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洛杉矶,2000年9月(2 / 2)

我只觉得这一切都是代价。不然还能怎么办?不过这也不要紧了。我们还有两箱钱要搬,然后大家就可以赶快离开这里。

我们两个拼命跑,脚步很重,舷梯被震得上下摇晃,简直像跑在跳床上一样。我们回到船上来到舱底,把剩下的钱装成两箱,正要离开,却听到上面传来躁动的声音。

“该死,怎么回事?”

我关上保险箱,甘诺走到门口观察情势。

“走吧!趁早离开比较保险。”

我们走到一半,还在走道上,两人各拿了一箱钱,结果听到甲板上有人声,于是赶紧躲进最靠近的舱房里去。

“现在怎么办?”甘诺说,“死定了!”

我一手按着他的手臂,觉得问题还不大,他太紧张了。

“嗯,没错。”甘诺说,“只要再走一趟就好了。手上这些箱子怎么办?假装是空的怎样?”

我点头同意。

“好,走吧!”

我们两个走上舷梯,看到两个送货工人准备要走。

接下来,一辆加长型礼车开了过来。

车子就在舷梯上停下来,两个警卫跑过去迎接,后面跟着拉梦娜和露西。露西转头很快看了一眼,发现我们两个吓了一跳,眼睛睁得好大,不过她也帮不了我们。车门打开,我看到眯眯眼下来,后面跟着底特律老大。一个男的跑过来,脸红脖子粗,大声叫骂,想必应该是港务长,看到有人这样把车开上码头,当然会不高兴。拉梦娜和露西就这么乘隙溜掉了,可是我们两个还困在这里,动弹不得。

“我们不能从那边下去。”甘诺说,“他们是不认得我,可是还有你……”

甘诺话不必说完,这很明显:那两个家伙以为我人在加州,要是在这里看到我,一切就完了。要真是这样,我们两个干脆就地自我了断比较快。

“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艘船。”

他往阶梯走去,很快朝走道看了一眼,接着快步爬到最上面。

“走啊!你还在等什么?”

我跟着他上了阶梯,对我来说,是走投无路了。这艘船是船首向外,没有别的退路。

“走这里,没别的路了。”

我跟着他来到栏杆前面,就是船首甲板的前端。甘诺走到最前面往下看,我们大概离水面有二十尺,说不定有二十五尺,不过对我来说,这就好像在世界的尽头一样。

“钱要拿好。”他说,接着跳下水。

我听到下面传来水声,往栏杆外看,看到他的头浮上水面。甘诺努力踩水,还得抱紧箱子。

“天杀的快点下来啊!动作快!”

我没动,只能瞪着海水。

“麦可,跳啊!又不高!”

高度不是问题,我没有恐高症。

“该死的,快跳啊!”

我听到后面有人追过来。再过几秒,我就死定了。

“什么都别想,跳就是了!”

我回头再看一眼,往甲板边缘靠近一步,接着我跳进水里。

我头上脚下,直直栽进水里,直接碰到水底。眼睛睁开,四周除了石头和绿色的阴影,就什么也没有了,世界上好像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我和水,我沉在水里。我最怕的事终于成真了,好像水耐心等了我好久,就等着这一刻,把我吞噬。

我抬头看向水面,水面好高好远,就像外太空一样遥远。我的肺就像烧起来一般,再过几秒,我就要放弃了。我会吞下最后一口海水,然后死在水底这些绿色的石块上面。

接着我看到一条鱼。

那鱼还真小,不比我的手指粗。对着我游过来,停在我面前,好像在纳闷我怎么会出现在水里挡它的路。鱼靠得很近,近到我手一伸就能抓到。

结果我放掉箱子,离开水底,猛力往水面冲去,小鱼一溜烟跑了。等我浮出水面,只能不断呛咳,大口吸进冷空气,好像喘不过气。

我看过去,发现甘诺就在几码之外,他在船身旁边打量我。

“到这里来!快一点!”

我再度潜回水里,努力往前划,又上浮了一次再下潜,接着就感觉到有人拉我的袖子。是甘诺,他一把把我拉了过去。

“你是怎么啦?乖乖等着,时候到了再动啦!”

“一等他们离开,我们就到那里去。”他手指着旁边一艘更小的船,距离我们大概有三十码。

“我们要躲在水面下,游到另一头再浮上来,这样办得到吗?”

