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做你已经听到枪声好了。”
他们领着我从厨房出去,回到停车场。我们全挤进同一辆黑色的车子,就是之前开进马许先生家的那一辆。长腿大胡子手里拿着枪,渔夫帽负责开车,剩下我和眯眯眼坐在后座。
“好啦,好戏上场啰!”渔夫帽说。车子打挡上路,走到杰弗逊大道左转,接着沿着底特律河往东走。车速不快,碰到黄灯就停车。
眯眯眼还盯着我看,“你几岁啊?”他终于开口问。
我先伸出十根指头比一比,再比出七。不过他看都不看。
“凭你要开保险箱?你开玩笑!”
老兄,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尽管不讲话好了,我还省得麻烦。
“这小鬼听力一定特别好。”长腿大胡子说,还转过头来看我,“我说得没错吧?你听力很好对不对?我是说因为你不能讲话。”
“你在胡扯什么啊?”眯眯眼很不耐烦。
“一种知觉没有,就会有一种特别好,这是平衡啊!你没听过啊?”
“讲话跟知觉没关系!你这白痴!”
“怎么没有?不是说有视觉、听觉、触觉,加上说话,还有一个是……嗅觉对不对?这样就凑齐了对吧?”
“你胡说八道!”
“你们安静一点好不好?”渔夫帽两手握着方向盘,眼睛还是注意路况。
“我不跟小毛头合作!就是这样!问题还不够多啊?”
“他说办得到,就是办得到。”长腿大胡子说,“其他都不重要啦!”
“我说到底是有完没完?”渔夫帽说,“安静一点好不好,准备一下行吧?”
大家安静了几分钟,眯眯眼总算不再瞪着我看。我把头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上。
我们继续沿着杰弗逊街往东,经过华特沃克斯公园,再往左转,朝北去。接着渔夫帽降下车速,每个人好像都盯着左边路旁的小额借款招牌,店门是拉了下来,但是霓虹灯还是很亮,“支票汇票兑现!退税取现!就是现在!”
时间刚过十一点半,街上很安静,但还是有人。我现在了解为什么要等这个时候动手。没错,再晚一点确实比较少人,可是要是被看到就糟了,可能是没睡的邻居会注意到,也可能是夜间巡逻的警察。渔夫帽又往左转,车子在住宅区绕来绕去,再往一辆凯迪拉克开去,然后右转来到停车场,在店面后头的停车场停下来。
后面有一道围墙,大概有六尺高。上面有防盗灯,只是一个简单的灯泡,所以没有特别往哪个方向照。附近几幢房子是看得到这里,不过目前没人在外头。我们坐在车里等了几分钟,一个人走过,原来是在遛狗。旁边一直有车开过,几秒钟就一辆,但是没人转进巷子里。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四个人呼吸的声音。又过了一分钟,渔夫帽举起一手说:“好了,警报器应该关掉了。”
“应该?”眯眯眼很不爽。
“对啊,我的人就是这样说的。”
我不清楚警报系统的事,该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怎么开锁、开保险箱。
眯眯眼打开车门踏出去,我也应该要跟着。另外两个人却没动。
等我们来到后门,我才明白为什么——门锁没开,四个人都出来的确很怪。我掏出家伙要开锁。这样的地方应该装的是很高级的门锁,这一定很不简单。可是最近我都只开保险箱,已经很久没开门锁了。一时之间,突然觉得手里的压力棒很陌生、很奇怪。真该死,要是我打不开大门怎么办?
我已经感觉到眯眯眼的不耐烦,他站得太近了,我停下来,很快看他一眼。他后退一步。
“动作快一点,行吧?”
我不管他,专心看着眼前的锁。用上压力棒,穿过插销,一个一个来,没错,就是这样。
一辆车开过来,经过我们,看来距离有二十五尺,没减速,也没停下来。
我把棒针固定好,告诉自己放轻松点,一定没问题。
时间一秒秒过去,第一道插销、第二道、第三、第四、第五。还没有,但我确定这是插销没错。
眯眯眼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不管他,世界上除了手里这个锁,什么都不存在。
什么都没有,连艾米莉亚也不存在。
我停下手。
“怎么啦?”
