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1 / 2)

但丁俱乐部 马修·珀尔 6678 字 2024-02-18

洛威尔用力抓住那人的胳膊,把他拖进了屋子。“我逮着他了!”洛威尔大声叫喊,“我逮住他了!”

“你干什么呢?”彼得罗·巴基尖声叫道。

“巴基!你来这儿干什么?”朗费罗说。

“你怎么晓得我在这儿?叫你的狗腿子放开我,朗费罗先生,要不我倒要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巴基咆哮着,徒劳地用胳膊去撞那牢牢抓着他的人。

“洛威尔,”朗费罗说,“我们单独跟巴基先生谈谈。”他们带巴基进了另一间房,洛威尔质问他所为何来。

“与你无关,”巴基说,“我回来是想跟那位女士说几句话。”

“对不起,巴基先生,”朗费罗摇头说,“这会儿霍姆斯医生和菲尔兹先生正在问她话。”

洛威尔接着问:“你和蒂尔策划了什么阴谋?他在哪里?不要惹我发火!什么时候出了乱子,你都会出来捣乱。”

巴基拉长了他那张苦脸,“蒂尔是谁?我受了这般对待,作出答复的应该是你们!”

“如果他不马上给我一个满意的回答,我马上送他到警察局并向警察翻他的老底!”洛威尔说,“朗费罗,难道我不晓得他一直在蒙蔽我们?”

“吓!交给警察,你交呀!”巴基说,“他们会帮我要账的!你不是想知道我来这儿干嘛吗?我来这儿向那个赖债不还的卑劣小人索要我的酬金。”他的粗大的喉结一上一下地动,“不错,也许你们猜到了,我一点都不厌烦家庭教师这个行当。”

“家庭教师?你给她上课?教意大利语?”洛威尔问。

“教她丈夫,”巴基回答说,“只上了三次,几个礼拜之前——他似乎认为这应该是免费的。”

“可你不是回意大利了嘛!”洛威尔说。

巴基大笑起来,笑声里透着他的思乡之情。“真是那样就好了,先生!我最靠近意大利的一次是去给我的兄弟送行。”

“给你兄弟送行?瞎说!”洛威尔喊道,“你坐着一条小船发疯似的往前冲,要去赶那艘轮船!你还携带了满满一提包假钞——我们亲眼看见的!”

巴基抬手指着洛威尔准备要责难他的,可是他喝得太多了,晕眩欲吐,伸出去的那根手指就是对不准洛威尔。“不错,我赶上了轮船。但我根本没带钱。那天我赶到那儿交一份手稿给我的兄弟,他答应把手稿送到意大利。”

“手稿?”朗费罗问。

“一份英文译稿。是但丁的《地狱篇》,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我听说你在翻译但丁的《神曲》,朗费罗先生,对你的宝贝但丁俱乐部也有所耳闻,对此我要发笑了!作为意大利的孩子,作为一个在她的历史、她的冲突、她反抗教会的重压的斗争中长大的人,难道在我对但丁所追求的自由的热爱中就没有不可比拟的东西?”巴基歇了一口气,“有,当然有。你从不邀请我去克雷吉府。是因为有人不怀好意地说我是一个酒鬼?是因为对我被哈佛解雇而不齿?美国有什么自由?你们心满意足地把意大利人送进你们的工厂,送上你们的战场,让我们湮没无闻,遭世人漠视。你们眼睁睁看着我们的文化被践踏,我们的语言受压制,让我们改装易服。然后,你们微笑着从我们的书架上抢走我们的文学作品。强盗。你们统统是该死的文学强盗。”

“我们对但丁的精神实质的领悟比你想像的要深刻。”洛威尔答道,“也许我该提醒你,是你的民族、你的国家抛弃了但丁!”

朗费罗示意洛威尔打住,然后说:“巴基先生,我们看到你去了港口。请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要把译稿送往意大利?”

