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密歇根州,1999年6、7月(2 / 2)

那辆车我认得,红色的雪佛兰,加上格纹椅套。我坐着没动,心想最后他会下车。过了整整一分钟,又一分钟,最后我只好跳下来走过去。

葛里芬坐在车里,灯光让我看到他在哭。我走到前座打开门坐上车。

“我可以来吗?”他说。

我举起两手,有什么不可以?

“我是说,这样安全吗?”

我两手握拳在胸前交叉,然后放开。脸上的表情写着:当然。

“我本来要自首的。”他说,“我真的想过。”

我放下两手。

“我是认真的!本来要去的。”

我用右手比了个Y,在额头前面晃两下,别傻了。

“麦可,我还是可以去啊,你要我去吗?有没有帮助?”

我一拳打在他肩上,有点用力。

“其他人……”葛里芬说,“我敢说他们一定连忏悔的意思都没有。他们不像我,我觉得快难过死了。”

我点点头,心想:是啊,谢了。接着看向窗外。

“我还是觉得很抱歉,我要去威斯康星了。你知道吧,就是暑期训练那一类的,开学前就要到。我觉得自己好像弃你于不顾。”

接着葛里芬沉默了半晌。

“你还有一年。到时候就可以来艺术学校了,对吧?说不定也来威斯康星吧?这样很棒,对不对?”

我耸耸肩。他又陷入沉默。

“这是我欠你的。”他最后说,“我是认真的。不管你以后需要什么,我一定帮忙!”

我再度点头,然后下车看他离开。我不禁纳闷,他来找我,是让他自己好过一点吧?

不对,他还是会很抱歉,说不定会更难过,以后想到我就会不舒服。我这辈子唯一的朋友,现在要离开了,而且以后我们再也不会见面。

我说对了。



第二天,我来到马许先生家,我十一点五十七分就到了。回到那幢房子感觉很妙。白天看起来它好像更大,外面的白墙好亮,好像得戴太阳眼镜才不会刺眼。我把车停在路边,离那天晚上停车的地方只有几尺远。走到前门,觉得太阳晒在头上好热,接着敲门等待。

马许先生来开门,现在他没穿西装,只有白色无袖运动衫,加上蓝色的紧身裤,头上还有头带,全套上健身房的打扮。

“是你啊!”

难道我有其他选择吗?

“这边走。”他拉开门,接着转身先走。我随手关上门跟过去。

“先去书房聊聊,不过先来看这个。”

他带我进了客厅,水族箱已经修好了,里面的鱼还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显然其他的地方也都整理好了,没有被非法闯入的痕迹。

“一千两百块。”他说,“水族箱、地毯,还有家具。”

他站在原地,想期待我有所反应。

“应该等你来修理,可是没道理等。可恶,你会什么?难道要拿胶水把水族箱粘回去?”

我心想,你是在跟自己吵吗?我好像应该反应一下,于是我举起两手再放回身侧。

“对,没错,你无话可说对吧?”

接着他又转身,来到楼梯旁边的房门前面打开要我进去。上次没见过这个房间。一面墙上有深色的木头书柜,另一边挂着很大的电视荧幕,还有一面墙是巨大的窗户,看出去是后院,最后一面墙上挂着一条我见过最大的鱼标本——金枪鱼,光身体大概就有八尺,长长的嘴巴前面还有三尺的尖刺。做成标本还涂了亮光漆,看起来好像是刚从水里冒出来一样。

“坐。”他指了桌子前面的皮椅,自己坐在书桌后面,大鱼就在他背后头上。他不知从哪里变出那种健身用的小皮球,拿在手里一直捏。他眼睛瞪着我,半晌不讲话,一直捏球。

“它是我在西屿钓到的。”马许先生说,眼睛没看鱼,“缠斗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又捏捏皮球,眼睛没离开我的脸。

“好了,我得承认自己无法决定。既想现在宰了你……”

他停下来看我,显然是在估量我的反应。

“也想狠狠把你揍扁。”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起码监护人不是这样说的。

“我问你,有人闯进你家过吗?”

我摇头。

“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我又摇头。

“感觉像是被侵犯了,像有人伸手捏你的肚肠……”

他手里举高皮球,使劲捏。

“好像有人拿了你的东西,以后再也不还。拿走的就是安全感、安全待在家里的感觉。你懂我要说的话吗?”

我盯着他看。

“怎么不讲话?你是怎么回事?”