集中精神再度开始。
第二组、第三、第四……
终于来到最后一组,马上感觉到整个锁开始听话移动,门钮转动了,我把门打开。
眯眯眼先进去,从裤袋掏出一个手电筒照明。我跟在后面,听到我后面还有人,一定是长腿大胡子,显然是负责把风。渔夫帽留在车子里没出来。原来这几个人的计划是这样。
保险箱就在最后面的房间里面,距离房门不到十尺远。那是六尺高的大怪物,是维克多牌的保险箱,外面是黑色烤漆,很漂亮。我无法想象这样的庞然大物究竟有多重,难怪这屋子的主人没费事把保险箱藏起来。见鬼的,就算摆在走廊上也没人搬得动。
我直接走到转盘前面,第一件事,就是要确认是否上锁。我先试了几组预设密码,不过都不对。
好吧,我抓了一张椅子过来,让自己舒服一点,再开始动手。
“到底要多久?”眯眯眼问。
“让他慢慢来啦!”长腿大胡子说。
眯眯眼走过前厅,我看到他蹲在柜台后面。
我努力把脑海里的小丑推开,专心眼前的工作。
找出接触点,多转几下,停住转盘。再从另一个方向转,慢慢来……一、二、三、四,这就对了。这保险箱有四重转盘,我最怕的就是这样。第一次出马就碰到这种特别难开的保险箱,可是还是得硬着头皮来。转盘多转几圈,停在零,再回到接触点,仔细感觉差异,感受接触的面积大小,让保险箱告诉我里面的乾坤。
没错,就是这样,停在三,再回到接触点。
我一边脸颊贴在门上,时间好像变慢了,其他一切通通消失,只剩下专心工作的我。最后发现应该是在十五、三十九、五十四、七十二这几个数字附近,最后再重来一遍,确认是十六、三十九、五十五、七十一。
我伸手准备动工。长腿大胡子把门开了一条小缝,只够他往外瞄。眯眯眼坐在地板上盯着我看。
最后一步了,现在找到四个号码,所以有二十四组可能的密码组合。我开始动手试,从十六、三十九、五十五、七十一开始。接着调换后两码,再换到第二和第三码,依此类推。
我试了十二组,试到第十三组,到了第十四组,门就开了。
结果里面空空如也。
“怎么啦?”长腿大胡子问。他还在后门边,显然不知道自己马上会大发脾气。
至于我呢?我的感觉很复杂,只能站在原地瞪着空空的保险箱。没有比空保险箱更让人觉得空洞的东西了。每次把门打开,我都有一种诡异的兴奋感。没想到打开门什么都没有,简直像是外太空一样一片渺茫。
我只有这么多时间,再过两三秒,一切就完了。接下来,大家都听到外面传来轮胎刮擦声,这样想必会在走廊上留下明显的胎痕。长腿大胡子砰的一声推开后门跑出去,就像是从大炮发射的炮弹一样快。一连串连锁反应的最后,是眯眯眼跳过前面的柜台,整个人往门板撞过去,三两下就把锁打开,很快把门开了,接着就这样跌到人行道上。
这里就剩下我,还有空空如也的保险箱,站在后门长长的阴影里面。
我正要往另一道门逃去,心想学眯眯眼准没错。
“马上给我停下来,不然我立刻从后面轰掉你的脑袋!”
我只能停步。
“转过来。”
我照办,这人大概六十岁,看起来好像历尽沧桑,一看就是那种不会任人占便宜的狠角色,以前就是这样,现在当然也是。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这皮夹克对他来说好像有点太年轻了。不过问题不在这里,最大的问题,是他右手里的一把大枪。
那是一把半自动手枪,看起来像是大伯放在收银机里的那种。枪口对准我的胸口。
“你的朋友都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往我靠近一步,走进照进室内的那道光线里面。光是从窗外照进来的。这下我看得比较清楚了,看得到他的脸——大鼻子、脸颊红红的,胡子早该刮了。
“我想你需要新朋友吧!”他说,又朝我逼近一步,“你说对吧?”
这根本就不是对话,更不是争执。
“来吧,小鬼,别装傻。你觉得这伙人不会丢下你不管吧?只要告诉我他们的来历就好。”
我心想:这样就麻烦大了。我觉得我无法帮忙。
那个人摇摇头,脸上带着微笑。看起来像是要走了,结果下一秒却整个人压住我。他一手抓住我衬衫的前襟,另一手拿枪顶着我的脖子。我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这让我想到利托大伯的家,还有我的房间,不过那在一百万英里之外。
“不回答我有点不礼貌,你说是吧?你到底要不要说话?”