“我早已听说佛罗伦萨计划在本年度最后一次的但丁节接受你的《地狱篇》译作,可你一直未能完成。我窝在书房里翻译《神曲》断断续续已有多年,我们有一个念头,如果我们能够自己去证明但丁可以活在英语之中,就像他活在意大利语中一样,我们也就可以在美国茁壮成长。我从不指望它出版。可是当隆萨死在不知姓名的人的手里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们的作品必须付印。但是我必须自己找路子印刷,我兄弟答应把我的译本转交给他在罗马认识的一个装订工,再由他亲手交给委员会,并说明我们的情况。

“待我赶到码头,轮船已经离岸,我只好乞求一个贪财的船夫划小船送我赶上阿诺尼莫号。我一上船交了手稿就立即返回了。可惜全部努力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们听到这个消息应该很开心——委员会‘此时不再接受任何向但丁节提交的作品’。”说到自己的失败,巴基嘻嘻傻笑起来。

朗费罗思索片刻,说:“亲爱的先生,但丁的原著是极难理解的,将它分成两到三个独立的译本出版最容易受到感兴趣的读者的欢迎。”

“是你。”洛威尔突然指责说,“是你在朗费罗的窗户上刻下了恫吓之词来威胁我们,好让朗费罗停止翻译!”

巴基向后退缩,假装听不懂洛威尔的话。他从上衣兜里摸出一个黑色的酒瓶举到唇边,咕咚咕咚猛灌几大口,好像他的喉咙不过是一个漏斗,通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喝完酒,他浑身哆嗦着。

“先生,”朗费罗说,“我们必须知道你给高尔文先生授课的内容。他现在能说意大利语,阅读意大利文吗?”

巴基仰头大笑。“亏你问得出来!这个人呀,他总是穿着你们美国士兵穿的那种有镀金纽扣的蓝色制服。他想要学的是但丁,但丁,除了但丁还是但丁。可他就是没有想到他首先得学会意大利语。”

“你的译稿借给他读过吗?”朗费罗问。

巴基摇摇头,“我希望我的翻译完全保密。大家都晓得你们的菲尔兹先生对于妄图跟他的作者竞争的人会作出什么反应。不管怎样,我试着满足高尔文先生的要求。我建议他跟我一块儿逐字逐句朗读《神曲》,算是在上意大利语入门课。可是他一声不吭,笨得像头驴。这以后,他希望我跟他讲论一番但丁的地狱,我拒绝了。”

“你说过你不再教他了吗?”洛威尔问。

“教授,要是我说了那就太好了。不过有一天,他没有来请我上课。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他还没有给我课时费呢。”

“先生,”朗费罗说,“这事极为紧要。高尔文先生在学习《神曲》的时候,他比照着谈起过我们城里的什么人吗?你得仔细想想他是不是曾经提及过谁,比如,跟哈佛大学有某种关系、对但丁持怀疑态度的某些人。”

巴基摇了摇头,“他跟个笨驴似的,难得开口说话,朗费罗先生。这和校方眼下进行的反对你的工作的活动有关系吗?”

洛威尔警觉起来,“你还知道什么?”

“先生,你来见我的时候,我警告过你的,”巴基说,“我叫你当心你的但丁研究班,我没说过吗?你想起此前的几个礼拜你在哈佛广场见到我的时候吗?当时我收到了一张便条去会见一位先生跟他密谈——哟,我还以为是哈佛的同事们请我回到我原来的岗位呢!看看我有多傻!实际情况是,那个该死的无赖在执行某项任务,要证明但丁对学生有不良影响,指望我助他一臂之力。”

“西蒙·坎普。”洛威尔咬牙切齿地说。

“我可以告诉你,我差点就把他的脸给打歪了。”巴基说。

“真希望你这样做了,巴基先生。”洛威尔对着他笑了笑,说道,“这样一来,也许他更要努力证明但丁的堕落了。你怎么回答他的?”

“怎么回答?‘滚你妈的蛋’,除了这个,我还能说什么。我为哈佛干了这么多年,现在却连买面包的子儿都没有,又是管理层的哪个浑蛋花钱雇用那个傻瓜的呢?”

