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革律翁的牛群(2 / 2)

“某种凑巧,所以……”

“您得承认这很不可能。这又使我想到另一个问题了,诺韦洛太太,是关于您弟弟财产的事。您知道不知道,如果发生不幸,是谁来继承它呢’”

薇拉显得谨慎起来。

“就目前而言,我想是我们,他的兄弟姐妹和父母……其实,这段时间他显然没有立遗嘱。”

“他没立遗嘱,我们已了解过了,所以您的回答很好,而您也是会理解这个问题的言外之意的……不管怎么样吧,对我而言只有一种可能,二者取一:要么您的弟弟有罪,要么是无罪。而在这种情况下,就有个什么人正力图要让他为这些罪行背书。围绕这些罪案的种种情形都非常说明问题,它们矛头所指就是您的弟弟赫拉克勒斯。他成了名副其实的模仿式人物,就是那个伟大的赫拉克勒斯的翻版。”

“有时我觉得他的头脑也不简单了。”

“正是,这对他并不利。”

“我和您再说一遍,这不是他的错。”

“我知道,但尽管如此,事情还是一样,还是得说有个人,他机灵,居心叵测,可能正在狡猾地利用这一特殊情况。我还要说,那笔不小的财富令人深思啊。看来,这份意外的遗产就是我们案子的出发点……您父亲在这之后不久,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自杀了,而一系列神秘的罪案也就此开始。这些凶杀干得无懈可击,细节的安排准备都很悉心周到,各个事件的衔接使人觉得它们都是联系在一起的……”

迈克尔·诺韦洛刚刚来到我们桌边,很有兴趣地听着欧文的推论和他各方面的看法。他随身带着一份材料,上面都是数目字和说明。后来他恼火地合上了,肤色深暗的脸上起了皱纹,显得忧心忡忡,但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案子还是股市不利之故。

“书板这个问题,”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我同意您的看法、伯恩斯先生,不能认为事出偶然,因为几个月来我自己就注意到这个现象了。”

“那么您这一点也认定下来吧,其余的事则顺理成章……”

讲了这句,欧文和我起身离桌,留下了这两位主人。他们一言不发,思考着。

我们在花园里找到丽塔。她还是在画架前,但画的不是眼前所见景色。她在画上表现的是一扇从屋内看出去的窗口,沐浴在一片越过树篱照过来的橙黄色天空的光亮中。欧文问她画布上的这幅面是不是有特殊含意,对此她心不在焉、神情捉摸不定地说:

“对,这是从我房间看出去的一个春天的早晨。这象征着希望,一种幸福生活的黎明。”

“您的房间……是在这个宅子里的房间吗?”

“对呀,当然了。它很美,有仿造的圆柱,还有天蓝色的壁毯。”

“那么,您是打算待在这里的了?”

“我会等着赫拉克勒斯,要多久就多久。”

“但我并不希望您这样做,丽塔小姐,”欧文和蔼地说。“这可能会是很长时间呢。”

她清澈的眼中掠过气愤的闪光。

“别这样喊我!”她指斥道,“我叫得伊阿尼拉!您应当知道的!”

欧文感到意外,喃喃地说:

“得伊阿尼拉,对,当然了……得伊阿尼拉……我答应您尽可能不忘记它……”

过了一会儿,当我们向游廊走过去时,欧文和我说了心里话:

“我想,刚才我弄明白了一件事……”

“是吗?”我问道,并不相信他,因为我习惯了这位朋友在要说说心里话时,又会食言戛然而止。

“有时女性对我们是很有用的呢,甚至在她们并不想帮我们忙的时候也照样有用。她们有点像您,阿喀琉斯,有种特殊的才能,可以为我们澄清某个很重要的节点,而她们自己,甚至都不会想到自己身上会有这种才能。我一直知道,理查森上校并不是精神错乱——请好好注意——他总是按照某一种逻辑来行事的。亏了‘得伊阿尼拉’,刚才我确切弄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叫人砍掉一部分小径上漂亮的树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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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德雷克·理查森应欧文所请,演凑了几小节他那俄耳甫斯①式的乐曲,随后放下笛子。游廊里空气燥热,虽然那些玻璃隔板都开着。欧文和我浑身出汗,但德雷克似乎已习惯了身外的这种气候,置身在自己那些盘着、睡在笼中的“彩带”中间显得很是悠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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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Orpheus希腊神话中的诗人和歌手,善弹竖琴。其歌声据说能使树木弯枝、顽石移步、野兽俯首。

“让动物听听音乐、最终驯服了它们的人,必将拥有一种伟人的力量,”欧文像是在说什么格言警句,“这门艺术也许极为不易,但又无疑最美也最令人赞叹。古人们对这一点倒也没有弄错;在这方面,您确实可谓是赫托克勒斯的兄长了……我承认,亲爱的俄耳甫斯先生,如果我是一条鳄鱼,我也会心甘情愿给您笛子那精妙、令人销魂的声音迷倒呢。”

