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密歇根州,1999年7月(1 / 2)

第一次碰到打不开的锁……那天应该不会继续糟下去了吧?

没想到果然这样。

我回去挖坑,把信封拿出来,放在推车下面的地上,接着努力挖土,把推车装满。推车来到树丛边倒土,然后把信封藏在树干后面。

在下午毒辣的太阳下又挖了两个小时,我看到艾米莉亚出来了,可是她没有过来,只是远远地待在靠近屋子的露台上,努力地想打开一把桌上的遮阳伞。

该装水了。这是接近她最好的借口,赶快把画给她。

我还没来得及行动,她又不见了,我只好继续挖土。等她再度出现,身边却跟了三个人,讨人厌的柴科,还有另一个男的,头上漂成白金色的头发竖起来像刺猬,另一个女的头发染成糖果般的粉红色。四个人围在桌边聊天说笑,桌上摆了一罐像是冰红茶的东西。

几个年轻人在凉爽的遮阳伞下聊天,好像没注意到二十码外的我。

那时候我已经渴得不得了,又不敢靠近去装水。只好继续挖土,想办法忽略他们的笑声。接着变安静了,我一抬头,看到金发男跟那个女的在亲嘴。柴科和艾米莉亚坐得很近,当时是没亲嘴,但是柴科深情款款地看着艾米莉亚,还摸她的头发。

他们聊天说笑又过了几分钟,接着又安静下来,我实在不敢抬头看。等我终于鼓起勇气,居然看到四个人盯着我看。不,还没完,他们拿我当目标写生!这显然是雷克兰美术班四人帮,每个人拿笔在纸上画,还不时抬头仔细观察,要把挖土的我画下来:少年犯于假释期间到被害人家中劳动,补偿非法闯入之民宅屋主。他肮脏、可悲、满头大汗,简直跟野兽差不多——没多大用处的废物。

“别停啊!”说话的是柴科,“这不是静物写生啊!”

又是一阵嬉笑。

我开始头晕。阳光好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天,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过完,我把信封从树干后面拿出来,放在下午堆出来的土堆上面,然后把最后一车泥土也倒上去,当做一场再好不过的葬礼。



我没有夸张,那一天对我的打击非常大。以前刚上高中很不适应,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那时候很难过。但是现在这样,不只是什么都没有,而且还清楚知道自己哪里比不过别人,永远无法改变。那一天,我是身临其境目睹这种残酷的现状,连事后想到我都受不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愚蠢的门锁。要是我打得开,那一天说不定就不一样了。

我知道这样很夸张,可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还是这样想。锯齿插销,就是锯齿插销打败我的。

我醒过来,坐在床上看着黑暗的房间。

原来如此,就是这样我才打不开。

我跳下床,套上干净的衣服,那时候刚过凌晨两点。我在桌上胡乱翻找,找到自制的开锁工具,都是弯成各式形状的金属片。我把工具放进口袋,抓起车钥匙和手电筒,偷溜出门。

车子开过没人的街道,我其实不应该在这里。但就是因为这么一个简单的想法,我就控制不了自己。来到马许家,看到黑暗中的房子,就像第一次见到的样子。不过现在我只有一个人,而且有另一个重要任务要做。

我把车子停在四百公尺外的路边,下车走路,用平常的速度慢慢走。

接近屋子的时候我溜到后院,走到树丛边的时候顺手拿起铲子,找到当天早上那堆泥土,接着拿铲子挖开,把埋在里面的信封拿出来。

小心,我对自己说,小心不要把仅有的一点东西弄坏了。

找到信封,拍掉上面的泥土,我找了一棵树荫比较浓密的大树躲在后面。打开手电筒,看到信封当然很脏,不过居然没怎么变形。打开来把画拿出看,微弱的光线中,纸边缘有点卷起来,有些线条模糊了,不过大致上还算可以。

现在困难的来了:我关了手电筒来到后门,头靠在上面仔细听,当然不希望碰到马许先生站在厨房里翻冰箱吃夜宵。

什么都没有,一片寂静。该动手了。我拿出工具开始撬锁,现在碰到需要使用插销的时候,就更觉得锁匠专业的工具好用,要是这时候也有就好了。不行,一定要用手上的工具办到。只要想法正确,就一定没问题。

锯齿插销,那人是这么说的。要是一般的插销有一道沟,那锯齿插销就会有更多对吧?这样才会有“锯齿”。所以说,挡路的幌子插销就不止一组,那样是会有多少?三组?四组?五组?