我摇摇头。

“你当然得办到,没别的法子了。”

我们等了好久,久到我都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时间。一分钟或一小时,感觉起来都差不多。接着听到引擎启动的声音,时候到了。甘诺两手一推离开船,看着他游开,我才注意到他还抱着那箱钱。显然是用箱子当砝码,把自己固定在水面下。甘诺一边踢水,一边用一只手划,慢慢往另一艘船的方向游去。

我再度深吸口气,跟着甘诺下去。我没办法跟他潜得一样深,不过还是学着他的动作划水。就在当下,我把自己教会了,要是不游泳,就是死路一条。要是死了,就没办法再见到艾米莉亚。我这么努力,就是为了要再见她一面。

在艾米莉亚的后院见面那一天,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她就站在那个坑旁边,低头看着我。当下我只想到照在她脸上的阳光。

甘诺在船的另一头等我,“我还不确定你行不行呢!”

我们待在小船上,最后大船终于离开码头,我们才能移动。不过甘诺要下船以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你把钱丢到哪里去了?那是一百万耶!”

我摇摇头,不知道。

他也摇头,把手上的箱子递给我。

“什么都要我来!”他说完,又一头跳进水里去。

我肩膀上披着一条海滩巾,一行人沿着海岸往北开,我的眼睛看着窗外。车里没人说话,更别提庆祝了。就算我们都全身而退,计划却只成功了一半。

两个小时后,我们回到家。拉梦娜和露西拿出吹风机,开始吹干钞票。朱利安还在踱步。甘诺坐在沙发上,眼睛瞪着手机。

“我最痛恨这样。”朱利安说,“走到这一步,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过我却是最在意这一步,这是唯一重要的部分,那笔钱我一点也不在乎。

“我在上面安插了人。”甘诺说。

“这些人都彼此认识,才不会相信会有人窝里反。”

“他们痛恨对方好不好?每年这样来一遍,只是要较劲罢了。你觉得这样的人会互相信任吗?”

“我不知道,总觉得……”

“不然带保镖是要干吗?八个老大、八个保镖,全部都带了家伙。这总不可能是度假游轮会载的人吧?我买通的那个人说了,只要一声枪响,只要一声,就搞定啦!”

“你安排的人真的知道该怎么做吗?”

“简单!”甘诺说,“跑去跟其他保镖乱讲就好啦!就说有点不对劲,看到那有人搬了箱子丢进海里什么的。我还看到有另一艘船开过去了。他们总不会知道保险箱的密码吧?别担心,一切都会很顺利啦!相信我。还有,他过几个星期就会来。到时候,发现他那一份加倍,也一定会很爽。”

“我觉得还是不应该坐着等,应该赶快行动,以防万一比较好。”

“一定没问题啦!”甘诺说,“别紧张,放轻松。”

于是我们耐心等待。钱干了,就放进保险箱里,就是那个密室里面的保险箱,是朱利安买来让我练习用的,那是在好莱坞干下第一笔之前的事了。保险箱的大小,刚好够放八百万的百元现钞。

我们接着继续等。

当晚十点过后不久,甘诺的手机响了。他按下通话键接听,什么都没说。

等他挂上电话,只轮流看看我们每一个人。

“场面不是很好看。”甘诺说,“不过成功了,我们想喂鲨鱼的那两个家伙,真的喂鲨鱼了。”

没人说话。我们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现在这个结果十分真实:这两个人都死了,不过当然不会有人想念他们,世界上少了这两个家伙会更好一点。不过这两人死了,的确是我们干的。

朱利安和拉梦娜两人相拥,甘诺瞪着自己的电话,露西走了过来,一手摸我的脸。我转开头,走出房间。

我走回自己在车库旁边的小公寓,这个小房子就是我过去一年来的家。我不断回想这里发生过的事,想到每次有呼叫器响,自己忙着查看的事……

电池都要充满,这是每天必须要做的,还要注意有没有电话进来,看看有没有哪里需要我去服务。呼叫器一响,马上要回电,红色那个响的时候要特别注意。

再也不必这样了。

底特律老大再也不能指挥我了,我也不需要再回那些呼叫器了,开保险箱维生的日子结束了。

我自由了。

第二天,我给艾米莉亚写了封信。我现在甚至也有地址能让她回信。这一回,信里面倒没有画得满满的。我没有画下前一天发生的一切,包括那艘船、那些钱,还有水里的我。这些事情晚点再说也不迟,现在,我只希望她知道我就要回家了。

等我回到家,就能把这些事情全部谈开。我是说,艾米莉亚还在上学,我可不能就这样把她带走。我说不定干脆另外买个新身份,重新开始,或许去大学上个几门课也行。在学校附近买栋房子,接艾米莉亚来跟我住在一起。什么都有可能的,对吧?我现在有钱了,当然能回家去,一切都好办。

