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强光闪过后,整个房间都仿佛暗了下去。就在这暗下去的几秒钟内,我听到大门边有响动,便扭过身子去看。强光的影响慢慢消失了,我恢复了视力。大门正慢慢地闭合。然后在一声尖锐的‘咔嗒’声后,紧紧地关上了。之后又是一片寂静,只听得到两条狗发出的呜咽声。
我猛地转身,看向温特沃什。他也望着我。
‘上次也是这样。’他小声说道。
‘离奇至极。’我回答道。他点点头,神色紧张地环视四周。
几位警察一声不吭,我猜想与温特沃什相比,他们心中的恐惧更甚。至于我,你们可不要以为我天生胆大,只是我经历过太多诡异离奇的事件,所以我敢说,我比普通人更善于镇定神经。
我转过头,低声提醒其他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以走出结界,就算是房子马上要塌了,会把他们砸死,也不许乱动。因为我清楚得很,有些强大的灵力就能使得房倒屋塌。但是,只要这作祟的恶灵不是塞缇[2],我们身处五芒星内部,就是安全的。
大约又过去了一个半小时,其间,周围仍是一片寂静,只有两条狗偶尔悲嗥出声。但此时,它们连悲嗥声也停止了。我看到它们趴在地上,鼻子埋在爪子下面,剧烈地颤抖着。这一幕让我更深切地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你们都能明白的。
突然之间,最里面那个墙角边立着的蜡烛熄灭了。紧接着,温特沃什扯了扯我的手臂,我发现其中一扇封死的房门前的蜡烛熄灭了。我刚准备好照相机,就看到大厅中的蜡烛一根接一根地熄灭了,速度极快,又毫无顺序,我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抓拍到。于是,我只得借着闪光灯,拍了一张整个大厅的全景。
闪光灯的刺眼强光晃得我处于半盲状态,我暗自责怪自己忘记带墨镜来了,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时,我曾经使用过墨镜。我感觉到其他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吓了一跳,我立即大声命令他们保持镇定,坐好,脚不要偏离方向。你们能够想象,在那种阴森的气氛下,我的声音在那个空旷的大厅中,显得凄厉可怖。
我渐渐恢复了视力,环视大厅四周,但看起来并无异样,只不过,大厅的角落陷入了黑暗。
忽然,我注意到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炉火逐渐暗了下去。就在我的注视下,火势渐渐弱了下去,就好像有一个隐形的怪兽将炉火的生命吸走了。那一幕真是诡异得很!就在我被炉火的变化所吸引时,大厅中除了五芒星外围的一圈蜡烛,其他的蜡烛都熄灭了,结界之外漆黑一片。
作祟的怪物蓄意之举令我十分忧心。从这一连串的灵异现象中,我深切地感受到了在这个大厅中,存在着一股灵力,它冷静而有耐性,一步步地让房间陷入黑暗。想到这儿,我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而我脑中有一个问题一直挥之不去,那就是这灵力到底能够影响实际物体到何种程度。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听到身后的警察又在惊慌乱动了,心里清楚他们已经恐惧到了极点。我侧过身,语气淡定地轻声对他们说,只要他们身处五芒星中,并保持我安排好的位置,就会平安无事。一旦他们移动身体,走出结界,那么连我都无法保证他们的安全。
就这样,我情绪镇定、语气轻柔地安抚着他们。但是,世间根本没有万无一失的保护结界,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一点,就会更加恐惧,很可能会惊慌失措地冲出结界,慌不择路地置自身于险境。
我们又在寂静中熬过了一小时。我的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我感觉自己就像这陌生的世界中的一个弱小精灵,身边围绕着的都是一些狰狞阴沉的隐形怪物,而这些怪物却完全没有察觉我们的存在。我把身子倾向温特沃什,小声问他是否感觉到房间中有什么东西。他的面色惨白如纸,眼睛不停地转动,只瞥了我一眼,点点头,而后又慌乱地将视线移向大厅。当我在思考时,也同样不敢掉以轻心,不停地环视四周。
突然,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捻灭了烛花,结界里的所有蜡烛都熄灭了。我们一下子被无边的黑暗包裹起来,而五芒星那微弱的幽蓝色光晕根本无法穿透空旷大厅中的黑暗。
我跟你们讲,当时我就好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恐惧感爬满全身,只留下一颗还算清醒的大脑。我感觉自己的听觉一下子变得超常地敏锐,甚至能听到自己异常清晰的心跳声。过了一会儿,我渐渐缓了过来,但仍然一动也不敢动。你们能体会到我的感觉吗?