马上就知道了。

我把最后面的插销固定好,开始前进。一共六组,再来一次,这时候要小心,一定要稳住,把一切固定,力道要刚好。太轻就会滑掉,太重就什么都感觉不到。走过第二组,来到早上卡住的地方,锁匠就是在这里笑我。不过这一次,我继续向前。

再继续,走到第三组。可恶,这就像是用扑克牌叠高塔,必须层层往上,但是一个不小心,就会整个倒下来。

第三组都快破解了,结果压力棒没拿好,第一组开始滑动。要同时维持压力又要继续往前实在不行,只好撤出来从头再来一遍。我吸口气,甩甩手,看了后院一眼,听到半里外好像有摩托车声,接着继续。

这次来到第四组,差点又滑掉。这些该死的自制工具!

站起来动一动,心想:这真是太妙了,现在呢?

车库怎么样?要是外面的门开了,通往屋子的门也不会太难开,说不定还没锁。该死,如果是遥控锁怎么办?可恶!早知道就不要显摆,这样马许先生就不会把后门的锁换掉,那样的话早就进去了。

再试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打不开就放弃,像个认命的笨蛋开车回家睡觉。

我又来到最外面一组插销……该死,干脆一路顶到底算了。

不行,行不通。要是这样,走到下一组的时候压力棒又要移动,这样又前功尽弃。

等等,等一下……

把最后一组顶开,感觉其他几组的位置,总共五组。最后一组才是固定的插销,这样的话……与其固定不动,何不推到最后一排,把每组顶开一点,然后抽开压力棒……

我就这么做了。这样就像倒着开锁,从最里面的插销开始,接着是再前面一根,从后到前推,全部顶起来。六根都顶开了,只要用正确的力道抽开……

连续六个咔嗒声,所有的插销同时排成一条线,门闩退开,锁就开了。

踏进厨房,就是这里,上次来是多久以前的事?那个感觉又来了,心跳加速,好像一瞬间视线特别清楚,思路很清晰……上次这样是……没错,就是上回闯进来的时候。不过这一次,没有同伴会拿拨火棒敲破水族箱。这一次只有我,而且我很镇定。

感觉真好,这我承认。

我在厨房里站了好久,小心听着房子里的动静。除了隔壁房间传来的时钟滴答声,什么都没听到。我进了屋里,再停下来仔细听。上了楼梯慢慢走,走廊墙上有一盏小夜灯。我来到艾米莉亚的房门口,庆幸自己还知道是哪一间,没想到之前的犯罪行为还有点用处。我停在门前继续听,接着才从衣服下掏出那张画。本来要从门缝塞进去,这应该是当晚比较明智的举动,结果我却伸手转门钮,是锁上的。

看着门钮,连普通钥匙孔都没有,只有中间一个小洞,标准的喇叭锁。拿出工具伸进去,碰到的是单纯的制栓,小心顶开,不发出一点声音。我这辈子还没碰过比这更简单的锁。

我把门打开一寸,站在门口听她的呼吸声。再推开几寸往里看,看到她的床。微弱的月光从窗户射进房间,她穿了T恤和短裤,身上紧紧裹着被单,好像被大蟒蛇缠住一样。

我走进房间,把画放在梳妆台上。看起来很好,这样一切都很值得。又停了几秒看她睡觉,命令自己不可以伸手摸她。要是真的动手了,恐怕会羞愧而死。我当然不会让其他人这样,要是有人半夜闯进她房间,像这样站在旁边看她睡觉,我一定会跟他决斗。

我退出房门,还把喇叭锁锁上才离开。轻轻走下楼,来到厨房,再从后门出去,后门当然也锁上了。除了那件礼物,其他什么都没留下,画上也没有签名。

我或许疯了,不过我还不笨。



第二天我累得半死。到了马许家,我知道只可能有两种结果:其一,艾米莉亚起床看到,吓得半死,马上跟她爸告状,然后我就完了,到时候就要装傻,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希望他们会相信,也希望他们会觉得我不可能进得了屋里去,或许他们还会去找柴科这个艺术家男朋友谈一下;其二,艾米莉亚看过画自己收起来,起码现在得这样。

