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动魔(2 / 2)

不妨仔细观察一下,后来那个绑上线吊起来没被敲击的水果糖罐,是自然发出“当”、“当”的声音的。这就是所谓的共鸣现象。两个振动体若拥有相同振幅的话,只需敲击一方,振动便会借空气之传递而刺激另一物体。只要有一方发出声音,另一方自然就会随着响动。但若吊起来的振动体尺寸不同的话,就不会出现这种效果。所以,一旦换个稍大的空罐就不行了。总之,振幅不同是肯定不行的。

将饭粒黏到后吊起来的罐子上,再敲一下先吊起来的罐子,我们会发现后吊起来的罐子开始振动并发出声音。然后呢,因罐壁的强烈振动,黏在里面的饭粒最终啪的一声掉落下来。

柿丘秋郎的计谋,正是要利用这种办法来堕胎。

子宫是中空的茄子形状,所以肯定有着符合尺寸的振幅。受胎后两个月或三四个月的胎儿,恰如罐子上附着的饭粒一般,仅以些微之力附着在子宫壁上。所以若用注射器将剥离剂注进子宫内,药品便会侵蚀皮肤,使胎儿和子宫壁连接部分的软皮因腐蚀而脱落,以收堕胎之效。

柿丘秋郎所想出来的办法,就是以机械的原理来取代注射液。若从雪子夫人的身体外部,将具有特定振动的声音传进,使子宫猛烈振动,则他和夫人的胎儿就会从子宫壁剥落下来,这不就完成堕胎了吗?

柿丘秋郎想到这个奇特而又惨忍的方法,一时心中狂喜,竞在室内欢欣雀跃起来。他花了将近两万日元,利用旅顺大学的研究班,在府邸一隅盖了一个声音不会流泄到外面的隔音实验室,先依据子宫的大小来估算振幅,再将具有符合其振幅的发音机器混进许多必备的器材中一并购入。机器总算安装完毕。为了操作方便,他要求制造这部机器的人排除一切复杂设计,只要按下按钮,就会出现可怕的振动。而制造者全然不知他的恶魔般的用心。

接着,就是要以怎样的托辞来把雪子夫人引过来了,一定要表现得自然而然。他只要告诉夫人一句话:“夫人!供旅顺大学使用的实验室建好了,今天傍晚前桌子、机器都会安装完毕。”如此一来,雪子夫人就会心领神会,想必她会说:“啊!真的呀,那我晚上过来看看,行吧?”

事情果真如他所料,当时针指向七点的时候,“嘭!嘭!嘭!”有人开始拍打实验室的大门。早在室内坐着等待的柿丘听到声音,嘴角逸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

他从内部一打开门,雪子夫人便直扑了进来。

“只有你一个人?”柿丘慎重地询问。

“对!只有我呀,你为何会这样问呢?喔——你是指你太太啊,她刚好有工作。”

雪子夫人一番饶舌之后,便如娼妇般递出让人甚感恶心的媚眼。

“夫人今晚没事吧?脸色好像不太好。”

“喔?是吗?脸色很差吗?”

“是不是不舒服?”

“被你这么一说……今早起床时确实觉得头如针刺般疼痛,想必是精神太疲倦了吧。”

“你可要保重身体,今晚早些回家休息吧。”

“嗯,谢谢,秋郎!”

夫人说着,悄悄把手放到额头,她接受柿丘的阴谋暗示了!

然后,柿丘带领夫人来到实验室看了一看,最后两人并肩站到了那台会产生奇怪振动的音响机器面前。柿丘胡乱说了说实验目的,便把右手放到了按钮上面,左手则悬到能微微改变振幅的装置的把手上面。这个装置是用来预防万一的,一旦计算有误,便要通过旋转把手来改变振幅,以最终实现那可怕的目标。

“那让我稍微弄出一点音响吧。真是非常奇妙的声音,你听听看,是像田园歌曲那样朴实的音色呢。”

柿丘秋郎欣然一笑,心中涌起一股快感,仿佛猫玩弄着捉到的老鼠。

奇怪的实验按部就班,渐渐开始了。

“啊!真奇妙!赶快进行吧。”雪子夫人焦急地等待实验进行,完全不知道可怕的诅咒已然降临到了她的身上。

“好,要开始了喔。你看!就是这样……”

柿丘用右手的指尖按下了按钮,四下里顿时充满一片低沉的嗡嗡之音。那声音轻巧细弱,只听片刻便会使你觉得口腹中有爬虫类蠢蠢欲动,正以其锐利的牙齿啃食着你的五脏六腑,连柿丘都觉得有些不舒服了。但如果就这样停止音响的话,那肯定无法使剥离作用充分发挥效果,故而他极力忍耐,指尖没有离开按钮。

“这是什么声音啊?听来非常朴实呢!”

