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爱比死更冷(2 / 2)

镜殇 呼延云 7901 字 2024-02-18

老甫摇摇头:“还没。那天我们约好的是9点半,但是樊一帆和周宇宙一直没有来,小青很不耐烦,想走,被我拦住了。”

“小青当时站在哪里?”

老甫伸手一指:“她一直靠着窗台抽烟。”

扮演小青的蔻子走到窗台前站好,有些尴尬地说:“我……我不抽烟。”

呼延云向窗外望去,自己看到的,应该就是那天晚上小青看到的街景:黑漆漆的街道像是一条巨大的矩形裂缝,两侧的小树耷拉着枝叶,战战兢兢地向裂缝里面张望着,仿佛那下面是令人敬畏的深渊。没有风,没有人,甚至连条会吐着舌头跑的野狗都没有。路灯大部分都坏掉了,唯一亮着的两盏也像患了黄疸病,放出晦暗的光芒。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有5个人,除了老甫、马笑中、蔻子和呼延云之外,还有一个夏流坐在沙发上,手习惯性地想往裤裆里伸,但是一见马笑中,又不敢揉搓泥团了。此外,司马凉和丰奇站在门厅,等待着其他演员上场。

大约10点左右,门开了,郭小芬和周宇宙走了进来——郭小芬扮演的是樊一帆,很明显她根本不喜欢这个角色,以至于一句话不说就坐在了圆桌边的一把椅子上。周宇宙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我再讲最后一遍。”呼延云的目光犹如利刃,在老甫、夏流和周宇宙的身上切开似的一割,“我要最大限度还原出事那天晚上的场景,自己的话自己说,不在场的人说的话,知道的要替她补充,明白了吗?”

房间里鸦雀无声。

“都他妈的听见了没有?听见就吱声!”马笑中一声大吼,打雷似的,吓得那3个人一哆嗦,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听见了”。

老甫最主动:“樊一帆进来之后说,错走进了旁边的一个单元,敲开一家门,老头在拉屎……”呼延云立刻问周宇宙:“是这样吗?”周宇宙说“是”。呼延云马上让丰奇去旁边的单元查问,然后冷冷地对周宇宙说:“你听好了,我不管你是什么馆的,今晚你只要敢说一句谎话,一定会有极其严重的后果!”周宇宙吓得连说“不敢不敢”。

一会儿丰奇回来了,说是确有其事。呼延云点了点头:“继续。”

“小青该用打火机点蜡烛了。”老甫说。

蔻子摊开了手,意思是没有打火机,马笑中马上掏出打火机,就要去点桌子上的那根白色的蜡烛,呼延云立刻阻止他:“把打火机给蔻子,让她自己点。”

火焰跳跃了起来,光芒在每个人的脸上涂抹着变幻莫测的明与暗。

“开始了吗?”马笑中有点不耐烦。

周宇宙说:“没有。一帆说要等一等杨薇,小青很生气,要走,两个人还吵了几句。”

“然后呢?”

一直默不做声的夏流突然积极起来:“然后杨薇就来了,游戏开始。”

“不对吧。”老甫的眼皮一挑,“我记得你之前还给樊一帆递了一杯下了泥丸的可乐,让她喝,被她识破了,泼了你一脸呢。”

夏流结巴起来:“没……没有啊。”

“怎么没有?”周宇宙说,“我可也记得有这么件事呢。”

呼延云立刻走上前问:“怎么回事?”

老甫说:“夏流喜欢从裤裆里搓下泥来揉成团儿,下在饮料里骗人喝,不知道干吗用,反正他挺开心的……”

郭小芬恶心得喉咙里咕噜一声。

“我操!”马笑中忍不住骂出声来。

呼延云冷笑一声,对丰奇说:“把夏流铐起来,带走!”

丰奇从后腰哐啷一声就把手铐拎了出来,吓得夏流直往后躲:“凭什么抓我啊?我没杀人!我没杀人!”

呼延云说:“我没说你杀人,可是你想跳过‘恐怖座谭’中的一个重要环节,我就不能不按照犯罪嫌疑人处置你了!”