中午来到车道上的时候,看起来应该是第二种结果。没有警车等着逮捕我,马许先生也没拿球棒在等我。

走到后院,我从地上放着铲子的地方拿起工具,还没把铲子插进土里,后门就开了。结果出来的不是马许先生,是柴科,他正直接往我这边冲。柴科今天穿了一件更丑的外套,就像有各种颜料泼在上面。头发还是一条辫子。他走过来要抓住我肩膀,我一闪,随手把他推开。

“你到底干什么了?”他说,“到底对她怎样了?”

好吧,这样更有趣了。

“我不知道你他妈的有什么问题,不过给我离她远一点,听到没有?”

没有,要不要再说一遍?

“你一定会后悔,我跟你保证!我告诉你,不准接近她,要不然……”

不然怎样?

“我会……你等着瞧!”

接着柴科转身走回屋里。艾米莉亚在门口等,还对他露出不爽的表情。接着越过他的肩膀往前看,看我。

又是那个表情。

虽然看不出什么,不过这样就够了。我只需要这个就够了。



几个小时过去,当然又是挖土。不过那天倒是不那么难过,起码不再像是慢性自杀。那天也是一样热,不过可能是我比较强壮了,或许跟艾米莉亚也有关系。

我期待她再度出现,结果没有。没有艾米莉亚,也没看到柴科,连马许先生都不在,没听到他惯例的大声咒骂。我看现在整栋房子都没人。

过了一个小时,我听到有车子的声音开上车道。希望是艾米莉亚,拜托,我只想再看她一眼。走到水龙头前装水,听到马许先生又在骂人,这下子又回到现实了。几分钟后,有个陌生人从后门出来。他穿了件白衬衫,领带拉松挂在领口,大概跟马许先生一般年纪,不过看起来不是超龄的健美先生,反倒像是专卖二手汽车的厉害业务员。他走到我旁边点起一根烟。

“你真的要用手挖啊?”

我拿起手里的铲子晃一晃。

“好啦,用铲子。你知道我的意思嘛!老天,我还以为自己的工作已经很烂了。”

我继续挖土。

“他叫我到外面来冷静冷静。结果呢,现在几摄氏度?三十摄氏度有吧?该死的笨蛋!”

他吐出一道白烟。

“你来很久啦?”

我摇摇头。

“你不太讲话啊?”

我点点头。

“这我佩服!世界上多一点人像你会好很多,很多人就是不懂得要闭嘴。”

马许先生出来叫人了。

“马上就有个好例子!回头见啊!看来你还会在这里很久。”

我没抬头,觉得应该不会再见到他,反正我也不在乎。结果却……

那两人一起开车离开,我又剩下自己一个人。快四点了,我终于大着胆子提早走,毕竟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回到家马上拿出画纸,坐了好久盯着白纸不动。

现在她注意到你了,接下来呢?我对自己说。

画点让她迷上你的东西,保持她的好奇,让她疯狂爱上你。很直接啊!对吧?

我又开始画艾米莉亚,努力想捕捉自己所看到的样子。几分钟后,就明白所画出来的东西根本没变,放到一边,再拿出一张白纸。

或者来张自画像,让她看看真正的我,而不是每天灰头土脸的样子?自画像是我最不擅长的一项,不过我还是努力了一个钟头,可是那也行不通。我停下来,出去吃点东西,回来重新开始。

我知道自己太急了,只有一张画是不够的,不管画得再好都一样。可是我不知道还能怎样。我随手画了自己坐在书桌前面涂鸦,还画了火焰从身体冒出来。怒火!焦虑!那就是我的感觉。画了艾米莉亚飞在我头上的天空,整个人发亮。接着又是我双手按在胸前,头上是一颗破碎的心。就是一些没关联的涂鸦,想用这个让脑力激荡。

我继续回想,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艾米莉亚站在我后面,站在坑边,所以比我高了一点。我很快把这个画下来,先画轮廓,暂且不管细节。好了,那时候她跟我说什么?

