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匠说:“好,赌注加到一千块,赔率给你十比一好了。”
我拿出其中一支钩状撬刀,皮套里面有四种不同的压力棒,我蹲在锁前面,思考哪一支比较适合。毕竟我从来没有这么多选择,以前都是有什么用什么。
我拿出一支压力棒,不是最小的,也不是最大的。把棒针插在钥匙孔底端,手指从右侧轻轻推,接着拿钩状撬刀进去。我以前就开过这个锁,当然知道要往哪里去。这个构造很基本——六根插销,只有最里面那一组比较紧,其他都很容易。用螺丝起子加安全别针的时候,要用掉整整三分钟。现在有了这些专业的工具,搞不好三十秒都不用。
“看起来好像是懂一点……”马许先生说,“你觉得……”
“不可能啦!开玩笑!”锁匠的笑容没了,“我保证。”
我把后面的插销顶上去,接着小心处理第五组。只要有好的压力棒,要把几组插销固定都很容易。手里的撬刀不停向前,走过每道插销,就听到一声“答”,这让我很有成就感。已经一半了,现在只有几片金属挡住我了,六根小插销上面的六个小沟,接着整个就可以打开。
两个人现在都静了下来,我正要把最后的一根插销顶起来,突然停手。
想清楚。我对自己说:你真想要证明给这些人看吗?要让他们知道,你随时可以进出这间房子,或是任何一间房子?这种事能随便让人知道吗?
“就这样啊?这样就要放弃了?”马许先生问。
“余兴节目结束了。”锁匠说,“下次要吹牛的时候,先掂掂自己的斤两。”他脸上还带着轻蔑的冷笑。
说这话你就激错人了。我盯着锁匠的脸,手里把最后一根插销顶上去,接着转动门把开门,把工具还给他。
然后我戴上手套,走回后院挖土。
我听见锁匠跟马许先生争执的声音,不过我还是来到后院拿起铲子挖土。几分钟后,锁匠走了,马许先生还在瞪我,现在他手里多了一杯饮料。我把今天的第一车泥土装满,推到树下倒掉。等我回到坑口,他已经不见了。
今天更热。我去水龙头装水,水装满,又听到马许先生在打电话骂人,这也跟昨天一样。这或许很容易了解,不过我那时候才学到,如果听到一个人在电话中破口大骂,这个人不值得信任。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都在挖土、推土、倒土。不知道要怎么撑过这一天,我好像比昨天更虚弱了。我知道最后就是会受不了,这是很简单的生物和物理原则,到头来,我铁定会吃不消。这已经跟调整速度无关了。我的意思是,再怎么调整,挖土就是挖土。要是不使力,就挖不了坑。
眼前一切又变成黄色,眼睛好累,不知道是疲倦还是因为阳光刺眼。我把水壶装满,尽量多喝水。
我告诉自己:你会昏倒。这是一定的,就像每天太阳都从东边出来一样。你会昏倒,然后他们会来把你弄醒,休息个几天,就要把你送去少年监狱,马许先生说的那一种。到时候就不必做这种苦工了,在哪里都不可能比现在更苦了。可是只会更惨——这样就再也见不到艾米莉亚了。
“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转身看到艾米莉亚,她就站在那里,以后可能是游泳池边缘的地方。今天她穿了一条牛仔裤,裤管截成一半到膝盖上,还有一样的网球鞋,露出来的小腿和脚踝好白,在太阳下好像在发亮。黑色的上衣有卡通机关枪的图案,这种天气,穿黑色也太热了。
我停下来擦汗。
“你一个人不可能挖完的。这样要一年耶!就算挖好了又怎样?你觉得我们有人会用吗?”
谢谢你,真是激励人心的鼓舞。不过天啊……你好美……
“亚当已经去上大学了,再过一年我也会。谁会用这个游泳池?”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打量四周,忙着摇头,最后终于讲到重点。
“你今天要讲话吗?”
我用力把铲子一蹬,插进土里让它立着不动。
“我知道你是装傻。我知道你会讲话,只是不想开口。你说啊!什么都好。”
我从后裤袋掏出一本笔记本和铅笔,我知道你以为这很平常,觉得我应该随身携带纸笔跟人沟通。说真的,我其实很少这样,到现在也是。我只是不喜欢用写字代替真的对话。
不过今天不一样,我把笔记本带着,就是要应付这样的情况。我把笔记本打开开始写字。
我真的不会讲话,我保证,没骗你。
接着我把那张纸撕下来递过去。艾米莉亚花了两秒看完,然后伸出手跟我要笔。当然这一点道理也没有,因为她会讲话,我写字是因为我不能。不过我还是把笔给她。艾米莉亚弯下腰,把纸放在大腿上写字。
“艾米莉亚!”