夏流哀求道:“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呼延云朝丰奇挥了一下手,丰奇这才把手铐收起来。

接下来,果然每个环节大家都一丝不苟了。

对于杨薇出场的情形,老甫和夏流的感受不一,夏流觉得她“满脸涂着脂粉就像个鬼似的”,老甫倒觉得她“叼烟的姿势挺冷艳的”。然后“恐怖座谭”开始,老甫介绍游戏的具体规则,小青撩起头发让杨薇看自己右太阳穴上的一块燎伤。老甫拉上窗帘,坐到圆桌边。周宇宙、夏流、扮演樊一帆的郭小芬,扮演杨薇的小张、扮演小青的蔻子,也都围着圆桌坐成一圈,所有的人都闭上双眼,胳膊肘支在桌面上,两只手抱成一个拳头,顶住下巴,沉默不语,集中精力,召唤出内心的“魔性”……

良久,老甫睁开眼,噗地一吹,烛火像被斩首般熄灭,最后一缕余光,照见那根蜡烛像无头的死囚般矗立着,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颤,骤然陷入黑暗,使他们以为自己也像蜡烛一样失却了头颅。

第一个故事是夏流讲的吃人肉。

第二个故事是周宇宙讲的南极奇尸案。尽管已经知道真相,但郭小芬在黑暗中听起来,依旧感到毛骨悚然。

“汤姆朝杰森的尸体连开数枪,乒乒乒,尸体被打得稀烂,然后把枪口塞进自己的嘴里,扣动扳机,只听‘乒’的一声……”

乒!

一声巨响!

黑暗中的人们,坐着的跳了起来,站着的都是一哆嗦。“怎么啦?怎么啦?”郭小芬、蔻子和小张不约而同地嚷了出来。丰奇连忙打开手电筒,光柱正好打在老甫那张又扁又平的脸上,老甫一边遮着眼睛一边说:“没事没事,当时周宇宙把手机扔到地上了。”周宇宙战战兢兢地接嘴:“不是现场还原吗?我就把手机再扔到地上一次……”马笑中大怒:“妈的你倒提前说一声啊,吓死老子了!”

周宇宙弯下腰,从地板上捡起了手机。

然后是老甫讲的那个《鬼巷》的故事:“快要讲完的时候,被一帆打断了,说我讲的是伊藤润二的漫画,没劲,结果我就没再讲下去。”

“下一个该谁了?”马笑中问。

没有人说话。

马笑中火了:“又装哑巴是不是?”

“不是不是!”老甫连忙说,“只是我想起来了,这个时候,我们都休息了一下,我去了趟洗手间,宇宙到外屋打了个电话。”

马笑中立刻问周宇宙:“你给谁打电话?”

周宇宙嗫嚅了半天,看实在糊弄不过去,才说:“打给……打给我们的馆主凝,我正在追求她。”

“你不是正在跟樊一帆谈恋爱吗?”马笑中被气得反而笑了,“您到底脚踩多少只船啊?”

周宇宙很尴尬,说不出话来。呼延云拿出手机问:“凝的手机号码是多少?”周宇宙报出一串数字,呼延云马上拨打了出去,没响两声,话筒那边传来一个娇嫩的声音:“喂,您好,我是爱新觉罗·凝,您是哪位?”

“我叫呼延云。”接着他说了一个日期和时间,“请问在那天晚上的这个时间,周宇宙曾经给你打过一个电话,是吗?”

话筒那边,有如雷鸣后短暂的死寂,能感觉到凝因为突然接到呼延云打来电话的震惊。片刻之后,她说了一个“是”字——虽然只有一个字,竟也微微发颤。

“多谢。”呼延云挂上电话,问老甫等人,“下面该谁讲故事了?”

