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如果说我不害怕那是骗人的,我确实感到毛骨悚然。你们只要想象一下,自已站在黑暗中,四周一片寂静,心里想着萦绕在这里的可怕传说,再加上不久前老管家的不幸遭遇,我可以告诉你们,当时我站在那儿,真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朝我袭来。但我必须执行制订好的计划,于是,我壮起胆子,动手工作。

我先点亮提灯,然后开始仔细搜查整个教堂,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但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站在教堂门口,我举起提灯,将光线射向那把匕首。它就挂在神坛上,但我记得当时看到它时,我想到了‘庄重’这个词。我赶走了这个想法,因为眼下正在做的事情,容不得我有奇怪的想法。

我结束了搜查,之前那种阴森荒凉的感觉越发强烈了——那里充满了寒冷凄切的气氛,周围安静得令人胆寒。

之后,我走到之前留下的照相机旁。相机的镜头正对着神坛。我从三角架下面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片式暗盒,放入相机里,固定好,拉出了快门线。然后,打开镜头盖,拿出了闪光灯,按下了开关。一刹那间,刺眼的光线将整个神坛都照得一清二楚,而后瞬间又暗了下去。接着,我在提灯的光亮下,把片盒里的页片翻转过来,这样就有一张新底片随时准备拍摄了[1]。

这项工作完成后,我熄掉了提灯,在相机旁的一条长凳上坐下。我说不出自己在等待什么,但我有种强烈的直觉,甚至是坚定地相信,很快就会有事发生。你们知道,当时我深信不疑。

一小时过去了,仍是寂静无声。我知道时间,因为我可以看到远处竖立在马厩旁的那面大钟。教堂里寒气逼人,通过我之前的调查发现,这里没有任何供暖设施。我的大脑几乎被冻住了,根本无法思考。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困在硬壳里的海螺,被寒冷和恐惧冻住了。同时,黑暗冷冰冰地贴在我的脸上。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有过这样的感受,如果有的话,你们一定了解那种感觉有多么的难受。就在这时,我突然有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教堂里移动。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动静,而就是凭直觉感到黑暗中有东西在动。你们可以想象我的感觉吗?

我突然胆怯起来,抬起胳膊,遮住了自己的脸。我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头顶上的黑暗中盘旋。真是太可怕了!要不是怕吓到自己,我早就喊出声了……忽然,我听到过道上传来一阵闷闷的金属碰撞声,好像一双铁鞋踏在石板过道上的声响。我僵硬地坐着,一动也不敢动,甚至无法把手从脸上移开,但我仍然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最后,总算放下了手臂。我抬起头,望着上空的黑暗。我跟你们讲,我真的佩服自己,因为我当时觉得自己死期已到,但就在心念俱灰的一瞬间,我觉得死亡似乎没有那么恐怖,真正恐怖的是我自己心底的懦弱。

我说清楚了吗?你们知道,我刚才说到的那种对自己佩服之情并不是单纯的自恋自大,因为正是这种对自己的佩服救了我。我的意思是,如果当时我只是凭借坚定的意志放下了手臂,而没有感到那种情感变化,那更值得四处宣扬一番了。可当时的情况确实如此,无法否认,同样也值得佩服。你们明白了,是吗?

后来竟然没有任何东西碰触到我!于是,过了一会儿,我渐渐恢复了,感觉自己能够很镇定地进行下一步了。

两分钟过去了,教堂里再次传来了金属撞击的声响,仿佛有人穿着铁鞋小心翼翼地走路。天哪!我当时身子都僵硬了。突然,我脑中出现了一个念头,我听到的声响也许是吊在圣坛上的那把匕首发出的。这个想法并不合情理,因为这响声是如此沉重洪亮,不是一把匕首可以发出的。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在当时的情况下,我总要试图找出个理由来解释我所听到的声响。现在想来,当时这个想法渐渐变得逼真鲜活,我没有多加思考。我甚至隐约觉得有个隐形的怪物正在玩弄那把匕首。我想起老牧师描述管家被刺时所用的词语——‘凭空而来’。至于那股巨大的力量,他形容说是‘被一匹高头大马踢了一下’。你们可以看出当时我的思维有多么凌乱。

我小心翼翼却动作迅速地摸索着寻找我的提灯,很快就在身旁的长凳上找到了,我飞快地把它点亮。我将灯光投向过道,然后穿过圣坛,却没有发现任何恐怖的东西。我迅速转过身,将提灯照向教堂的后部,然后是我的两侧,前后,从屋顶到大理石地面,看不到任何异样。只有圣坛和冰冷永恒的静寂。你们能够体会到那种感觉。

我一直是站着,用提灯四下照着,而后,我掏出左轮手枪,鼓起勇气,熄灭了提灯,在黑暗中坐下,继续监视。

大概又过了半小时,仍然没有任何声响打破这片寂静。我已经不那么紧张了,在灯光下查看过后,让我感觉四周一切如常——它带给我一种盲目的安全感,就好像小孩子夜晚害怕就把头埋进被子里所获得的安全感一样。我现在的感觉,正是人类这种莫名安全感的典型例子。但你们知道,无论袭击老管家的东西是什么,它都是无形的。