声音是从屋子里传来的,我看着她的头发在弯腰的时候垂下来的样子。听到声音,艾米莉亚手上的动作暂停。应该是马许先生,他一定是要出来阻止女儿。
不对,那声音比较年轻。那人从屋里走出来,他与我们的年纪相仿。他身上还穿了外套,加上很宽的裤子,这种天气,穿这样真是精神失常。不但这样,他还留长发绑马尾,不是一小束在脖子后面而已,是长长的一条,打了好多结在上面,看起来像辫子。他脸上挂着那种“我最厉害”的笑容。下一秒,我就像被马踢到肚子一样——他一定是艾米莉亚的男朋友。
“你在这里干吗?”那人问,“不是应该离这个小偷远远的?”
他的语气不是担心,而是嘲讽。说我是小偷,而且是最低级的那一种。我真想拿起铲子一把敲过去。
艾米莉亚说:“我只是问他问题。你不是在艺廊吗?”
“今天好无聊。有别人在吗?”
“不知道。我爸好像出去了。”
“真的啊?”
“少打馊主意,他随时都会回来。”
“车子很大声,一定会先听到啦!”
“我告诉你,柴科……”
然后对话暂停片刻。
我被迫听了这段亲密对话,现在终于听到那个超级可笑的名字——柴科!
“来吧!让那个无赖继续挖土啦!”
“他叫麦可。”她说。
“随便啦!”
艾米莉亚把手上写的纸条揉成一团,往我身上丢,接着跟那家伙走开了。走了两步,转头来看我,最后那混账把手放在她腰上,她才离开。等他们走了,我弯下腰把纸条捡起来。上面我写的那句被画掉了,下面是她写的:
上次试着讲话是什么时候?
那一天过得很辛苦,真的很难过。除了两手发痛、背部僵痛,我觉得自己可能随时会中风,还有别的——我在挖土,帮一个有钱人挖游泳池,就像奴隶一样。游泳池后面的房子我一辈子都不可能住。还有艾米莉亚……想到她我就心痛,要是有机会跟她沟通就好了,好让她知道我不是小偷,也不是怪胎。
我觉得这是唯一的方法了,一定要画点东西给她。不管要花多少工夫,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那个想法支持我继续挖了一个小时。我把最后一车泥土推到树丛边倒掉,接着回到坑里,挖了八个小时,现在看起来终于是个坑了。把铲子丢进推车里,我走到屋子前面。那时候才第一次见到柴科的车,一辆樱桃红的宝马敞篷车。顶篷拉下来,露出里面的黑色皮椅,排挡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几尺远的地方,停着我的双色水星马奎斯,车门边缘还生锈了。
等我回到家,没进店里,不想让大伯看到我的样子,免得他又说要打电话给法官。我直接回到后面住的地方,冲个澡,吃点东西,就坐下来画画。
昨天晚上画得很烂,想在画纸上捕捉艾米莉亚的神情……应该办不到。
你太急了。我对自己说。
这是在画蒙娜丽莎,不是艾米莉亚。就像平常那样画就好了,像画别人一样,就像你不会每次见到她,就紧张到想吐。
过了午夜我还在画。我好累,可是快完成了。或许就是要这样才画得出来,一定要累到不像话,视线模糊了才有办法。这样就变成本能反应,只要一直动笔就会画出来。
画里的她站在坑边,穿着那身黑衣服、短裤,还有黑色网球鞋;上衣还有机关枪的图案,头发很乱。一只手臂横过胸前,抓着另一只放在身侧的手臂。肢体语言有点自我矛盾:眼睛低垂,好像在看我,好像又没有。
对,现在这张比较好,终于比较像她了。更重要的是,我画出自己对她的感觉了。这就是我心目中的艾米莉亚,这样应该可以了。
现在只剩下把画交给她这一步了。是要卷起来藏在裤管里面,还是要摆在信封里放平?不管怎样,我一定要随身带着,这样才有机会随时拿出来给她。
没错,就是这样。只要有耐心,一定有机会。至于现在,就拖着身体上床睡觉吧,明天还等着我呢。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觉得一样难受,不过跟昨天差不多,幸好没有更糟。我吃了点东西,就开车到马许先生家。画画这件事,在昨天晚上似乎是个完美的计划,可是到了大白天,我不禁开始纳闷这或许是天大的错误。不过管他呢!我又没什么损失。
我准时到了。我把画放在褐色的大信封里面,塞在裤腰里贴在背上。应该可以趁推土的时候,把信封先藏到树丛里,免得被汗水弄湿。要是下午艾米莉亚出来,就可以找机会给她。希望老天爷让她出来,让我给她信封,让她打开信封看画。这应该不过分吧?
