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1 / 2)

但丁俱乐部 马修·珀尔 4323 字 2024-02-18

在雷步行回家的时候,有一个穿披风的人走到他身旁。她解下头巾,急促地呼吸着,呼出来的气从她黑色的面纱后飘出来。梅布尔·洛威尔取下面纱,瞪着雷警官。

“警官。你还记得我吗?你来找过洛威尔教授的。有一样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说着,她从披风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包裹。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洛威尔小姐?”

“是梅布尔。你认为在波士顿找到一个黑白混血儿警官很困难吗?”她撇了撇嘴,得意地笑起来。

雷停下脚步,看着包裹。他拿起几页纸。“我想我不需要这个。这不是你爸爸的吗?”

“是的。”她说。原来是朗费罗翻译的《神曲》的清样,洛威尔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旁注。“我觉得爸爸发现了这几桩谋杀案具有但丁诗歌的某些特点。详细情况我不知道。你必须,而且尽可能不要跟他说起这个,免得他大发雷霆,所以请你不要说你见过我。”

“行,洛威尔小姐。”雷叹了一口气。

“是梅布尔。”望着雷真诚的目光,她决计不让他看出自己的绝望,“谢谢,警官。这些天我一直在偷听他和他的朋友们的谈话,谈来谈去都是在谈《神曲》——而且他们的语调听起来很痛苦,似乎受了别人的威胁,这种语调和他们翻译圈子里的人的身份很不相称。后来我找到了一张脚上着火的人的素描,还有一些有关塔尔波特牧师的剪报:据说,他被发现的时候双脚都被烧焦了。”

雷将她带到附近一幢大楼的院子里,找到一条空着的长凳子坐下来。“梅布尔,你绝不能告诉其他人说你知道这些,”警官告诉她,“那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还会给你爸爸,你爸爸的朋友,而且,我担心,还有你自己,带来危险。和这个有利害关系的人可能会利用这些信息。”

“你早就了解这些,是吧?唔,那你肯定在计划采取行动阻止这种疯狂行为了。”

“实话说,我不知道。”

“你不能袖手旁观,不要在我爸爸……求求你。”她又把那包清样塞到他手里。泪水从她眼中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拿着这些。赶在他察觉前读完。你那天造访克雷吉府一定和这个有关,我知道你帮得上忙的。”

“你不用担心洛威尔先生。”

“那么你打算帮他了?”她问道,她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警官,我帮得上忙吗?不管是什么事情,只要能确保爸爸的安全。”

雷仍然默不作声。过路人对着他们两个怒目而视,他把脸转过去。

梅布尔难过地微笑着,冷淡地坐到了凳子另一头,“我理解。你就像年轻时候的爸爸。我想,在一些实际的事务上,我这个人是不能够被托付重任的。凭着某种想像,我原以为你不会这么想。”

雷对梅布尔充满了同情,以至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洛威尔小姐,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这种事情你不应该插手。”

“可我没得选择。”她说,然后戴上面纱,向马车站走去。

此时,在坎布里奇,洛威尔看见了鬼魂。

那时他躺在安乐椅中享受冬日的阳光,眼前清晰地浮现出了他的初恋情人玛利亚的幻影,他禁不住向她走去。“快点,”他一再重复着,“快点。”她抱着沃尔特坐在那里,欣慰地对洛威尔说:“你看,他长成一个健康结实的男孩了。”

洛威尔夫人断定他有点神志恍惚,便坚持要洛威尔上床休息。她唠叨着说要去请医生,要不就请霍姆斯医生好了。洛威尔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他太陶醉了。没有什么幸福能够甚于我们悲伤或悔恨时的感受。正如霍姆斯所说,喜悦和悲伤是形容酷似的双生子,它们同样会令人流泪。洛威尔可怜的幼子沃尔特,玛利亚最后一个夭折的孩子,他的合法继承人,他似乎可以触摸到他;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脑子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他试着想点别的什么东西,除了可爱的玛利亚,什么东西都可以。沃尔特的显灵并不完全是一个幻象,现在它成了一种模糊不清的感觉,秘密尾随着他,潜伏在他的体内,就像孕妇感觉到了腹内胎儿的挤压。他还觉得他看见了彼得罗·巴基从他身旁经过,向他致意,脸上带着嘲弄的表情,仿佛是在说:“我要始终待在这儿,好让你记起你的失败。”你从未为任何事情奋斗过,洛威尔。