我出门去把信寄了,之后我就骑车到处乱逛,觉得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现在不必去想呼叫器,也不必想下一份差事在哪里,什么都不必想。

最后,我骑车来到圣塔莫妮卡码头,直直走向码头边缘,靠着栏杆,眼睛盯着海水。



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一路上,我已经在想着要打包、要怎么跟他们道别。离开的感觉不知道会是怎样,这一走,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

直到我走了进去,马上知道事情不对劲。地板上散着报纸和杂志,好像被人打落一地。楼上不知道哪边传来水流声。

我走上阶梯,水声越来越大。

走进朱利安和拉梦娜的卧室,床垫有点歪,好像有人撞到了,却没把床垫推回原位。水声现在听得很清楚,是从浴室里传来的。我实在不想开那扇门,但还是得开,我没有选择。

站在浴室门口,眼前的景象让我无法动弹。水溢出浴缸,连同朱利安、拉梦娜的鲜血一直往外流……我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才关上门。

我弯下腰,觉得血液一股脑往大脑冲去,以为自己会马上昏过去,结果眩晕的感觉慢慢消失了。

怎么会这样?是谁干的?

两人一定是被押上楼,被逼着在浴缸旁边跪下。然后一个接一个,先是拉梦娜的脑袋被轰掉,接着换成朱利安。或是朱利安先死?

除了这个我什么也想不到,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知道是谁先死的。

接下来……甘诺和露西人呢?他们也死了吗?

我走回走廊上,来到他们的房间,打开相连的浴室门,以为自己会看到另一个吓人的惨状,可是什么都没有,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下楼,走出大门,左右打量,接着回到自己的公寓,里面也没有人。

我告诉自己:你一定知道会这样,起码在心底你是很清楚的。没错!眯眯眼和那个底特律老大是你杀的,这两个人根本是被你亲手推进海里去的,可是事情没那么简单,从来就不是这么简单。这一点你怎么没想过?一定有别人发现钱不见了。这个人现在来找你了,可是你甚至不知道那会是谁。他,或他们,都有可能。你什么都不晓得,只知道自己死定了,就像朱利安和拉梦娜那样。到最后,不管甘诺和露西现在人在哪里,他们也会死。

我没办法打电话给他们,也不能警告他们,我什么也不能做。

我心想:有一件事例外,起码有一件事是我能做的。

我拿出装呼叫器的盒子,拨开呼叫器找到那个手机,那个我从密歇根带回来的行动电话。就是从大伯厨房拿来的那一个。回来以后,这是我头一次开机。一打开,就看到一堆留言,我就知道会这样。要是班克斯发现我曾回到密歇根,还拿了这个手机,一定会一直打到我接电话为止。

现在我不需要他的意见。我知道他会说什么——赶快回头自首,免得为时太晚。不然他会说这是在帮我,随便想都是老掉牙的台词,我从来就不相信,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看到朱利安和拉梦娜被杀,我知道自己也会有一样的下场。要不是今天,也不远了。

要是有一天我真能活着回到密歇根,也不应该是一个人回去,我要带艾米莉亚一起回家。

找出手机里面储存的电话号码,也只有那么一个号码。我按下通话键,响了两声,就听到班克斯说话。

“麦可,是你吗?”

手机还搁在耳边,我往回走,跨过甘诺的杠铃。

“很高兴你打来了。听好,照我的话做。附近有警察局吗?”

我走进房里,坐在书桌前面。

“是麦可吗?电话别挂啊!”

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书柜柜门开了一条缝,那是通往后面密室的门。我挂上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双眼闭上一秒,我深吸口气,站起身来到书柜前面。

我伸手打开柜门,看到甘诺蹲在保险箱旁边,身边还站着另一个男的。

那个人是眯眯眼。

眯眯眼看到我,伸手掏出一把枪瞄准我的胸膛。不过实在是多此一举——我太过意外,根本无法动弹。眯眯眼走过来把我拉进房间。

“你总算到了。”他说,“你这个朋友好像拿保险箱没办法哦!”