“对呀!你觉得如何?这种田园歌曲的音色……”

“是田园歌曲?不是土拨鼠在地下动弹吗?”说着,夫人开始在实验台的前面走来走去。柿丘安心地让指尖离开了按钮。夫人先是走到角落,不久又折了回来。

“这房间有厕所吗?”

只见夫人微微蹙眉,用一只手按住了下腹。听她如此一说,柿丘顿觉有些头晕,不禁用手握住指尖碰到的实验台一角。他突然说不出话了,只能默默指着相反方向的角落。那里有块黑色的长条木牌,以瓷漆写着“化妆室”的字样。

雪子夫人仿佛被吸了过去一般,连忙走向厕所的门。

柿丘张开如妖怪般的大嘴,五根手指用力插进口中,一脸如哭若笑的复杂表情,浑身哆嗦不止。

砰!厕所的门被猛力关上了。雪子夫人摇摇晃晃地出现了。只见她脸色苍白、嘴唇泛紫。柿丘忽然发现她的右手似乎提着什么东西。

只听夫人以虚弱的声音呼唤道:“秋郎!”

“……”

“你的祈求被神明听到了。我们可爱的小孩——你看!要和你见个面呢。”

啪!有个温润柔软的东西碰到了柿丘的脸颊,从他的耳际擦过。然后,有一坨东西飘飘然落了下来,就像是手帕一样。

“啊……”

柿丘大叫一声,慌忙用手掌擦了擦脸。大概是条件反射的缘故,他把黏上那片东西的手伸到眼前。

哇!是血!是血啊!

是又滑又黏、鲜红夺目的血块!

柿丘当场晕倒,一时失去了神志。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度苏醒之时,室内已经看不到白石夫人的身影了。“总之,事情进行得顺利异常。莫非音响振动真的让雪子夫人堕胎了?简直难以置信。只要胎儿流出来了,一切就大功告成。喂!柿丘!你赢了呀!痛痛快快地笑出来吧!”虽想如此激励自己,想要发出声音,但胸口宛如被巨石压住,咽喉下方仿佛塞了一颗南瓜,让他很不舒服。

他想把它吐出来,便将下巴前伸,喉咙里突然觉得很痒,不禁咳了一声。

瞬间,有块微温的东西跳到了他的膝头。

“糟了!”

柿丘秋郎清楚地看到了一般肉眼无法看到的胸部深处之物,剧咳接连不断,继而更吐出一大口鲜血。眼看着面前的积血成倍扩大,一股无法言喻的慵懒、厌烦之情蓦然涌上心头。一时间,他只觉得全身发抖,不管如何用手腕撑持,都无法停止抖动。到后来竟有了错觉,好像整个实验室都晃动了,周身燥热异常,有如被烈火灼烤。

“奔马性肺结核!”

他仰天倒在地上,一下子说中了这种身体骤变的情形。

柿丘秋郎是何等不幸的男人啊!

他费尽苦心,好不容易才成功施展了对母猪夫人的堕胎术,但当晚就突然咯血,高烧达到了四十度,只好卧病在床。尽管他的意识相当模糊,而且似乎有些呼吸困难,但他无论如何都要求家人不要去喊他的主治医师白石博士。他为何要躲着名医白石博士呢?难道要不顾生命危险,一直躲避到死?

柿丘并未解释此事,两天后他就死了。紧接着,就是我必须含泪观看的情景——才刚刚二十岁的吴子小姐竟然变成了穿着灰色孝服的未亡人!她日后的每个昼夜,都只能一个人孤独寂寞地度过,悄悄擦拭那永不停歇的泪水。

吴子小姐没有什么亲朋好友,能帮她的就只有我了。白石博士和雪子夫人也忽然开始疏远她,几乎不来拜访。所以我便替亡友柿丘,不,我是以比柿丘多出几倍的忠实来安慰吴子小姐的。

而吴子小姐亦视我如同亡夫的兄弟,任何事都依赖着我,甚至遗产继承的事情都拿来跟我商量。她和我的心从未如此贴近过。

说到这里,我的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一个晚秋的场景。那是柿丘死后两个月的某个早上,听闻吴子小姐答应了那令人欣喜的誓约,我忙拿着新做的整套西装来到走廊,真想快点穿上,别说是下午,现在就想赶到尚未结束服丧的府邸去见吴子小姐。

我解开带子,把衣服往后一抛,只穿着短短的内裤,就这样跳进了阳光普照的走廊,让微温的紫外线笼罩整个背部,用力深深呼吸,然后闭上眼睛。

“町田狂太先生!”

