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充满色彩的人。蓝色的眼睛像两块遮在太阳前面的蓝玻璃。白色的头发直直地竖在他的脑袋顶上,像朝太阳生长的植物。当他挖土时,脸颊就会因为用力而变成粉红色。没有人能像他那样挖土。他打理花园别有一套,是参照月相的:月亮渐满时,种下植物,根据月相变化的周期来测算时间。晚上,他凝视着图表,计算做每件事的最佳时间。他的曾祖父这样打理花园,他的祖父和他的父亲也如法炮制。这门学问代代相传。
挖土约翰的家族一直在安吉菲尔德当园丁。过去,在宅子里有一个主理园丁和七个帮手的时代,他的曾祖父在一扇窗户下掘掉了一道长方形的树篱,为了不浪费,他收集了几百根几英寸长的枝条,种在苗床上,长到十英寸时,又把它们种在花园里。他把其中的一些修剪成低矮、尖利的树篱;让另一些自由地乱长,树冠长得足够宽时,他用大剪刀把它们修成球形;还有一些,他看出来,能修成金字塔形、锥形和大礼帽形。为了修剪他的绿色材料,这个有着一双粗糙大手的男人学会了花边制作者的耐心和细致。他不搞动物或人物的造型。你在其他花园里看到的那种孔雀、狮子和真人大小的人物造型,不合他的口味。他喜欢的造型不是严谨的几何图形,就是非常难理解的抽象形状。
在他活着的最后几年里,打理花园成了他惟一关心的事情。他总是急着干完一天里的其他活儿;他只想待在“他的”花园里,一边用手摩挲他修剪出来的那些形状的表面,一边想象五十年、一百年后,他的花园会变得多么完美。
他死后,他的大剪刀就传到了他的儿子手里,几十年后,又传到他的孙子手里。然后,当他的孙子也过世了,就传到了挖土约翰手中,当时约翰已经在三十英里开外的一个大花园完成了学徒期,回到家便接过了这份注定属于他的工作。尽管他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园丁,但造型花园从一开始便是他的职责。怎么可能不是如此呢?他拿起木头刀柄已经被他的父亲握出形状来的大剪刀,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与刀柄上的凹槽很贴合。他回到家了。
乔治·安吉菲尔德丧妻后的几年,仆人的数目急剧减少后,挖土约翰却留了下来。园丁们离开后,没有人来替补。约翰还是一个年轻人,便成了默认的主理园丁,也是宅子里惟一的园丁。他需要承担的工作量十分巨大;他的雇主对此却毫无兴趣。假如他申请,肯定能找到其他任何一份工作:你只要见到他,便会信任他。但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安吉菲尔德。他怎么可能离开呢?在造型花园里工作,天色刚黑,把大剪刀放进皮革护套里,他不假思索便知道他修剪的树正是他的曾祖父种下的,他工作的程序和所做的动作和他们家族的前三代人完全一致。所有这些他都太了解了,所以不需要思考。一切都理所当然。和他的树一样,他也扎根在安吉菲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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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当他走进他的花园,发现花园遭到破坏,他的感觉是什么?紫杉树干上有深深的割伤,树干中心的棕色木头暴露在外面。拖把头都断了,球状的把头躺在柄的边上。被修成完美金字塔型的树冠倒向一面,圆锥形的树冠被砍得乱七八糟,大礼帽形的树冠被剁得七零八落。他注视着散落在草地上的长树枝,它们依旧翠绿,依旧鲜嫩。但是它们还是会慢慢枯萎,逐渐卷曲干燥,走向死亡。
他惊呆了,一阵战栗从他的内心传到他的双腿,又传到他脚下的地面,他试图搞明白发生的一切。是从天而降的闪电毁坏了他的花园吗?但是什么奇怪的暴风雨会悄无声息地袭来?
不对。是有人故意破坏。
他在一个角落里翻出了证据:大剪刀,刀刃大开,被遗弃在带有露水的草地上,大剪刀旁边是锯子。
约翰没有进屋吃午饭,夫人焦急地去寻找他。走到造型花园,她惊恐地抬手捂住嘴巴,接着她用手攥紧围裙,加紧脚步走路。
发现他时,她把他从地上抬起来。他重重地靠在她身上,她温柔地把他扶进厨房,让他坐在椅子上。她煮了甜甜的热茶,他则茫然地凝视着前方。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杯子送到他的唇边,把滚烫的茶一口口地送进他的嘴里。最后,两人四目相对,她看到他眼睛里的失落,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涌了出来。
“哦,迪格!我懂。我懂。”
他用手抓住她的肩膀,他的身体在颤抖,她的身体也在颤抖。
双胞胎当天下午没有出现,夫人也没去找她们。晚上她们出现时,约翰依然坐在椅子上,面色煞白,形容枯槁。看到她们,他有点畏缩。她们充满好奇和冷漠的绿眼睛,对他的脸视而不见,就像忽略客厅的钟。
夫人把双胞胎送上床之前,先包扎了她们手上被锯子和剪刀划开的口子。“不要碰约翰工棚里的东西,”她不满地叽咕,“它们很锋利;会弄伤你们。”
尽管不指望被理会,夫人还是继续说道:“你们为什么要那么做?啊,你们为什么要那么做?你们伤透了他的心。”
她感觉到一只孩子的手放在了她的手上。“夫人难过了。”女孩说。是埃米琳在说话。
夫人大吃一惊,赶紧眨眨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盯着她看。
孩子又说话了。“挖土约翰难过了。”
“是的,”夫人轻轻地说,“我们很难过。”
女孩笑了。这是一个没有恶意的微笑。也没有罪恶感。这纯粹是一个注意到某事并正确指出后的满意笑容。她看到了眼泪。她有点迷惑不解。但是现在她找到了问题的答案。眼泪是因为难过。
夫人关上门,走下楼梯。这是一个突破。这是交流,这是一个开始,或许这还具有更重要的意义。有没有可能,这个女孩有一天会明白事理?
她打开厨房的门,走进去,再次加入到约翰的绝望之中。
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在温特小姐的花园里散步,遇见了我的妹妹。
容光焕发的她,张开巨大的金色翅膀,仿佛是要拥抱我,我高兴坏了。但是当我走近,我发现她的眼睛是瞎的,她看不见我。于是我的内心充满了绝望。
我醒过来,把自己卷成一个球,直到身上刺人的灼热逐渐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