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血色迷雾 保罗·霍尔特 4235 字 2024-02-18

我的脊梁一阵发凉。沐浴着月光的草坪中的这座住宅似乎在敌视着我。突然刮起了一阵微风,宛若神奇的呼吸,树叶婆娑起来。死亡的阴影仍滞留在这块土地的上空,在理查德·莫尔斯当被害的真相昭然之前决不会离去。甚至月亮也想以它宛如苍白手指的光芒嵌进那黑暗的房子中,解开谜团。我久久地注视着伯敦住宅,摆好架式,迎接它的挑战。

我先到了!我边想边往回走。我把臂肘支在小木桥上,胡思乱想起来。我侧耳细听着夜出动物鬼鬼祟祟的声响和脚下潺潺的流水声。十几分钟后,传来了脚步声。片刻,科拉出现了。她身着男裤和一件暗色衬衣,头戴鸭舌帽。这身男装束骗不了任何人,因为她的女牲特征是无法抹煞的。我正要向她倾诉衷情,却突然想到了我的计划:要对她保持冷漠。她也上了桥。我凝视着她,一言不发。她没有丝毫的微笑,浅蓝色的大眼睛茫然一片。时间一秒秒地过去,仍然是一片沉默。后来,在同样一种不可遏制的冲动的激发下,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热泪的接吻,淹没在让我们喘不过气来的热浪中。接着又是沉默,比刚才时间更长的沉默。我和她虽都没说话,但心却是相通的。一切言语都是多余,只会扰乱这醉人的时刻。我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她的眼睛在倾泻而下的月光中披上了一层几乎是无法令人忍受的光泽,那是冰冷的利刃的蓝光。但是,她避开我的眼光,看着水面上泛起的银色波纹。

“科拉,”我开始说,“抱歉,我……”

“因为你食言了?” 棒槌学堂·出品

“别开玩笑,我求你。不……其实我想……说到底,你一定订了婚,嗨!无论如何我也不想造成……”

“不,”她断然打断我的话,“我没有订婚。”

“啊——那么,也许你又在骗人?”

她赞赏地一笑:“反正什么都瞒不过你。好了,我为什么来这儿?……哦,对了!为了你崇高的事业。我想你已经看了伯敦住宅?”

“对。”我肯定地回答。

“来,跟着向导。我指给你看谋杀发生的地方。”

※  ※   ※

我随后紧跟。我们又走了十米左右,来到了草坪上。

“从这里看到的是后部,”她手指着住宅说,“每层有五扇窗户,要特别注意从左数第一扇。”

“那么,凶手就是从这儿……”

“不,这扇窗户是从里面插上的。注意,从这里还可以看到一点房子的左侧。”

“如果正对着大门,可以看到一点儿房子的右侧。”我说。

科拉没有接我的话茬:“这边有两扇窗。我说的是第二层有一扇开着,凶手可能就是从这里进去的,因为已经证明他没有利用其他途径。”

“但,同样也可能证明他不可能从这里进去。”我说。

“出事的时候,莫尔斯当的儿子迈克尔和两个同伴正在射箭。他们正对着这扇窗户,在树林和草坪之间的小道上,离房子二十米远。”

附图

“靶子呢?”

“在小道上他们射箭的方向正与我们所处位置相反,所以在他们瞄准目标时,窗是在他们的右侧。当然,他们的注意力没有集中在窗子上,但他们说若有人翻墙或出现在屋顶上,他们不会看不到。他们一直在变换位置。据他们讲,若凶手从这扇窗户进去那必须在十秒钟之内完成。警察竭力要把这段时间延长至二十或三十秒,但这些当事人坚持自己的立场:甚至不足十秒钟,至多五秒。还有,凶手不仅仅进去了,而且还出来了。这需要难以想象的大胆和灵活……而且很大程度上靠运气。

你看,这边的屋顶没有天窗,且坡度很大。在此耍花招必然会在檐槽内留下痕迹,然而没有。一个警察想亲自体验一下,险些送了命,而且留下了明显的血迹。

至于翻墙的假设……我们最好靠近些。来,我们到射箭者的位置上。这样,我们不大可能被人看见。”

我们沿着草坪边缘的小道走到稍稍能看到一点房子正面的位置上。底层有一道门,两侧各有一扇窗户,二层有两扇窗;再往上是屋顶。

科拉低声说:“迈克尔和他的同伴就在我们现在的位置上。想象一下这样的情景:他们在这里,拿着弓……同时,有人试图翻墙。若不借助带铁钩的爬绳,这几乎无法做到。同一层的两扇窗户之间距离很大……凶手不可能从右边那扇过来。好了,你怎么看?”

我摇了摇头。”对,小伙子们绝不会看不见有人在此玩花招。”

“这还不是全部。墙上有一层完好无损的苔藓,凶手一过,必然会留下痕迹。但警察什么也没发现。没有任何擦痕,没有。苔藓上没有任何痕迹。”

我未做任何评论,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座黑暗中的房子,确切地说是那扇右窗,就是在这里,理查德·莫尔斯当先生被夺去了生命。九年了,……

“你什么也不说,悉尼? 我滔滔不绝,你却立在那里,静得像条鲤鱼!”

“我在思考。”

“还有一件事,”科拉又说,“我想那时的报刊都没有提到。出事的稍前一会儿,迈克尔无意中将一支箭射进了谋杀发生的房间:因为小伙子们没听到喊叫声,也就没有在意,继续射箭。当他们得知莫尔斯当先生被害的消息及当时的情景,迈克尔就逃跑了。两天后,人们才在树林里找到了他。他慌乱不堪。”

我当然知道这一切。然而,我提出了必须提出的问题:“那么是他干的吗?”