你们可以想象一下当时的情景。我坐在黑暗中,因为身上厚重的盔甲而行动不便,一只手握着左轮手枪,另一只手摸着提灯。我慢慢放松下来。寂静的教堂里,我忽然好像听到了什么声响,寒毛一下子又竖了起来。我僵坐着,剧烈跳动的心脏震颤着我的耳膜。我又听到了一声响动,确定有什么东西在过道尽头移动。黑暗中,我的身体绷得紧紧的,竖起耳朵听着,无论我如何睁大眼睛,看到的只有一片漆黑。他们告诉我,圣坛上面的那扇窗户可以透出微光,但我并不这样认为,因为即便我抬起头,看到的也只是模糊的影子。四周又恢复了寂静,令我感到一阵心惊胆战。突然,我似乎又听到了声响,距离我更近了。仿佛某种巨大的怪兽蹑手蹑脚地沿着过道向我靠近。

你们能想象到我当时的感受吗?我觉得你们一定想象不到。我一动也不动,像是两座墓冢间的一座雕像,只是僵硬地坐着。我开始出现幻听,仿佛教堂里充满了诡异的脚步声。而后,有那么一瞬间,我确定那声响消失了——仿佛我从未听到过似的。

漫长的一分钟过去了,我的神经似乎平复了一些,因为此时,我意识到自己肩部的肌肉十分酸痛,因为刚才我一直坐着,僵硬地耸着肩膀。提醒你们,我心里仍然十分害怕,但我所谓的那种‘危险迫近’的感觉正在慢慢消退。我有些荒谬地认为,这似乎是一种缓刑——危险的退去只是暂时的。我很难将自己的感受表述得清楚了,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甚清楚。

你们可不要以为我放松下来了。我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心跳快得甚至有些失控了,动脉跳动着,闷闷的声响震颤着我的耳鼓,我甚至感觉听不到其他声响。在那种特殊情况下,那种感觉尤为骇人。

可以说,我的身体和灵魂都处于僵硬麻木的状态,坐在那儿,侧耳倾听。突然,直觉告诉我有某种东西在半空中移动。我一下子僵住了,头皮一阵发紧。这种感觉是如此的真实,我甚至感到一阵疼痛,紧接着,连脑袋都跟着疼了起来。我极其强烈地想用带着护具的胳膊捂住脸,但我还是忍了下去。即使我那样做了,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浑身冒着冷汗,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猛然间,我似乎又一次听到了过道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这次,离我更近了。而后又是一阵令人胆寒的寂静,似乎某个庞然大物站在过道上,朝我俯下身……紧接着,除了自己血管跳动的声音,我听到摆放相机的地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令人发毛的咝咝声,然后是一声清脆的敲击声。此时,我急忙点亮了一直握在手中的提灯,照亮了我头顶上方。因为我有种强烈的直觉,那里有什么东西,可我什么也没看到。我马上又把光线投向照相机那边,然后是过道,依旧什么也没有。我转过身,环绕着照亮了整个教堂,前后上下,却没有任何异样。

我一下子站起身。既然周围看似一切正常,我决定走近圣坛,看看那把匕首是否被移动过。我走上过道,却停住了脚步,一种强烈的抵触感拖住了我。鸡皮疙瘩爬上了我的后背,腰背上的某个部位忽然隐隐作痛,我努力压制着这突如其来的新一轮恐惧。我可以告诉你们,没有亲身体会过的人,永远不会知道那种滋味。那种恐惧感深深地植在人类的身体中,我虚弱无力地站在原地。但半分钟后,我恢复了镇定,像个铁皮机器人一样,慢慢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前后左右不断晃动着手里的提灯。握着左轮手枪的那只手浸满了汗水,甚至从我的拳头缝中滴落下来。挺狼狈的,是吧?

走过小祭台,我来到圣坛围栏的入口。我把提灯的光线投向那把匕首。没问题,它还在,我心想。忽然,我隐约觉得少了些什么,于是,我把身子探入圣坛入口,高举着提灯,瞪大了眼睛去看。我的怀疑是正确的,匕首不见了,只剩下十字形的剑鞘摆在祭坛上。

霎时间,我在脑海里想象着那把匕首在教堂中四处游走,仿佛有着自己的意识。无论是什么在支配着它,可以肯定的是,这种力量是无形的。我动作僵硬地向左转过头,晃着提灯,惊恐地看向身后。正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道击中了我的左胸,我一下子跌了出去,倒在了过道上。我身上的盔甲哐啷一声砸在地板上,在寂静中显得更加骇人。我仰面倒地,在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滑行了一段,肩膀撞在了前排长凳上,停住了。我被摔得七荤八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身子发软,抖如筛糠。恐惧之下,我不知如何是好。我茫然迷惑地站在原地,提灯和左轮手枪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我低下头,跌跌撞撞地奔逃,一下子撞到了一条长凳。我踉跄着退后两步,稍稍找回了方向感,双臂抱着头,冲回过道上,又把相机撞飞到长凳下面,我一下子摔进了圣水池,手忙脚乱地爬了出来。我跑到出口,疯狂地在睡袍口袋里摸索着钥匙。找到后,又疯了一样地在大门上寻找钥匙孔。我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飞快地旋拧,一下子推开大门,跑到走廊上。我重重地关上门,倚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然后再次疯狂地寻找钥匙孔,把门锁上。我总算是捡回一条命来。之后,便扶着墙,狼狈地沿着走廊向前走,经过大客厅,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然后,开始动手脱下身上的盔甲。这时才发现,锁子甲和盔甲胸部的位置被利刃刺穿了。我猛然意识到那东西攻击的目标是我的心脏。

我迅速脱下衣服,发现胸部的皮肤已经被刺破,流了一点儿血,染红了我的衬衫。只是皮肉伤,并无大碍。但我的整个胸部都青紫了,十分疼痛。你们可以想象,要是我没有穿盔甲,结果会怎样。不管怎么说,我没有在这一击之下昏死过去,已经算是奇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