好像有人从庭院的方向走来。我对着刺眼的太阳睁开双目,只见一位三十许间的年轻绅士正朝着我露齿微笑,口中呼唤着我的名字。

“我就是町田。您是?”受对方笑容的感染,我说话非常愉快。

“有些事要向您请教……我就是这个人。”年轻人说着,递来一张名片,我接过一看,上面写着:

私家侦探 帆村庄六

这种名片真让人想要撕烂丢掉,但我依然不动声色地说:“不知您有何贵干?请坐吧,先等我把衣服穿好……”

我正想跳进放衣服的内厅,只听那年轻人淡淡说道:“不行,你一动我就开枪,那你的侧腹就遭殃了。”

我一回头,发现对方的右手上正拿着一把闪闪发亮的勃朗宁手枪。

所以,我不得不裸着身体,将崭新的西装挪到一旁,在走廊上坐了下来。

“你大概有所觉悟了吧!我将以杀害柿丘秋郎的罪名逮捕你,这是拘票。”名唤帆村的私家侦探将一张白纸片推了给我。

“别说蠢话!”我连忙说道,“柿丘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们情同手足。你想找可疑人士的话,围着他的女人或庸医可是不计其数呢!”

“这种事不劳你叮嘱,既然你想知道原因,那我就告诉你吧。”

“我受柿丘夫人的委托,搜查证据都一个多月了。别动!事到如今才手忙脚乱,只会污了你的虚名,你给我老实点吧。”

“利用音响振动使妇人堕胎,同时又利用音响振动来巧妙破坏结核患者的病灶,使结核病复发,断送患者的生命,正是你想出了这个可怕的计划。而且,你完全没有把此事告诉柿丘先生,只让他盘算着夫人堕胎的事情,哪知自身的病灶亦会发生激烈振动,破坏结缔组织,最终断送性命。当然,这一切都是你这位物理老师的坏主意。你巧妙地隐瞒了这件事!”

“你故意做出种种安排,将柿丘先生死亡的责任推给主治医师白石博士,或布置成博士夫人因奸情关系将他杀害。”

“但是,对我们内行人来说,这一切都只是非常幼稚的安排罢了。”

“而且,你有一个重大失策。尽管你非常小心,却忘了处理柿丘的日记本。或许你曾读过那本日记,但看到柿丘在日记中只是稍稍提到了那件事,所以就很放心了吧。”

“然而我却没有漏掉那很重要的一行字。今年初秋,柿丘曾在日东人寿的保险医生家里拍了正面和侧面两张X光片。”

“X光片都是从正面和背面拍摄,绝不可能从侧面拍摄,我对此非常奇怪,随后便去拜访日东人寿的保险医生,经过一番旁敲侧击,这才得知你收买了保险公司的外务员和保险医生,让他拍下那张怪怪的X光片,并让他带走底片。”

“町田狂太先生!你肯定是从正面和侧面精确地算出了柿丘先生右胸部那个病灶的容积。讽刺的是,柿丘先生病灶的大小,竟和白石夫人的子宫几乎相同。”

“所以你就想出了这个一石二鸟之计,想让一无所知的柿丘自取灭亡,同时又能把美丽的吴子夫人骗到手上。敏感的夫人奋不顾身扑进你的怀中,当她有了某种程度的确信之后,断然委托我追查真相。”

“被你收买的保险公司外务员和保险医生跟我一起过来了,就在这堵墙的对面等着。如果你想跟他们叙叙旧情,那就让他们进来如何?你们叙旧的这段时间,就让我搜查一下贵宅,没准能发现你这位振动魔用来算数的纸片——对了,听说柿丘原本具有不符合资格的寿险,而你却帮他投了巨额保险,以便杀死他后领取巨额的死亡理赔金。这一类的证据,没准都能找到呢。你还有没有想说的话呀?”

这位名唤帆村庄六的青年侦探,一下子就揭穿了我的真面目。

之后整整两年里面,我都是反复出席公审,前些日子连最高司法机关大审院都下了判决,封锁了我的一切诉讼手续,所以我只好开始铺陈这份文笔拙劣的忏悔录。不可思议的是,总算完成手稿的今夜,似乎恰恰就是我能回味旧事的最后一夜。因为我早在前一天就有了预感,所以并未特别觉得胆怯。

前尘往事,历历涌上心头。长夜随时间流逝而渐渐远去,当东方泛白之时,我便要离开这间牢房,去往那高高耸立的断头台了。

杀楚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