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2 / 2)

血色迷雾 保罗·霍尔特 3980 字 2024-02-18

“你十四岁,就已经注意那些美男孩儿了?”我装出一副嫉妒的样子,反驳道。

“我没说我喜欢那些男孩,而只有一个,就是你。”

我没再继续争辩,而是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放在床上,吻她。她激动得脸上泛红,我知道她原谅了我。

“我还有一句知心话要告诉你,”她过了一会儿说,“我不是想伤害你,但是……”

“你说吧。” 棒槌学堂·出品

“我直说吧:有时,你让我感到害怕。你目光浑浊,面色苍白,让人感到你疯了。我很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用手指尖弹了一下我的前颊,说。

我直起身,掏出一只雪茄,慢慢点上。

“那是一段往事,一个很久以前的可怕往事。从头讲吧。我不大记得我的母亲……她离开我和父亲时,我只有四五岁。”

“是的,我知道,爸爸对我讲过。”

“据说,我母亲很美。她太美了,轻浮放荡,不是一个忠贞的妻子。丈夫为能让她快乐而竭尽全力,然而在他身边的那种平淡生活让她感到太狭窄,令她厌倦。一天,她同我们的书籍装帧艺术店的一个富有顾客的侄子跑了——这是个财产继承人。我父亲开始讨厌起他那可爱的商店和已有了基础的加工车间。他离开伦敦,回到布莱克菲尔德,呆在日渐衰老的祖父身边。”

“一个五岁的孩子一定受不了这个。”

“其实不然。在我的记忆里,爸爸从没有表现得很悲伤。至于我,更是无所谓。我母亲关心的只是她自己,无暇顾及这个对她一往情深的老好人,因为他奔放的感情会弄乱她的连衣裙和发式。……是爸爸一直在照顾我、安慰我,给我讲故事。毋亲的出走让父亲对我更加关怀了。我在村里过得非常幸福,比在伦敦时有更多的自由,爷爷给我讲了许多城里的小孩子不知道的稀奇事。”

“告诉我,约翰,这些都是你父亲告诉你的吗?”

“不,爸爸从没有提到过。但是,有一天他在伦敦,命运让我偶然听到祖父和格里芬大夫之间的有关此事的对话,

“我惊呆了。那时我十二岁。祖父看到我的表情,立即认识到我已经听懂他们之间不该让我听到的谈话。于是,他简单地把真实情况告诉了我,但没加任何评论。

“那时我已想不起母亲了,但我的记忆中还是深埋着她的一个形象。那是圣诞节的一天,爸爸送了我一只玩具摇马,还花了一点儿钱给母亲买了一个皮手笼和一小瓶高级法国香水。母亲高兴极了。我扔下摇马,爬到她的膝盖上,蜷缩在她的怀抱里,鼻子贴在她那柔嫩芳香的面颊上,那幸福的时刻。后来,香水用完了,她把小瓶给了我,于是它成了我众多小宝物中的一件。这是我母亲给我留下的唯一的东西。我经常拔掉瓶盖儿,回忆着母亲。

“但是那天,我把珍贵的小瓶扔进了河里。父亲回来了,我用力地拥抱他。他奇怪地看看我,又用询问的眼光看着祖父。他从祖父的眼神中明白了一切,深深地叹了口气,搂住我的肩膀,我们无需再说什么。

“我父亲从来不缺活干。有些顾客,其中有些是重要人物,还定期来布莱克菲尔德,因为无论是装订还是修复书籍,他的技术都是首屈一指的。他希望我能继承他的事业,但还是欣然同意我选择另外一条道路。我要去上大学了,这对他是巨大的痛苦,对我也是如此。……你理解吗?我是他生活的唯一希望。祖父已于前一年离开了我们,他死得很平静,就像他平静的一生。”

“1878年夏的一个晚上——当时我十五岁……我们两人准备过一个平静的夜晚,因为已经忙了整整一天。前一天的夜晚,突然狂风大作,暴雨铺天盖地而来。雷电劈开了隔壁院子的一颗老垂柳。雨水使我们花园旁边的小河水位猛涨,汹涌的河水已把一棵大树连根拨起,树横躺在河里。爸爸、巴克斯特和托尼连续干了整整一天,疏通小河,并将毁坏的树劈成木柴,由我送到一个小货棚里,其余的部分就地烧了。脆树枝喷着火苗,发出劈劈啪啪鞭炮似的声音。巴克斯特和托尼先回去了,我和父亲却一直等到火完全熄灭为止。为慎重起见,我们将燃余的灰烬散开,混在土里,避免一切危险。我们干完了,天也黑了。尽管疲劳不堪,饥肠辘辘,我们却心满意足地吃晚饭。我还记得当时的情景:桌上的油灯散发着亲切的光芒,还有面包、餐具、酒杯……突然,门被推开,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一个阴险恶毒的女人。她的头发呈暗灰色,憔悴的脸上涂着一层脂粉,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我害怕、让我恶心的光,我无法描述……这个女人,科拉,那个女人就是我的母亲!