“莫尔斯当先生是被刀从后背刺死的。医生的态度很明确:伤口不是箭伤。上校有两把相同的印度匕首。当时只剩下了一把,另一把从武器板上不翼而飞了。很可能这就是凶器。”

“还是不可思议。有人被杀,而从一开始就没人有作案可能,出事前,有一支箭被无意中射进了房向,这好像足以解释一切了,但理查德·莫尔当斯当又不是被箭射死的。最终,箭是在哪里找到的?”

科拉犹豫了一下。”一个很奇怪的地方。箭飞进了房间,小伙子们看得真真切切,但箭却是在房子周围的花坛里找到的,就在那扇窗下,上面没有任何血迹。”

“他们也许错了。箭一定是撞在了墙上又弹回来,掉在下面……所以它才在那扇窗下。”

“警察就是试图让孩子们证明这一点。但是,甚至迈克尔后来也说箭的确飞进了房间……但他是无意的。”

“你明白,所有的人一开始就把迈克尔的逃跑看作是一个招供:他无意中杀了自己的父亲。案子好像清楚了。但箭并没有在房间里,而是在楼下发现的,就在那扇窗户下,而且没沾血迹。小伙子们数了数,没少一支箭。全部检查一遍,没有一支箭上有血痕。医生来了,说伤口不是箭伤。上校又发现他的匕首丢了一把……”

“出事的第三天,人们找到了迈克尔。警察立即去安慰他。他无法再恢复了,认准了是自己杀了父亲。从此,他变得古怪了……”

“很正常,”我说,“因为他父亲刚刚被杀!”

“那种情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倦怠和反感……他跟谁都无话可说,人们经常看到他来旅馆。他呆在伯敦住宅,直到学校的假期结束。从此,人们就再没有看到他。”

我沉默着。

“注意,”科拉继续说,“我并没说他失踪了。人们知道他在哪里,他在伦敦继续学习。但他总是避免回家,假期里都住在朋友家。上校不时能收到他的一封信,有一封被贴在了门上,看到它,上校就想起了侄子。但,迈克尔再没露过面。四五年后,他去了美国。他有时给伯伯写信,但却不说自己的工作和地址……九年了,谁也没再见到他……”

“那时,我和罗斯很要好,这些事我是从她那里知道的。”

“你说的是‘那时’,就是说你们现在不要好了?”

“噢!自从她嫁给了卢克,她就和我有些疏远了,她和所有的人都是如此。”

我注意到科拉在微笑着盯着我。我惊恐地问她:“你怎么了,科拉,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她突然用一只手摸着我的下巴上的胡须:“蓝胡子,没有胡子也不坏!”

血涌上了我的脸,我匆忙挣脱出来,这是我的严重错误,我竭力弥补着:“抱歉,科拉,我不知道我已经……我很紧张……这幢房子对我有种奇怪的影响……来,我们回到桥上去。”

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不安。我抓住她的手,原路返回。

“你知道,”我解释着,“我不喜欢被比作‘蓝胡子’……从今天下午开始,我们就一直在谈杀人、鲜血,还有……”

“都是你!你来到这里,重翻谋杀的老帐,在我面前大谈不露马脚的谋杀,无法实现的谋杀,你讲有人被割断了脖子,半夜三更把我带到这犯罪的现场,而现在你又觉得我们谈血谈得太多了!”

显然,我是错上加错。我没再反驳,而是长久而热烈地拥抱她,有许多能让我陶醉的东西,但都无法与拥抱她相比。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将我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我在她眼光里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看到了悲伤不安,看到了即将绽开奇葩的温情。搂着她的身体,幸福的爱浪就立即淹没了我。我忘了一切,遨游在幸福的海洋里,感到天旋地转。

我们扶着简陋的小木桥的栏杆。月光在流水中的影子让我们陶醉,夜的宁静让我们兴奋。她摘下了鸭舌帽。她的头发盘成了一个发髻,白皙的脖颈线条分明。

科拉动情地听我说话,嘴角露出快意的微笑。她能充分理解我的话,在我的夸张中她能辨别出哪些是真实的部分。正当我手舞足蹈地侃侃而谈时,我的手终于碰在了高出粗糙的栏杆木板足足一厘米的钉子头上。

“天!哪个混蛋这么钉板子?至少应该把头儿钉进去。”

科拉抓住我的手指,细看起来。

“噢!真可怜!流血了!我们回去包一下。”

虽然只破了一层皮,但已浸出了血。

血。

鲜血流着,光亮、鲜红。 棒槌学堂·出品

我的目光寻找着科拉,试图消除那一幕即将再现的可怕的回忆,但她已经消失了。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浅灰色头发的女人,因贫困和淫荡而面部憔悴,牙齿残缺,面部血痕累累……我的视线模糊起来……这可怕的情景越来越朦胧,弥漫在血色的迷雾当中……鲜血淌流……寒光袭人的利刃举向天空,又突然猛劈下来,致使血水迸溅……我的耳朵听到了奇异的和弦,刺耳恐怖,那可怕的不和谐音甚至是疯狂的音乐家都难以想象的。

“悉尼,你怎么了,怎么这样盯着手指,你的脸很可怕……只是一点小伤,别怕。来,我们回去。无论如何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