我完蛋了,就是现在,死定了。
“他们是谁?”
枪管又往我的脖子里戳,现在只要枪口稍稍往上,扣下扳机,子弹就会穿过我的脑袋。
“好吧!”他说,“好吧,你可能也不认识这些人,对不对?嗯?”
他会把我杀掉。
“只要告诉我你是在哪里见过这些人就好。这样可以吧?办得到吧?是谁帮你接上这些人的?”
这是我活着的最后一分钟,下一刻我就要死了。
“说话啊!小鬼!现在就说,不然我发誓马上开枪!”
说不定还会更糟。
“给你三秒。不说话就去死!”
还有比像这样过活更惨的事。
“三!”
或许这是我唯一的下场了。
“二!”
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艾米莉亚了。
“一!”
要是我能有机会跟她道别就好了。
“零!”
几秒钟过去了,枪管还抵着我,但是我还在呼吸。我听到外头有车子的声音,大灯透过敞开的大门照进来。
那人把枪放下,一手绕过来勒住我的脖子,有这么一秒钟,我以为他会把我的脖子扭断。
结果没有,他居然是在抱我。
“好啦,小鬼,没事了。”
渔夫帽从后门进来,接着是长腿大胡子,然后是眯眯眼,最后是鬼老大。
“我不是告诉过你们了?”鬼老大开口。他看起来还是一样苍白,现在还有点不爽,好像很不自在,“你以为我开玩笑啊?这小鬼不会讲话,就算想出卖你也办不到啊!”
“你说得对。”带枪那个回答。这地方一定是他的,想必是做个人情,出借场地让人做生意,顺便掺和一脚。
“我也说过他会开保险箱对吧?我讲过对吧?”
“也没错。”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整个情况好像是精心安排过的。不过至少我通过考验了,对吧?这小鬼身手不赖,向坏蛋集团证明了自己的能耐。
接着他们把我带回希腊区,鬼老大却没跟我们进去,站在停车场里面,又一次跟我说再见,不过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你办到了。”鬼老大对我说,“现在你正式入行了。”
接着鬼老大开车离去。另一个人带我进去,从一个酒瓶里倒了点东西给我喝。那瓶子我在大伯的店里看过。烈酒一入口,呛得我猛咳。
“抱歉我们刚刚有点不礼貌。”渔夫帽说,他一手按着我颈子后面,“你也知道的,我们得掂掂你的斤两,总是要确定你没问题,要是事情出了差错,你得知道要怎么处理才行。”
我想这差错是够严重了,代价是我的一条命。最后我被带到一张隐秘的桌位旁边,跟餐厅里的桌子隔得很远,还架了一道屏风遮挡。桌边坐着三对男女,不过一看就知道带头老大是谁。那是我之前见过的人——深色的眼睛、眉毛很浓,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香烟。空气里弥漫着上次闻过的味道——烟味混杂着古龙水的香气,还有一点我辨认不出的味道。这股气味很特别、很强烈,我以前从来就没闻过类似的气息。
光是闻到那个味道,就知道眼前这个家伙不好惹。鬼老大说过,不能跟这个人乱来。
“很高兴又见面了。”他说,“我就知道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我动弹不得。
“不说话的人。这不是很好吗?嗯?”
桌边每个人都点头同意。其中两个穿西装,还有三个女人,身上戴着钻石首饰,花枝招展。
“要是你见到马许先生,请转告他我很遗憾,听说合伙人史莱德先生还行踪不明。他应该小心一点,不要低估来往的生意伙伴。”
他话一说完,桌边的人都笑了,接着就要我走。眯眯眼带我离开,还在我手里塞了一把钞票。等我到了外头,手一张开,发现是五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
机车后座的置物箱里面还放着呼叫器,要是把东西拿回餐厅里,不知道会怎么样。如果我把呼叫器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走,又会怎样呢?我脑海里还在描绘可能的画面,耳边却听到眯眯眼叫我的声音。
“来!来这边。”他要我走近一辆黑色大轿车,就是我在马许先生家前面看过的那一种。
“老板要我给你看个东西……”眯眯眼说,“他觉得这样会……啧,我想想他是怎么说的……对你有帮助。”
眯眯眼很快看看四周,才打开后车厢。车里的小灯亮起,我马上看到杰瑞·史莱德苍白的死状,那是马许先生的合伙人。我还没来得及注意到其他地方,车盖又砰的一声关上。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尸体是否完整。
“通常车里有这个的时候,我是不会这样把车停在市中心。”眯眯眼说。
“可是我们今天才逮到他……时机正好,才会这样。你就去发挥你的专长,让大家有好戏看,这边也可以同时进行。两全其美。”
我还站在原地,脑袋还没办法指挥四肢。
“欢迎来到现实世界,小鬼!”