洛威尔傻笑一声。“还能是谁?是曼……”他话还未说完突然转身别有意味地看了朗费罗一眼,“曼宁博士。”

曼宁夫人在打扫碎玻璃片。“简,拿拖把来!”她已经是第二次唤那个女仆了,脸色愠怒,对着她丈夫藏书室里泼在地毯上的一摊雪莉酒生闷气。

曼宁夫人走出藏书室的时候,响起了门铃声。她把窗帘拉开条缝,窥见朗费罗站在门前。

曼宁夫人不无歉意地说,曼宁博士不在家。她解释说,早些时候他在等一个客人,吩咐她们不要去打扰。他和客人必定是散步去了,天气这么糟糕还去散步,她也觉得有点奇怪。而且,他们还在藏书室里留下了一些碎玻璃片。

“他们有可能是乘马车走的吗?”朗费罗问。

曼宁夫人说,由于马瘟肆虐,曼宁博士严厉禁止使用家里的马匹。不过她还是愿意陪朗费罗到马厩去看看。

“天哪!”她惊呼一声,曼宁博士的马车和马踪影全无。“出事了,朗费罗先生?天哪!”她又说了一句。

朗费罗没有回答。

“他出什么事了?你必须立即告诉我!”

朗费罗不紧不慢地说:“你得待在家里等着。他会安然无恙地回来的,曼宁夫人,我保证。”坎布里奇上空狂风怒号,刮得人的脸生疼。

在朗费罗家里,菲尔兹垂视着地毯足足有二十分钟之久才开始说话。离开高尔文家后,他们找到了尼古拉斯·雷,他弄到一辆警用马车和一匹好马,他就用这辆马车把他们送到克雷吉府。“曼宁博士。从一开始他就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为什么蒂尔要等到现在才对他下手呢?”

霍姆斯靠着朗费罗的书桌站着。“因为他是最坏的,亲爱的菲尔兹。地狱越往下就越狭隘,而罪人们越加穷凶极恶越发应受惩罚。一直到撒旦才算是尽头,他是世间一切罪恶的始祖。希利,作为第一个受惩罚者,可能根本就没有认识清楚他的退却的意义——这就是他的‘罪’的性质,定罪的依据就是他的不冷不热的行为。”

雷警官站在书房中央,身子显得极为挺拔。“先生们,你们务必回头思考一下格林先生上个礼拜所做的布道,好让我们从中察觉蒂尔会把曼宁带到哪儿去。”

“格林这一系列的讲道是从伪善者开始的,”洛威尔解释说,“接下来是弄虚作假者,其中包括造伪币者。最后,是我和菲尔兹亲耳听了的那次布道,他讲述的是叛徒。”

霍姆斯说:“曼宁不是伪善之徒——他一心要追捕但丁,也是这么做的。他和背叛家庭的叛徒也搭不上边。”

“那么,我们只需要考虑伪装者和背叛国家的叛徒了。”朗费罗说。

“曼宁并没有搞什么真正的阴谋诡计,”洛威尔说,“他对我们隐瞒他的行动,不让我们知晓,这不假,可这并不是他攻击我们的主要方式。但丁的地狱中有许多幽灵都犯下了累累罪行,可决定他们在地狱中的命运的却正是决定他们的行为的性质的这种罪行。”

“出卖国家的叛徒损害一国人民的美德,”朗费罗说,“他们被打入地狱第九圈——最低的一圈。”

“对于我们,它就表现为阻止我们的但丁研究项目的企图了。”菲尔兹说。

霍姆斯陷入了思索。“就是这样,不是吗?我们已经得知蒂尔在进行与但丁有关的活动时,不管是研习但丁还是筹划谋杀,都是身穿制服。由此我们可以理解他的想法,他认为捍卫但丁就是在捍卫合众国。”

朗费罗说:“蒂尔在大学讲堂当门卫,想必他是知道曼宁的阴谋的。在蒂尔看来,曼宁正是他为之捍卫的事业中最坏的背叛者之一。出于这一目的,蒂尔把曼宁干掉了。”

尼古拉斯·雷说:“可以估计到他会遭受什么惩罚吗?”

他们屏息等待朗费罗回答。“叛徒全身被浸在一个湖泊中,只有头露在外面,‘由于结冰看起来像玻璃而不像水’。”

霍姆斯叹息着说:“两个礼拜以来,新英格兰的所有水坑都结冰了。到哪儿去找曼宁呢?而且,我们只有一匹疲劳不堪的马!”