“下面的不是讲故事,是樊一帆导演的一场闹剧。”老甫说着,在圆桌上摆出6个纸杯,给每个杯子斟满啤酒,“一帆骗我们说在其中一杯里下了氰化钾,让我们每人挑一杯,一起喝下去,然后拉起手剧烈抖动身体,加速毒药发作,看谁喝中的是毒酒。”

郭小芬嘀咕了一句:“没听过吃氰化钾还要摇晃均匀才能致死的。”

“具体怎么个摇晃法?”呼延云问,“请演示给我看。”

老甫、夏流和周宇宙马上拉起手来,小张左手拉住老甫,右手拉住蔻子,蔻子的右手拉住郭小芬。郭小芬伸出的右手又缩了回来——她就是不想和周宇宙拉手。

这样一来,一个环便出现了缺口。所有人都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呼延云走过来,左手拉住郭小芬,右手拉住周宇宙:“多一个人不要紧,请按照那天晚上的程度来摇晃吧。”

郭小芬紧紧握住了呼延云的手,感到那么温暖,心头好像放了个小暖炉一般,脸上也烫乎乎的。

丰奇在圆桌边加了把椅子,让呼延云坐下。

剧烈的摇晃开始了。郭小芬不禁想起上大学时那些疯狂的舞会,现在,既没有绚烂的灯光,也没有喧闹的乐曲,但感觉上和当年没有差别,每个人都像吃了摇头丸一样浑身抽搐——呼延云似乎是最笨的一个,身体木木的,晃得毫无柔韧感,真像摇晃药瓶似的,这个书呆子当年肯定没跳过舞,郭小芬想。

渐渐地停下了。老甫说:“摇晃的时候,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突然间就哐当一下子,樊一帆向后仰着,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上,身子一屈一伸的,真跟中了毒似的。其实她是在做戏。”

“当时谁被吓得离开座位了?”呼延云问。

“两个人。”老甫回忆,“一个是小青,她以为一帆真的中了毒,跳起来点燃了蜡烛。还有一个是杨薇,她蹲下去抱住了一帆。”

“其他人为什么没有动?”呼延云说,“假如樊一帆真的死了,可是出了人命了啊。”

老甫说:“一帆以前经常搞各种幺蛾子,我们都习惯了,猜她这次也是演戏。”周宇宙说:“是啊是啊。”夏流却说:“说真的,我当时其实是给吓住了。刚开始摇晃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越摇晃越恐惧,黑糊糊的屋子里一点点其他声音都没有,就是衣服那么沙沙沙沙地响,跟灵魂被摩出窍似的……”

灵魂……被摩出窍似的?

犹如手指一弹,拨动了大脑最深处的一根琴弦。虽然只有极简短极细微的一声,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这怎么可能呢?

“然后该干吗了?”马笑中问。

“然后就是小青讲故事了。”老甫说,“我记得她的故事不是坐在椅子上讲的,而是站在窗边讲的。她就那么走到了窗边,拉开窗帘,看见外面下起了雨,呆呆地,我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放下窗帘,头靠着墙,开始了讲述,样子特别奇怪,像在拍艺术照似的。”

扮演小青的蔻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向外看了看说:“现在倒没有下雨。”

“你还是把故事再讲一遍吧。”马笑中打了个哈欠,“就讲你那天晚上在叠翠小区讲的那个。”他看了一眼呼延云,心想:你不是爱听这故事吗?这回让你听个够。

呼延云呆呆地站立着,像在竭力凝结着什么。

“噼里啪啦!女的把那面镜子砸了个粉碎,碎镜片掉在地上一块,屋子里的灯管就爆炸一根。女的疯了一样想往外面冲,门怎么也打不开,一个黑色的鬼影一步步向她逼近,她大吼一声用刀刺向那个鬼影,谁知刀尖竟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黑暗而狭小的房间里,重新听到这个故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犹如被解冻后又重新放进冰柜的肉——寒,且酸。

讲完这个故事,按照那天晚上的情节,周宇宙和扮演小青的蔻子退出了“舞台”,到屋子外面的门厅待着去了,剩下的几个人上演杨薇打电话的一幕。

郭小芬扮演樊一帆,有点无所事事,就问:“杨薇往青塔小区的空屋子里打电话是几点的事情啊?”