我慢慢找回了勇气,拿起照相机和闪光灯,等待着。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我瞥了一眼温特沃什,黑暗中,只能看个大概轮廓。他弓着背,耸着肩,头向前伸着,一动不动。我知道,他的眼睛仍然转个不停。人有时候竟然会知道这种事,实在是很奇怪。警察们依然毫无声息。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阵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寂静。从大厅两侧的房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微弱声音。我立刻就辨别出,那是蜡封被破坏的声音。那些封死的房门被打开了。我举起照相机和闪光灯,一股由恐惧和勇气交织的力量促使我迅速按下了快门。刺眼的强光照亮了大厅,我感觉到身旁的其他人被吓了一跳。就像闪电过后接踵而至的惊雷一般,更加骇人的黑暗笼罩下来。而就在强光闪过的一瞬间,我看到所有封死的门都敞开了。
忽然,我们身旁传来了滴滴答答的声音。脑中浮现出的想法令我毛骨悚然,一种危险迫近的感觉油然而生。开始下血雨了。现在我们所面临的一个严峻问题就是:在这个巨大的房间中,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结界能否保护我们。
血雨就这样越下越大,甚至有些血滴已经落在结界之内了。我看到巨大的血滴落下,飞溅到缠绕在五芒星上的微亮的电子管上。可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有血滴落在我们身上。一时间,除了骇人的滴答声,没有其他任何声音。突然,远处角落里的那条猎狗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嚎,紧接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然后一切戛然而止,归于寂静。要是你曾经打过猎,扭断过兔子的脖子,那你立刻就能听出那是什么声音!一个念头犹如闪电一般划过我的脑海:它能够进入五芒星。你们应该还记得,我在两条狗的周围都画了五芒星。我立刻就想到了我们周围的结界,心里腾起一阵恐慌。大厅中的那个东西进入了其中一条狗周围的五芒星结界。就在这可怕而长久的寂静中,我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突然,我身后的一个人发出一声女人般的尖叫,拔腿向大门狂奔。他在大门边摸索着,很快打开了门。我大声呼喝其他人,不准他们乱动,但他们好像一群惊弓之鸟,惊慌失措地盲目奔逃。我听到蜡烛被他们踢翻的声音。其中一人一脚踩在通电五芒星上,踩碎了电子管,房间里不再有一丝光亮。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毫无防护地暴露在那个未知世界的强大力量下,于是,我一下子蹿起身,跳出了失去作用的结界,向着大门狂奔,冲入了夜色。我想,我当时失控地叫出了声。
其他人跑在我前面,我们谁也不敢停下脚步。我一边跑,一边回头,还不停地瞄着车道两旁的月桂树林。阴森的树林沙沙作响,声音空洞可怖,如影随形地追赶着我。雨已经停了,却刮起了阴冷的微风,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我终于在庄园的门房处追赶上了温特沃什和那几个警察。我们冲出大门,一口气跑回了村子。我们发现老丹尼斯和半数的村民都没有睡,等待着我们。他告诉我们说,他早就预感到如果我们有命回来的话,就一定会回来,他的忠告也不算白费。
幸运的是,我把相机从房间里带出来了——大概是因为相机的带子刚好挂在我的脑袋上。但我并没有马上去冲洗照片,而是坐在酒吧里聊了几小时,试图整理出整件事情的恐怖经过。
之后,我回到了我的房间,开始处理照片。此时,我已经镇定下来了,十分希望底片上能够留下线索。
前两张照片毫无异常,但第三张,也就是我所拍摄的第一张,让我眼前一亮。我拿着放大镜仔细查看了这张照片。
那张底片拍下了极不寻常的一幕,于是我决定不耽误一分一秒,立刻去验证底片上的线索。在没有得到确凿证据前,不必向温特沃什和警察们透露。而且,我认为我自己去的话,成功的概率更大,因为我猜想,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敢在同一晚再次进入庄园了。
我带上左轮手枪,轻手轻脚地下了楼,走入夜色。雨又下了起来,我却毫不介意。我走得很快,当我走到庄园大门口时,一种突如其来的不祥预感阻止我继续前行,于是我翻墙进入了花园。我避开车道,穿过湿淋淋的阴森月桂树林,向大宅靠近。你们可以想象到那场景有多么恐怖。被一片树叶剐到,我都会吓一跳。