雷摇头,“先生们,你们待在坎布里奇去搜寻蒂尔和曼宁。我赶回波士顿去搬救兵。”

“如果找到了蒂尔,我们该怎么办?”霍姆斯问。

“用这个。”雷交给他们一个报警器。

四位学者开始进行大搜索。他们搜遍了查尔斯河、比弗湾、弗雷什池塘以及埃尔伍德附近的几处废弃的堤岸。他们提着几盏煤气灯,借着微弱的光亮警觉地搜索,一个夜晚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他们却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他们身上裹着几件大衣,胡须上结了霜也没有注意到(而霍姆斯医生的浓密的眉毛和鬓角上结了霜)。寂静,出奇的寂静,连一声马蹄声都没有。这种寂静似乎笼罩了整个北方,只是间或被远处运送货物的蒸汽列车发出的刺耳鸣笛打破。

好在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星星罗布在天幕上,秩序井然。传来了轻轻的马蹄声,在马呼出的热气中影影绰绰地显出坐在马背上的尼古拉斯·雷。雷越来越近了,大伙儿默不作声,一个个在这个年轻人棱角分明的脸上寻找着有所斩获的迹象,哪怕只有一点点。可他的脸就像一块铁,看不到一丝喜色。他报告说,没有发现蒂尔,也没有找到奥古斯塔斯·曼宁;本来他找了六名警察来搜索查尔斯河的,可是除了他自己的那匹马,只有四匹免除检疫的马可供使用。雷警告这几位炉边诗人要小心,并许诺他会一直搜索到清晨,然后就骑马走了。

凌晨三点半的时候,他们中不知是谁提议说,何不到洛威尔家里去小憩一会儿?到达之后他们便躺下休息。在睡乡中,温暖的气流直接落在霍姆斯的脸庞上。他通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疲劳至极,他沿着一道狭窄的栅栏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面,而他自己却懵然不觉。随着气温陡然升高,地面上结的冰迅速融化,一团泥泞。他脚下是一个陡峭的斜坡,他弯着腰往前走,像是在走上坡路。他站在坎布里奇公地往外望,辨认出独立战争时使用的大炮喷射出滚滚浓烟,而那棵挺拔的华盛顿榆树,繁多的枝桠伸向四面八方。霍姆斯回头一望,看见朗费罗正在缓慢地向他走来。霍姆斯催促他走快一点,他不愿意让朗费罗一个人待得太久。就在这时,一阵隆隆声引起了医生的注意。

两匹长着草莓斑、白色马蹄的马,各拉着一辆摇摇晃晃的四轮运货车,向他猛冲过来。霍姆斯战战兢兢,跪倒在地上;他紧紧抓着脚脖子,抬头刚好看到范妮·朗费罗——火红色的花朵从她披散着的头发、从她丰满的胸脯上飘落下来——勒紧了一匹马的缰绳,而小霍姆斯在信心十足地驾驭着另一匹马,似乎他一生下来就会骑马似的。两匹马从矮小的医生两侧擦肩而过,医生似乎难以保持平衡,跌进了黑暗之中。

霍姆斯挺身从扶手椅上站起来,他的膝盖离壁炉不过寸许之遥,炉中的木头烧得噼啪作响。 “现在几点了?”他问,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梦。洛威尔的座钟显示:五点四十五分。洛威尔在安乐椅上翻了一个身,吃力地睁开双眼,就像一个睡眠不足的孩子。他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嘴巴里的苦味令他没有追问下去。

“洛威尔,洛威尔,”霍姆斯一边叫,一边把窗帘统统拉开,“两匹马。”

“什么?”

“我觉得我听到了外面有两匹马。不,我相当肯定。就在几秒钟前,它们从窗前奔跑过去,一直向前奔。肯定是两匹马。眼下雷警官只有一匹马。朗费罗说蒂尔从曼宁家偷走了两匹马。”

“我们都睡着了。”洛威尔神色惊慌地答道,他眨巴着眼睛恢复了清醒,透过窗户看见天色已然渐白了。

洛威尔唤醒朗费罗和菲尔兹,紧接着他拿起一架小型望远镜,把他的来复枪往肩头上一扛。

从温暖的室内来到寒风刺骨的户外,霍姆斯的哮喘又犯了,剧烈地咳嗽起来。洛威尔跑在前头,追踪着新的马蹄印,其他三位学者则小心翼翼地进了榆树林。榆树的叶子早已掉光,光秃秃的树枝高高指向天宇。

“朗费罗,亲爱的朗费罗……”霍姆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