“你不在这儿!”洛威尔咕哝着,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倘若他不是一开始就那么肯定巴基犯了罪,倘若他拥有霍姆斯那强烈的怀疑主义精神,或许他们早已发现了凶手,而菲尼斯·詹尼森也许不至于被害死。然后,就在他要向街旁一个店主讨杯水喝的时候,他瞧见一个人,穿着一件发亮的白色大衣,戴着一顶高高的白色丝帽,撑着一根饰有黄金的手杖,怡然自得地迈着轻快的步子在前头走着。

菲尼斯·詹尼森。

洛威尔擦了擦眼睛,打心里不相信刚才所见到的,可他确实看到詹尼森在用肩膀撞开一些行人,其他人则带着奇怪的表情给他让路。那不是一个幻影。有血有肉的在那儿。

他还活着……

詹尼森!洛威尔拼命想喊出来,可他口干舌燥发不出声。他直想往前冲,可两条腿儿怎么迈也迈不动。“嗨,詹尼森!”就在这时他突然响亮地叫出声来了,眼泪开始倾泻而出。“菲尼,菲尼,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我是杰米·洛威尔,你瞧见了吗?我以为已经失去了你!”

洛威尔从行人中冲上去,一把扳转詹尼森的肩头。面对着他的却是一个混血儿充满痛苦的脸!的确是菲尼斯·詹尼森的衣帽,的确是他那根漂亮的手杖,但穿戴衣帽的、撑着手杖的,却是一个穿着破烂背心的老人,脸上还蓄着脏兮兮的、没有修刮过的、奇形怪状的胡须。他在洛威尔的抓握下瑟瑟发抖。

“詹尼森。”洛威尔说。

“不要告发我,先生,我需要待在一个温暖的……”老人解释说:他就是那个流浪汉,那一天他从附近一个被一家救济院占用的小岛下海游到那座废弃的城堡,发现了詹尼森的尸体。在吊着詹尼森的尸体的储藏室里,他看到地上堆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漂亮衣服,便顺手抄了几件自家穿。

洛威尔想起来了,强烈感觉到那只孤单的蛆正在他体内迁移,孤独地沿着陡峭的凶险之路,吃进他的五脏六腑。他感觉到,他肠子里的什么东西都从它留下的洞孔里往外冒。

哈佛广场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雪。洛威尔在校园里寻找爱德华·谢尔登,结果白费了一番力气。

在火堆四周,威严的人们围成一个半圈,专注地注视着下面的火光。他们正在把一大堆书往火里扔。其中既有地方上的一神派信徒和公理会牧师,也有哈佛校务委员会委员,还有哈佛监督委员会的几位代表。洛威尔冲上前,单膝跪地把小册子从火焰中拉出来。封面已被烧得焦黑,没法看清楚书名,他翻到扉页,上面写着:为查尔斯·达尔文及其进化论所做的辩护。

在学校图书馆风格奇异的哥特式戈尔厅,曼宁博士从一个水汽腾腾的窗口,俯视着整个场面。洛威尔往宽敞的入口冲去,穿过中厅,他每迈出一大步都相当沉着冷静。

“曼宁!”洛威尔大声喊叫着,招来图书管理员一阵斥责。

曼宁在阅览室上方的楼梯平台上鬼鬼祟祟地活动着,正在集拢几本书。“您现在应该在上课的,洛威尔教授。擅自丢下学生不管,校务委员会是不能接受的。”

洛威尔不得不先掏出手帕擦一擦脸,然后爬上楼梯平台。“你竟敢在堂堂学府里焚烧书籍!”

“宗教界得好好感谢我们。我们战胜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学说——他们竟然说人是从猴子变来的。教授,想必您父亲也是同意的。”

“究竟是为什么,曼宁?是什么使得你憎恨其他人的思想?”