我绕过大宅,来到房子后面,从之前发现的一扇小窗户钻了进去,通过缜密的搜查,我对这栋房子已经了若指掌。我悄悄地走上厨房的楼梯,浑身因恐惧而颤抖着,到了楼梯顶端,我向左一转,来到一条长长的走廊上。这条走廊连接着大厅中其中一扇被我们封死的门。我顺着走廊放眼一望,只见尽头处隐约有微亮的烛光。我蹑手蹑脚地向前走,把左轮手枪握在了手里。我慢慢靠近那扇敞开的房门,听到有男人说话的声音,随后爆发出一阵笑声。我继续向前走,直到可以看到大厅内的情况。里面有好几个人,聚在一起。他们衣着整齐,我看到至少一个人带着武器。他们一边看着我设下的辟邪结界,一边嘲讽地放肆大笑。我感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多年以来,这帮家伙一直为了某种目的,将这座空置的庄园据为己用,如今,温特沃什打算接手,于是,他们便借着庄园闹鬼的传说,装神弄鬼,想把他吓走,那么庄园就又是他们的了。但至于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我是说无论他们是造假币的、强盗,还是发明家,还是别的什么人,我都无从猜想。
这时候,他们离开了五芒星,聚在了那条活着的猎狗周围。那条狗极为安静,似乎是被下了药,迷昏了。他们商量了一阵是否要饶这可怜的畜生一命,但最终还是决定杀掉它。只见其中两人用一个活结绳套绑住了它的嘴,然后把绳套的两个绳头系在猎狗的脖子后面。另一个人把一根粗粗的拐棍从两个绳圈之间穿过。拴绳子的那两个人弯下身,按着那条狗,他们挡住了我的视线,所以我看不到他们的动作。但那条可怜的畜生突然发出一声哀嗥,紧接着又是那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你们也许还记得,在那一晚的早些时候,我曾经听到过那种声音。
那些人直起身子,只留那条狗安静地瘫在地上。我心里着实佩服他们在决定一只动物生死时的残忍无情,还有痛下杀手时的果断坚决。我猜想,如果有人看到了他们的真面目,大概下场也同样如此。
一分钟过后,其中一个男人招呼其他人去‘把线解下来’。一个人朝着通向我藏身的那条走廊的门走过来,我连忙向后退,藏身在黑暗中。只见那个人举起手从门上取下了什么东西,发出一阵轻微的金属线摩擦的声音。
他一离开,我又回到门边,见楼梯上的一节大理石台阶被掀了起来,下面出现了一个洞口,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钻了进去。最后一个人消失在洞口后,合上了石板,严丝合缝,根本看不出有任何暗门的痕迹。我特意数了数,是从下到上的第七节台阶。我脑中出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后来我发现当时我十分坚定地决定实施这个计划,没有丝毫的犹豫。
之后就没有什么可讲的了。我尽可能安静迅速地离开了庄园,回到了旅馆。当警察得知作祟的‘鬼怪’不过是肉体凡身之后,根本不用劝说,便来到了大宅。我们像我刚才那样翻墙进入了花园和宅子。但当我们试图打开台阶上的石板时,却失败了,最后只得砸碎了它。准是这声响惊动了那帮装神弄鬼的家伙,因为当我们钻进洞口,通过一条被厚厚石墙包围的狭长甬道,来到一间密室时,里面空无一人。
几个警察恼火极了,你们能想象到,但我却不在意。用你们的话说,我是来‘抓鬼’的,而我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我根本不怕他们的嘲笑,因为当时他们也被吓得够戗,而最终,我在没有他们帮助的情况下,查明了真相。
我们搜查了整条密道,在长长的甬道尽头,发现了一个出口。这个出口开在院子里一口枯井的侧壁上。大厅的天花板是中空的,可以经由主楼梯内部的一条暗梯上去。血雨不过是从吊顶天花板缝隙中滴下的红墨水。至于蜡烛和炉火是如何熄灭的,我不得而知。如果按照传统方式,火焰也许是被血雨浇熄的。但那些家伙绝不会如此传统守旧。如果不以高压将墨水喷出就很难控制方向,而喷水的方式又容易暴露。他们可能是利用二氧化碳气体弄灭了蜡烛和炉火,但气体是如何释放的,我就不知道了。
“当然了,那些暗道密室都是建宅之初就有的。对了,我告诉你们了吗?庭院车道尽头的大门上挂着一个铃铛,一旦有人进入,就会叮当作响。如果不是我翻墙进入,我将白忙一场,一无所获。因为我从大门进入时,碰到铃铛,铃声就会惊动他们。”
“底片上到底有什么?”我十分好奇地插嘴询问。
我拍到了一根细线,他们用这根细线来钓起固定大门的钩子。当时把线从天花板的缝隙中垂下来,显然,他们没有料到需要抬起门钩。我想,他们根本就没想到有人会用钩子固定大门,所以他们只得临时用细线解决问题。那根线很细,当时大厅里光线又暗,根本看不到,但闪光灯还是捕捉到了它。你们都清楚了?
你们大概已经猜到了,大厅里面的房门是被他们用线拉开的,之后再把线解下来。否则在我搜查时就会发现的。
“我想我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猎狗肯定是被那帮人直接下手杀死的。你们想,他们先把房间弄得尽可能暗。当然,如果我在那一瞬间打开闪光灯,那么整个房子闹鬼的传说都会不攻自破了。可命运自有它的安排。”
“那流浪汉呢?”我问。
“哦,你是说死在庄园里的两个流浪汉?”卡耐奇说,“嗯,这就很难说了,各种可能性都有。也许他们发现了什么,就被注射了某种致命药物。也可能凑巧他们的大限到了,只是自然死亡。毕竟曾经有那么多流浪汉在那栋宅子里借宿。”
卡耐奇站起身,敲了敲他的烟斗。我们也跟着站起来,去取我们的大衣和帽子。
“慢走不送!”卡耐奇说着,语气一如既往地亲切。我们出了他家,在夜色中踏上了回家的路。
【刊登于《游手好闲》杂志1910年2月号】
[1]此论文为作者杜撰出的。
[2]塞缇(saiitii)作者杜撰出的恶灵。灵力强大,足以破坏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