马许先生用另一手抓住桌上的相框,相框背对着我。

“我女儿跟你同年。你闯进来以后……把我家搞乱以后……”

他把相框转过来面对我。我看到她的脸。

“本来她就很不快乐了,自从她妈过世以后就一直是这样。”

马许先生突然静下来。

“她妈妈自杀过世,已经有好几年了。我告诉你这个,是要让你知道她的心情,懂吗?艾米莉亚后来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可能这两年有好一点吧?我不知道,可是现在……你闯进来……我不知道她有多害怕,你知道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照片里,艾米莉亚穿着连帽毛衣,头发被吹乱了,想必是背景里的湖上有风吹过来。她没有笑。不过她好美。

“我对老天祈祷,希望你有一天自己也有小孩。我希望你也有女儿,像我的艾米莉亚一样。我也希望你家被几个下流混混闯进去,吓到你的女儿。这样你就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

艾米莉亚。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艾米莉亚。

接着相框又转回去,我现在觉得很不舒服,觉得胃在发痛、空洞的痛。想到她那时在家里这么害怕我就难过。她跟我有类似的经验,她是画了那些画的人。

“还有,我儿子亚当……”

他拿起另一个相框,这照片有两倍大,意思很明显了。

“拿全额奖学金去密歇根大学,我的母校!现在已经去暑期新生训练了。”

马许先生转过相框让我瞻仰他伟大的儿子。亚当穿着雷克兰球衣,蹲在地上,一手靠在头盔上。

“我很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们为什么要在亚当房里放标语。我说,连着四年在球场上被亚当压着打,一定很憋,我想这部分我是可以了解啦!”

他居然笑了,这是我来以后的第一次。他把照片摆回桌上,小心调整好,接着打开抽屉抽出一沓纸张,还有铅笔,然后把东西推到我面前。

“麦可,让我问你,想不想写几个名字给我啊?”

说完又靠在椅背上,皮球在两手之间传来传去。

“我知道法庭上没记录。这是我们的秘密,不会有别人知道。我知道布莱恩·豪瑟那天有来对吧?我是说,他根本就在场,这样你懂我意思了吧?”

我没动。

“那个哥儿们又是谁来着?特雷·托曼?球连四十码都传不到的那个家伙。他也在吧?”

又是一片沉默。

“我说,他们本来是朋友的,我是说亚当和布莱恩,他们以前是初中同学。”

“后来布莱恩去别的高中,居然学了一些下流的招数,在球场上对付亚当。你知道有一次亚当的膝盖差点废了吗?要是这样,他的职业生涯就完了!那小子居然这么快就变坏了。我猜是家族遗传啦!你见过他爸没有?那个州警。告诉你,父子俩是一对废物!反正呢,我知道你是帮他扛罪,我知道,你也知道,所以我说这是我们的秘密,要是我说的没错,你就点个头吧!”

这私人恩怨跟我无关。就算那几个家伙从没跟我道谢,我还是……

“我还在等哦!”

我还是不动。

“别这样啊,麦可,别傻了,不值得啦!”

我可以继续跟你耗一整天。你讲你的,我就坐在这里不动。

“好吧!你想要来硬的就对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我还是没动,等着他的大手掐我脖子。

“你很清楚对吧?只要我一通电话,法官就可以让你去做别的事。要是我说你不守规矩……这样你懂了吧?到时候就会把你送去少年犯的监狱关。我告诉你,你不讲话,碰到里面那些混混就好玩了!”

我终于抬头看他。

“你这不是让我很为难吗?你每天来多久?中午到四点?一周六天?给我站起来滚到院子里去!”

我站起来跟着他,穿过厨房来到后门,就是我用螺丝起子和别针打开的门。门打开,正要走进后院,马许先生突然停步看着门把。

“等一下,你们就是从这里进来的对吧?”

我点头。

“门没锁?”

我摇头。

“那你又是怎么打开的?”

我举起两手,摆出手拿工具的姿势。

“什么?你有钥匙?”

我摇头,再做同样的动作。两只手各拿一种工具。

“你是说你把锁撬开?”

我点头。

他弯腰检查,“你胡说八道,上面什么刮痕也没有啊!”

随便你啦!我心想,就算我撒谎好了。

“我们恐怕是沟通不良。”马许先生快笑出来了,“我现在只能这样说啦!”

他站在原地打量我。

“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到底是哪些混账闯进我家?”

我心想:我都没告诉警察,为什么要告诉你?

“好吧!你自找的。看来我们要来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