曼宁斜着眼看了看洛威尔。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好像变了调,“我们的国家一直以来都是神圣的,有着朴素的道德观和正义感,它是伟大的罗马共和国的最后一个孤儿。我们的世界遭到了渗入者和新奇的不道德的观念的压制和破坏,它们在侵蚀美国赖以为基的全部原则,那些外国佬必须对此负责。你自己看看吧,教授。你不是认为二十年前我们可能是在自相残杀吗?我们被败坏了。那场战争,我们的战争,远未结束,只是刚刚打响。我们释放出魔鬼,我们呼吸的空气中无处不是魔鬼。革命,谋杀,盗窃,在我们的心中孕育,然后走上街头,走进我们的家里。”这是曼宁最激动的言谈了,洛威尔以前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说话。“希利法官是我毕业班的同学,洛威尔——他是我们最优秀的监督者之一——而现在,他死在了某个只知道死亡的野兽手里!波士顿的才智之士不断地遭受攻击。哈佛是保护他们的最后堡垒。而这里,是在我的掌控之下!”

曼宁激动到了极点:“您,教授,您可以大谈特谈什么叛逆之类的东西,而不必负什么责任。您可真是一个诗人。”

洛威尔觉得,自詹尼森死后,他是第一次站得这么笔直。这赋予了他一股新的力量。“一百年前,我们用锁链拴住一类人,那儿就爆发了战争。美国将继续成长,不管你现在锁住了多少灵魂,曼宁。我晓得你威胁过霍顿,说他要是出版朗费罗的《神曲》译本,后果自负。”

曼宁转身对着窗户,注视着橘红色的火焰。“正是如此,洛威尔教授。意大利是一个有着最糟糕的激情和最随便的道德观的国家。我欢迎您捐赠几本他们的《神曲》给戈尔厅,就像某个愚蠢的科学家送来达尔文的著作一样。那堆火就是它们的归宿——这是一个警告,要让所有试图把我们学校变成一个污秽的、渎神思想的庇护所的人看看。”

“我决不会让你得逞。”洛威尔答道,“但丁是第一位基督教诗人,第一个以纯正的基督教神学形成其思想体系的诗人。”

“讲得真精彩呀,教授。”曼宁从楼梯平台上冷漠地盯着他,“恐怕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您的观点。有一个警察,一个叫雷的警察特地来拜访我。他问起了您的《神曲》翻译工作。他没有解释原因就突然走了。您能否告诉我为什么您的工作会引起警察来注意我们受人尊敬的‘学府’?”

洛威尔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曼宁。

曼宁伸出细长的手指放在胸骨上,“你圈子中的某些明智之士会跳出来背叛你的——我敢向你保证。造反者集团不会维持多久的。就算霍顿先生不愿意跟我合作去阻止你,总会有人的,比如,霍姆斯医生。”

洛威尔本想离开的,又想听听他接下来还会说什么。

“几个月前我就警告过他,要他退出你们的翻译项目,否则他的名声会大大受损。你认为他会这么做吗?”

洛威尔摇头。

“他拜访过我了,并对我的看法信以为然。”

“你撒谎,曼宁!”

“噢,这么说来他还在致力于这一事业?”他反问道,似乎他所知道的多过洛威尔所能想像的。

洛威尔紧紧抿着颤抖的双唇。

曼宁摇了摇头,微笑起来,“那个可怜的小矮人是你的叛徒,他正等着你的指示呢,洛威尔教授。”

“相信这一点吧,如果我一旦成为某人的朋友,我就会永远把他当朋友——这对我来讲并非难事。虽然有人可能甘愿与我为敌,但我是否愿意与他为敌,则是由我决定的,他无法左右我的思想。再见。”洛威尔有一种结束谈话、而让对方还想听他继续说下去的本领。

曼宁尾随洛威尔下到阅览室,抓住他的胳膊,“我不明白您怎么能够为了这种事情而置好名声于不顾,好名声不是您毕生孜孜以求的东西吗,教授?”

洛威尔推开他的手,说:“难道你不想上天堂吗,如果你能够的话,曼宁?”

如果凶手一直在以某种方式监视朗费罗的翻译进度并催促他们加快速度以图早日完成译作,那么但丁俱乐部就只能以最快的速度译完剩下的《地狱篇》中的十三歌。他们一致同意划分为两个小组:一组负责调查,另一组负责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