“麦可和露西常常会换密码。”甘诺说。这倒是,露西重设密码,我负责破解,这样是练习的好机会,“所以他会开。”

我觉得他未免也太过镇定了点,好像不是被逼的。

“叫你开保险箱就是了。”甘诺说,声音一点感情都没有,很平板单调。

“不要给我搞鬼。”

这下子终于真相大白:我懂了,船上跟甘诺接头的人,就是眯眯眼,其他一切都是障眼法,计划根本就是这两人一手导演出来的。

我怎么没料到呢?这两人根本就是一伙的,没想到我到现在才明白。他们声音很像,抱怨自己工作辛苦的样子也很像,好像大家都对不起他们,只不过甘诺比较保留一点。

“我不会道歉。”甘诺说,“起码不会向你道歉。我告诉过你,要离露西远一点。我是这么说过,对吧?”

“人呢?到哪里去了?”眯眯眼说,“那个小红发呢?”

“我说,你想要的都有了。”甘诺接腔,“四百万就要到手了,连你的老大都给做掉了。”

所以说,计划的那个部分是成功了,底特律老大死了。对眯眯眼来说,这一天简直是美梦成真。

“我问你。”眯眯眼说,“那个红发妞到哪去了?”

“走了,这你不用担心。”

我心想,她绝对不可能掺和一脚。甘诺应该有,至于露西,不可能。甘诺一定是瞒着她,找借口把她骗走,要完事了才会让她回来。露西现在说不定还在等甘诺,人在外头,完全不晓得里面怎么了。

“你呢?”他说,“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啊?”

真希望我有,最好是口袋里也有一把枪。

“开保险箱就是了,知道吗?”

甘诺站起来,好让我走过去。可是我没动。

“我再说一遍。”眯眯眼说,“麻烦你把这他妈的保险箱打开!”

门都没有!我心里想,你什么都拿不到!

眯眯眼把枪对准我,我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的武器——枪管很长,是因为上面装了灭音器。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灭音器。

“快啊!”

接着他却转过身,一枪命中甘诺的额头中央。

那一记枪响听起来好空洞,跟平常不一样。我花了一分钟才搞懂眯眯眼做了什么。甘诺直挺挺站了好久,一脸惊讶,额头有一块不见了,后面的墙上溅着一大片血迹,最后他终于倒下了。

“开保险箱!”眯眯眼说,“快点!”

我还是没动,脑子里想到很多年前那个来抢酒店的家伙,想起他握枪的样子,我觉得,那人搞不好比我们还怕手里握的枪。

现在刚好相反。过了这么多年,换了一个人,用的是另一把枪。眼前这家伙一点也不怕,要他开枪打我,就跟开枪打电视一样稀松平常。

“我会先打你左腿。”眯眯眼说,“接下来换右腿,然后继续,直到你把保险箱打开。这样懂了吧?”

我还是没动。

“我以前就试过这一招。记录是十二发,当然中间停下来换过弹匣。上次那个家伙不肯解开电脑的密码,就跟现在差不多。总之,你是要我今天破纪录,打到第十三发吗?”

眯眯眼的枪管对着我的左腿,这一比,让我不乖乖行动都不行。我走到保险箱前面单膝跪下,开始转动转盘。

“我一直都蛮喜欢你的。”眯眯眼说,“希望你知道这一点。”

左转四圈,右转三圈。只要我把门打开,他一定就会把我杀了,这一点应该不会错。

再来是左边两圈。

再转一圈,我就死定了。该死,要是眯眯眼懂一点保险箱的事,恐怕当下就会把我宰了,剩下一圈自己来。

再往左转,该重来一遍了。

“不要拖拖拉拉!快点!”

重新归零,再次转动:往左四圈,往右三圈,再往左两圈,然后抬头看着他。

眯眯眼对我笑。

我把转盘往右拨,现在只要转动把手,门就会开了。

突然间,书柜的方向有声音传来。

“把枪放下!”

我抬起头。

“把枪放下!快点!”

只见哈林顿·班克斯走进来,手里的枪对准眯眯眼。班克斯后面还有好多人,火力绝对足够把眯眯眼轰成两半。

眯眯眼又对我笑了一下,才放下武器。



一定是行动电话让他们追来这里。我现在知道了:手机信号会泄露我的行踪,起码让他们追到这一区,接下来只要一户户追查,最后一定会找到这里。要是隔壁再多一个邻居,我可能已经挂了。

几分钟后,眯眯眼被上了手铐押走。班克斯把我带到桌边坐下,问我要不要喝点什么,我摇头拒绝。

以后再也见不到艾米莉亚了,我就只想着这一点。这下子没办法遵守诺言了。

“要追到你还真不容易。”班克斯说,“不过好在你给我打了电话。”

我们站起来,班克斯的手下过来要给我上手铐。

“免了吧!”班克斯说,“省省力气,不必丢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