“你知道自己有多狼狈吗?”

对,就是这样。我在她头上写了这句话,再用泡泡圈起来。整个用方格框住,这就是第一格。

我从小就看漫画,小时候,一个人在酒店后面的小房间,也是看漫画消磨时间。那时候不晓得后来漫画会变得这么受欢迎,我也没读过所谓的“图像小说”。我还记得美术课的时候,班上有人画了“图像小说”,我觉得看起来就像漫画。那时候,马提先生一句话就让那个女生难过得要死,“浅薄的假惺惺狗屁”,我记得他就是这样讲。所以我从来没有刻意要用漫画表达什么,这一切都是偶然。

越画越觉得这应该行得通。下一格是我挖坑挖到一半抬起头,第一次看到她本人。

第三格距离拉远,我本能地知道要用不同的视角来画。这一格里面是我们两个,讲话的是她:“我听过你的事。你闯进我家以前就知道了。你是那个米尔佛德中学不说话的人对吧?”

我的特写,脸上都是尘土,先画个大概,待会儿再修改。

现在就是回答问题的好机会。我终于有机会跟她说话,就算只是漫画的泡泡也行……

不要害羞,有话直说!

“天啊!她本人更美!”

对,就是这样!

下一格,又是艾米莉亚。赶快想,把每个字都想出来。

“为什么呢?到底是怎样?是不是小时候发生什么事了?”

然后呢?我要怎么回答?我画着自己别开脸,想着:“没错。”

又换成她,“我看得很清楚,早就看穿你了。不讲话是故意的吧?相信我,你其实想告诉别人到底怎么了对吧?我们或许哪天可以来交换一下。”

然后是我的背影,从我肩膀上看过去是她的脸。

我头上又有一个写着我想法的泡泡:“要是她知道我们有这么多共同点……”

接下来是艾米莉亚离开,我在后面看,然后继续挖土。这一页的最后一格,是最后一个泡泡。我在脑海里想了好久,最后鼓起勇气这样写:“只要她开口,要我挖到地心都没问题。”

天啊!真蠢。那干脆也写下来好了,就这样承认也不错。于是,我在刚刚的泡泡旁边再加一个:“天啊!真蠢。不过那倒是真话。”

好了,这样就是对话了,这样或许有点用处。

我又继续画了好几个钟头,加了细节进去,把脸部特征画得更完整,沙土的样子表现出来。这边加点背景、那边加点细节,还注意不要太复杂。画完以后,另外找了大信封装好,接着把闹钟设在凌晨两点。

我努力想要睡一下,可是闹钟一响,我马上跳起来,穿好衣服,偷偷溜出去开车。这段路我已经很熟了,但是现在似乎还不够小心。我一转进艾米莉亚家的那条路,迎面开来一辆警车。我屏住呼吸继续开,不敢东张西望。然后警车从我旁边经过。我来到路的尽头,走到底又转回来。这一次车子停得很远。下车走在黑暗里,这时候,我才放松下来。

我偷偷来到屋后,拿出工具,把锁再次打开。今天很顺,简直像用钥匙开门一样。

等我来到厨房,站了好久仔细听,心跳变快了,一样的感觉,只不过更熟悉。我告诉自己,这会上瘾,就是现在这种感觉。

走上楼梯,在门口暂停,再等一分钟,仔细听。这一次,等我转门把才发现没锁,这让我担心了一下,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另一头等我闯进去,说不定还会开灯尖叫。

没有。开门的时候还看到她在床上睡。我踏进去,把信封放在她的梳妆台上,突然听到门外有声音,我整个人吓住。等了一下,看到艾米莉亚翻身继续睡,我还站在那里,听她呼吸的声音。

那种感觉又来了:闯进她的房子来到她房间,看她睡觉……我当然知道这样不对,不过总觉得这时候一般的原则不能用在我身上,毕竟我是有“正当的”理由才会这样,况且我绝对不可能做出伤害她的事。让我不高兴是因为别的事——这实在太容易了,要是有人真想闯进来,只要用我的方法,明天晚上就能进来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