眯眯眼又拍拍我的脸才回到屋里,留我一个人站在一片黑暗之中。
之后我回到学校,上了两天学,那就是我高中三年级的全部了。到了星期四晚上,蓝色呼叫器响了,我照例回电。接电话的人说起话有着很重的纽约腔,他给我一个宾夕法尼亚州的地址,就在费城近郊,要我在两天内赶到。我挂了电话,坐了好久,眼睛瞪着眼前的地址。
我对自己说,要写假条,记得写假条,明天才能请假,赶去宾夕法尼亚州帮某些不认识的家伙开保险箱抢劫。
第二天早上,我买了一对行李箱。挂在车后座一边一个,回到家,尽量在里面塞满衣服,还有牙膏牙刷和每天要用到的东西。我还把安全锁也带上了,艾米莉亚画给我的画也都放进去,还有呼叫器。
我自己大概存了一百块,还有那次假抢案以后老大给我的五百块,扣掉买箱子的三十块,还有五百七十块。
我回到酒店,从后门进去,免得不小心碰上可能在补眠的利托大伯。等我走到前面,就看到大伯趴在柜台上休息。要是有人从前门进来,大伯马上会醒过来,装出一副很清醒的样子。
我走过去站在收银机前面,按下那个神奇的按钮,抽屉弹出来。我很快数了数,钱不多,我不能拿。我把钱放了回去,抽屉也推回去,这时大伯醒了。
“怎么啦?”
我一手搭在他背上,这是很稀奇的事。
“麦可!你还好吗?”
我对他举起大拇指,再好不过了。
“你在这里干吗?不是应该在学校吗?”
大伯今天看起来好老,他是我爸的哥哥,一个认为对我有责任的人,就算自己没有能力也努力要照顾我的人。
他尽力了,好吗?他真的尽力了,而且还送我一辆很不赖的摩托车。
我很快抱了大伯一下,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然后转身离去。
接下来这一步才真让我难过。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街尾的古董店。走进去,我对老板挥挥手,那个老先生是卖锁给我的人。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了。
今天我不是要买锁,我走到玻璃柜前面,手指着一个戒指。不知道上面的钻石是真是假,我只知道我以前就看过这个戒指,一看就很喜欢。我也买得起,只要一百块。
我把戒指摆在小小的盒子里面,揣在口袋里。我骑车来到艾米莉亚的家,那里空无一人。马许先生去了健身俱乐部,不然就是他白天会去的地方。现在我还了他一条命。
艾米莉亚当然还在学校,十七岁的人都是这样。
前门上锁,我绕到后面去,也是锁上的。我又一次掏出工具开门,这让我想到第一次跟着足球队员闯进来的事。还有之后那次,我闯进来,只为了在艾米莉亚的房里留一张画。
我一点也不后悔,到今天还是这样。
等我走进去,上楼来到艾米莉亚床边。艾米莉亚的床是世界上最棒的一张床,我坐在上面,回想一切,那天最后一次试着说服自己。
我心想:你可以去找她,去学校找她,把戒指给她,把艾米莉亚带走。你爱她,不能没有她,一定有办法的。这一切都是注定的——要是不爱她,怎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就有颗心在胸膛里跳动,告诉你这就是你想厮守终生的女孩,却又不能跟她在一起?
最后我终于了解,一切都很清楚,就像亮晃晃的阳光和她脸上的表情——就是那些人上门来,车后座还载着她老爸的那一天。
我心想,不能带你走,不能拖你下水,我甚至不能说我要去哪里。
我站起身,掏出口袋里的戒指盒,放到她的枕头上。
艾米莉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现在,我还有一件事得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