马许先生在等我,旁边还有昨天的锁匠。
不要再来了,起码不是今天。
“你记得蓝道夫吧?”马许先生开口。
我点点头,今天锁匠脸上有笑容,好像给我带了礼物,还迫不及待要我拆开。
“到这里来。”马许先生说,“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我觉得我应该没选择吧?于是乖乖跟着两人过去。锁匠的工具箱已经在后门旁边了。门上原来的旧锁已经拆了下来,躺在地上四分五裂,现在换成闪亮的新锁,固定在门上等我开。
“工具请借一下。”马许先生说。
锁匠掏出昨天那个皮套,一把塞给我。
“小鬼,有没有碰过锯齿插销啊?”
锯齿插销?这倒是第一次。
“这样不就自己泄题了?我还以为你要好好考他呢!”马许先生说。
“我不担心。”锁匠对我笑,“要是没碰过,就算知道也没辙。”
我打开皮套,拿出撬刀和压力棒。要是弯下来开,这样会不会看到我塞在裤腰的信封?或许应该现在就放弃,回去挖土就好。
“快啊!还在等什么?”马许先生说。
起码要装一下。就跟它玩个几分钟,蹲下来的时候衣服要拉好,裤子不要露出来。随便弄两下,然后站起来把工具还了。
那是我当下的决定。
于是我蹲下来,拿了压力棒开始假装,用不了多久,就知道里面有六根插销。这个锁跟上一个根本差不多,其实插销还更松一点,还不是那种上下交叉的设计。我从外面往里走,感觉每道插销滑动,这未免也太简单了。走到最后一根,栓头应该还不会动。如果这些插销不是普通的平滑栓,应该就不会,况且我已经很确定不是。这样的话,应该还有一组额外的插销当幌子挡在前面,要再后退重来一次。我拿好压力棒,回头小心移动,感觉插销又往上提了一下,接着继续往下走,终于来到最后一组。
好了,现在好好想一想。我对自己说。
不要顶开插销,假装自己没办法就好,摇摇头把工具还回去,让锁匠觉得他赢了这一次,让马许先生以为自己终于找到我打不开的门。这样一来,就不必每天这样来一次,也才有机会偷偷把画送进屋里去。
“我跟你说过,打不开啦!”锁匠说。
“真可惜。我还想这小子蛮厉害的哪!”马许先生说。
我抬头看他们两个,两人都挂着得意扬扬的笑容。接着我继续低头努力,把插销顶上去,固定好,现在只要拉动门闩就开了。
结果没反应。
我把工具全部撤出来,插销落回原位的时候,后面传来锁匠的笑声。
我举起一手要他安静,把工具往锁孔里插,重新来。第一道插销,接着第二道。我知道这两组没用,也知道要再伸进去,把里面的插销再往上顶。好的锁就是这样,前面几组当幌子,后面才是固定的插销,一一顶开,锁就开了。
我再度回到最前面的插销,好不容易顶上去了,就在该有的位置,现在全部就位。门把应该能动的。
结果没有,什么也拉不动。
“大人的工作不能找小孩来做。”锁匠开口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没错。”马许先生说,“不过这也没什么,又不是打败了什么世界级的小偷。”
“或许吧!不过呢,只是要维护我的专业罢了,这才是重点,不管什么时候都一样。”
“随便你了。工具带走吧,让这小子回去挖土。”
我想不管他们,再试一次,但是锁匠把工具一把抢走,“算了吧!这不是玩具,你打不开啦,这是防盗锁。”
我站在原地瞪着门,看着那个发亮的锁。我不想动。
“去啊!回去工作了。”马许先生说,“娱乐节目完啦!”
我终于走开,一路上想着刚刚的过程,那锁里面每个细节都这么清楚,怎么可能打不开?
我头好痛,不能呼吸。
这辈子第一次,我想开锁却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