“爸爸脸色煞白,双手发抖,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怒不可遏地用手指着门,让她出去……这个女人,也就是我的母亲,却张开怀抱,朝我猛冲过来,声音发颤地喊着:‘约翰,我的小约翰,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孩子……’我怕极了,后退着。”

我停下来,被这段羞辱的往事压垮了。我使劲咽了几口唾沫,继续说:

“当然,她是来要钱的。显然,那个年轻的大富翁在与她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又抛弃了她。她一落千丈。父亲愤怒到了极点,满脸通红,他还指着门,强忍着不说话,以避免发生一场大吵大闹。然而,母亲却无视他,喊道:‘谁也没有权力把母亲和孩子分开……’。

“浑身发抖的父亲抓起了面包刀。母亲轻蔑地冷笑着:‘可怜虫,你不敢碰我。’他们就这样呆在原地,对视着,油灯的光亮勾勒着他们各自愤怒得僵硬的脸。母亲又一次破口大骂父亲。刀子划破了空气,一下,两下……我记不得了……我母亲的脸上留下了条条血槽……鲜血流淌,溅得地板到处都是。我的视线浑浊了,血红的一片……”

科拉抓住我的手:“冷静些,约翰,我理解。”

“我终于抱住了父亲……他想杀了她。她走了,从此我们再也没有见到她。”

“她的伤重吗?”

“不,我想不重。只是表面的伤,但流血很多……你不知道这一情景在我的头脑里留下了多么深的印迹。我差点儿就疯了。以后的几天里,父亲情绪低落,一言不发。然而,我却需要说话,说出我的心里话……我甚至来到善良的福赛特小姐家,排解心中的苦闷,但我却张不开嘴。

“你一定还记得,科拉,在星期二晚上的聚会上,也就是在被杀的几小时之前,女教师把我叫到了一边。”

“是的,你说她要求见你。”

“她还告诉了我另外一件事。她提到有一天小约翰·里德去看她。当时,她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那可怕场面的一切疯狂,断定我完全不正常了。她是认出了我,还是仅仅认为是两个人相貌相似,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了。在当时,我很怕被认出来。

“十七岁那年,我进了医学系,主攻外科学。每一次手术,每一次尸体解剖,我的视线就变得浑浊起来,面前树起血色的屏幕,上面出现了我母亲血淋淋的脸。尽管父亲身体越来越坏,但为了能让我完成学业,他还是继续工作。为了不辜负父亲的期望,我也是拼命学习。1881年,父亲去世了;也就是在这一年,我本应该被命名为医学学士和外科学专家。这之后,我荒废了两年。”

“你进了警察局?

“是的。对于一个怕见血的人而言,这似乎很奇怪。很难解释,但我总是喜欢神秘的东西。你读没读过……”

“约翰,”她叫着,抓住了我的肩膀,“我们说过那些了。”

“是的,我忘了,亲爱的。那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你打算写一本书?”

“是的。目前,我还什么都没有写,但那一天会到来的,你等着!”

“你要从莫尔斯当案件中获得灵感?”

“我想是,”我笑着回答,“因为在我看来,这个案子充满了神秘,因为幽灵凶手三次都得手了。奇怪的地方还有……”

‘什么奇怪?”

“自我进了警察局,母亲可怕的形象便不再来烦扰我了。确确实实有很多唤醒这种记忆的机会,尤其是到了伦敦的某些地区。那里,常有人为一点小事动刀子,杀人成了很平常的事。我相信我的心灵创伤已得到了充分的医治。可是,有一天……”

“……你回到了布莱克菲尔德。”科拉说了后半句。

“是的。我甚至还没有进村,就在桥上伤了手指,你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你应该看看你自己,约翰,你当时像……”

“像‘蓝胡子’,我知道,你对我说过。一有时间,我就把胡子刮了。”

科拉没有反应,心不在焉地看着油灯。

“你在想……想凶手,科拉!”

“是的,太可怕了……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啊!小姑娘。”我叹着气说,“如果你早点儿告诉我伯敦住宅主人对你的放肆行为……在我说‘放肆行为’时……”

“你真可笑!”她嗔怪地说,“我怎么会知道这与凶杀有关系?所有的人都认为这是因为金钱,再说,这种事,哪能那么轻易地就说出口。因为,对于我……”

“求求你,”我大声说,“我们以后绝不再谈这件与你有关的事……对了,我真应该好好谢谢安杰拉·赖特,因为要是没有她,我绝不会想到那方面去。”

“无论如何,我不是唯一知情的人。先从莫尔斯当家讲起……”

“明天和格里芬大夫谈过之后,我们就更清楚了。他有义务回答我的问题,因为从今晚开始,我已经以官方的身份接管此事了。”

“官方?”科拉带着奇怪的微笑重复着,“我已经求你给凶手二十四小时的缓冲时间,你同意了,你认为这是官方的做法吗?”

“我希望……凶手从现在开始能最后找到一个唯一可能的出路,我并不愿意给他戴上手铐。”

“我很清楚,没有我的介入,没有我的调查,西莉亚·福赛特小姐和帕特里夏·莫里森小姐不会死。这太可怕了!科拉,我责任重大。有人会说,因为我过分热心,才有了这样的恶果。”

科拉闭上眼晴,头倚在我的肩上,头发上的清香让我心醉。我轻柔地对她说:

“凌晨一点了,去休息吧,亲爱的。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