“大约在晚上11点半左右吧,当她说空房子里有人接听的时候,我们都吓坏了。”老甫的声音低沉得像走在坟地里,“我永远忘不了她当时的那个样子,一对儿眼珠子瞪得像被吊死的人,里面全都是恐惧……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是故意营造恐怖气氛,后来看她浑身发抖,嗓子眼里发出一种像哭又不是哭的声音,跟脖子已经被砍了一刀的鸡似的,我才相信是真的出了事。”

夏流说:“是啊,当时我好像看到一个空房子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接起了电话……老甫说让杨薇留下来,第二天早晨再去那房子里看看是怎么回事,她不听,坚持要马上去,结果……结果被镜子里的魔鬼给杀了。”

老甫长叹一声:“说真的,当时我站在窗口,看着杨薇骑着那辆红色自行车,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心里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红色的自行车,渐渐远去,不祥的预感……

黑暗中,呼延云的双眼倏地闪过一道光芒。

“等一下!”他突然坐在椅子上,把手揣进裤兜里,众人都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低下头又沉思起来,大家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敢打扰他,房间里静得像被掏空了似的。终于,他开口问道:“杨薇那天穿的是一条黑色筒裙,对吗?”

“对。”老甫说。

“她有没有带提包或者别的小手包什么的?”

“没有。”老甫摇摇头说。

呼延云下面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感到莫名其妙:“我记得在刑警队证物室里看到,杨薇的那条黑色筒裙的兜在右肋那个位置,对吗?”

“对。”回答的是司马凉,“很宽松的一个兜。”

呼延云猛地站起身,向屋子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说:“笑中,开车带我去青塔小区,马上!”然后就是打开大门的声音,以及如疾雨般一直向下的脚步声,马笑中追了出去。

剩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夏流战战兢兢地问:“那……咱们还继续不继续还原啊?”司马凉琢磨了半天,一脸严肃地说:“继续!”

青塔小区自行车棚。杨薇的那辆红色自行车还靠在角落里,由于证物本身太大,警方在勘察中又没有发现它可以提供任何线索,就没有带回刑警队,先放在这里。因为一直没有人动过,才几天就落了一层尘土。呼延云拿着电筒仔仔细细地照着它看,特别是轮胎,还用指甲抠了半天,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呼延云站起身,问:“现在几点了?”

马笑中看了看表:“哟……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11点50分了。”

呼延云说:“哦,这么说,孟老爷子该到楼道里散步了。走,咱们看看去。”

一进楼门,只见昏黄的楼道灯下,孟老头正扶着墙慢慢地走,长长的影子拖曳在地上。呼延云上前和他打招呼:“孟大爷,有件事情我还是想问问您,那天,您是亲眼看见遇害的那个女子走进这楼里来的吗?”

“干啥?怀疑我眼神不好?”老头子瞪起了眼睛,“要知道我年轻的时候……”

“哪里哪里。”呼延云连忙打断他,站在电梯门前说,“我只是想问,您是看见那个女子从门口走进来,还是您走到这楼道的尽头,一转身,正好看见她站在电梯门口?”

老头子想了想说:“好像是我一转身,就看见她站在电梯门口,电梯门一开,她就进去了,我当时还觉得这姑娘走路真轻,怎么进楼来的时候一点儿声都没出。”

“这就对了……”呼延云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好像抽油烟机罩子般黄澄澄的灯,喃喃地说。

马笑中一脸困惑:“呼延,你到底发现什么了?我怎么越来越糊涂了?”

呼延云说:“我也越来越糊涂了呢。”

“啊?”马笑中非常吃惊,“我以为你越来越明白了呢。”

呼延云看了看他:“有部老电视剧,叫《京华烟云》的,看过吗?”

马笑中说:“赵薇演的那部?”

“我说的是赵雅芝版的。主题歌很有禅意,里面有一句歌词说‘最明亮时总是最迷惘’。”呼延云幽幽地说,“破案就好像洞穴探险,当你感到突然特别迷惘时,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你彻底迷失了方向,另一种是第一缕光芒已经射入你的瞳孔,因为你离洞口只有一步之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