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但他那天不是回答出那是‘潜溪绯’了吗?”
“可是他先寻问了你问的是不是白牡丹旁边的那株。事实上,红牡丹只有那么一株,而离红牡丹最近的是绿牡丹,但是他宁可绕一大圈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根本分不清红牡丹和绿牡丹,他需要一个参照的事物才能肯定。你可记得回春坊的坊主说过绿绮的孩子很喜欢鲜艳的颜色,动不动就把自己穿得大红大绿吗?那不是因为孩子不辨美丑,而是因为那孩子根本辨不出色彩,只是随便拿了衣服来穿!即使时光荏苒,他长大成人,面目可以改变,但是眼疾却无法改变,所以他在最后时刻拿错了袈裟!”
“拿错了袈裟?”
“绿袈裟是他母亲的遗物,而那袈裟除了颜色,其余都和住持的一模一样。所以他把这两样东西拿错了!他杀死住持大师的时候住持不可能身着袈裟——那时住持已经安歇了。”谢瑶环转而朝向七苦,“而绿袈裟一直由住持大师收着,可是当你找出母亲的遗物再为住持穿衣时,眼疾却让你在慌乱之中拿错了袈裟。至于你为什么要杀住持大师,这要从陛下驾临白马寺开始说起。
“陛下突然驾临白马寺,又不得不住到了有密室的偏殿当中。你心中怨怼已久,发现此次有机可乘,所以才做出了男扮女装惊吓陛下的事情。而住持与你是师徒,你的很多事情他都知道。比如说,他发现过你房中的守宫粉,他知道你的身世,还有,那夜你男扮女装被他看到,所以他会在花园中规劝你。
“住持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让你一直心中不安,当你知道我们发现了密室和住持房中的守宫粉后,你便决意嫁祸给住持。为了不让他有机会开口说话,你杀了他,可惜又在我面前出了口误,所以只能抛出尸体,急急忙忙地逃走。可怜住持对你一直心怀慈悲——他未曾揭穿你的身份和你的所作所为就是证明,却惨遭如此毒手,真真称得上养虎为患!”
“……这世间果然天网恢恢,躲是躲不掉的!”七苦长叹一声,声音苦涩,“的确,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而梁王李忠就是我的父亲。”七苦的脸上带上了一点光辉,但是转瞬间就黯淡下来,“祖母因为出身不好,所以连我爹也保不住,只能把他送给王皇后抚养。而我娘是个婢女,虽然跟着父亲颠沛流离,还有了我,可是依然不受重视,最后流落风尘。小的时候,我看见一起玩耍的孩子吃糖果子,就去讨一颗来吃;我娘狠狠地打了我,她告诉我说我是太宗的子孙,江山都应该是我的,怎能卑躬屈膝地向他人讨要东西?
“母亲的话我记住了,我是皇子,做不成皇帝,就只能死!这是我的命!师父很早就知道了我的秘密,虽然他常常对我循循教导,怕我心生妄执,但是我心之坚,如若磐石,即使这万丈佛门清净地,也渡不了我这满怀执念的红尘白骨!”
“国法刑律,昭同日月,你应明白此等罪孽,该当何罚。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同谋!”谢瑶环摇头叹息。
“一步走错,步步走错。如今我也顾不上他人了!”七苦的神色有些迷离,他解下腰上的水囊,在桌上摸了一只碗,为自己倒了一碗水,慢慢地喝了下去。
“若有来生,我愿无貌无才,庸碌终生,做个闲散村夫,不事文武,不提名禄,躬耕田间,了却一生。永不与帝王家……结缘!”
二人听得他话说得凄苦,正在心中戚戚,却听到声音渐落渐消,一时间意识到不对,急忙抢步上来。
“他服毒了!”薛子规惊叫。
“是卤水!”谢瑶环嗅了嗅残余的茶水。
“如果是卤水,我知道怎样救。他刚刚服下,应该来得及,我去……”
可是谢瑶环却拉住了他。
“他本应是养尊处优的皇室子孙,无灾无祸的豪门出身,被疼爱得如宝如珠,奈何命运弄人,阴差阳错至此。人生有七苦,他这一生都在这七苦中挣扎,事已至此,让他……就这么去吧!莫要让他活着被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利用做文章了!”谢瑶环声音有些发抖,但是拉住薛子规的手却没有放开。
“多谢……”七苦喃喃地说了一句,慢慢合上双眼,“我未生时谁是我,我生之后我是谁。逝者流年,川河东去,唯愿来生……散发扁舟,回首处……无忧无怖……无欲无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