我估摸着,在这种让人发笑的比喻后面,是有一个狡滑而明确的计谋的,以期达到调查的目的。我不无有趣地设想,他身着洁白的西装,纽扣眼上还缀有鲜艳的红颜色,但头那儿却是一个鳄鱼的大嘴巴。

羸弱的德雷克·理查森看来是不会作这般想象的。他脸上闪过一丝苍白的笑容。

“虽说父亲给了我这个名字,可我不知道他那时是不是和在有了赫拉克勒斯时一样高兴。因为我现在开始怀疑自己的才能了,真的。我很烦恼;说起来.我是准备在我的专著中谈谈这个问题的。但经过了三个月的忙乎,事实已摆在那里:我的那些宝贝伙伴对我几乎就是听而不闻。开始时我还满怀希望,但尼罗的失踪促使我重新考虑自己的才能究竟有多大了。”

“尼罗,就是在骚乱中逃走的那条非洲剧毒黑蛇,对吗?”

德雷克不安地看看四周。

“对,感谢上帝,现在只不过是个糟糕的回忆了。我曾一时间以为是丽塔,是她故意惹出这个乱子来的;当我们在这里发现她时,她的处境确实对她不利,所以我才这样推测。”

“我想,德雷珀小姐是很怕蛇的,对吗?”

动物学家消瘦的脸阴沉下来。

“不,她是不喜欢它们,甚至她还特地这么对我说过。起先我还对她拖有一些希望,但后来就让我非常失望了。蛇对这些是很有感觉的,我觉得尼罗到她房间里去这件事就很能说明问题。我认为那天晚上她太幸运了,就像以前有次一样。”

“幸运,否则就是厄运啰!”欧文说道,“那请专家和我讲讲对这件事的看法吧。您是否认为,这条蛇当时就在房间里,或者是从窗口钻进来的呢?要么是有什么人扔进去的吗?”

“要扔进去,就得先捉住它,”德雷克咧咧嘴强笑着答道,“我不知道,您是否了解,非洲剧毒黑蛇特别厉害,很容易动怒,人给咬上就会致命。”

“那么您是排除最后一种可能性的了?”

“不,也不一定。可以设计将蛇引进一只口袋,然后收口。”

“对呀,”欧文思索着,“若是我要干的话,我这个不信邪的也会这么做的。不过请告诉我,这种事故是家里第二次发生了,是吗?您弟弟赫拉克勒斯他自己就遭到过这种爬行动物的袭击,对吧?”

德雷克眼神冷漠,微微点头。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还在摇篮里呢,大概不到一岁。”

“您自己呢?那时您多大?”

“十岁,我们年龄相差就这个数。这次事故我还记得相当清楚,因为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了蛇。我父亲常年在外刚刚回来,带回两条活标本,一条已经去毒,另一条则没有……现在我没法告诉您是什么种类的了:它们身上一环一环的,彩色,还有它们黑眼睛中那飘忽的眼神,这些都把我给迷住了。那时候我觉得它们够大的,要比英国乡下的游蛇和蝰蛇来得大,总之不会是蟒蛇。然而我弟弟只用他一只手腕的力气就把其中的一条给勒死了。现在我想,那时他大概是碰巧抓住了蛇脖子,好像抓住了玩具一般不愿放手。他真是太幸运了,因为那是带毒的那条。”

“难道就始终没有一个人,最后弄清这条蛇是怎么逃出自己窝的吗?我想它是给关得很牢靠的。结果还是到了孩子的床上。”

“确实没人弄清过。我记得父亲很是发了一通脾气,还诘问过我好几次,似乎是我有可能把笼了弄开了,或者出于疏忽,或是因为笨手笨脚……当然我那时还是个孩子,不过我十岁了,还是能把握自己行为的,我很清楚这样一条蛇有多危险。”

“当然了,”欧文同意道,一个指头按在脸颊上,沉思着。“总之,这和我们所关心的案子是有点联系的。您记着,刚才我说了,最终将野兽驯服了的人必将拥有一种伟大的力量。我们现在所追踪的罪犯就是这个情况。他能随意指挥伟大的狄俄墨得斯的豹子,还能指挥一大群公牛。”

“我明白。您是想了解我弟弟是不是自这种才能?”

“您的看法对我们来讲十分宝贵,真的。”

德雷克做了个表示同意的手势,随后又感到为难起来,在蛇笼前踱过来又踱过去。长长一阵沉默过后,他叹了口气说道:

“老实讲,这种问题我现在没法回答了。若在平时,我会干脆回答您个‘不’,因为他对动物看来并不具有很强的亲和力,除了一时兴起表示同情,不过也只是偶而为之的作秀.做做表面文章罢了。现在我可不知道怎么说了。自从德雷珀小姐将我这块天地搞乱以后,我觉得动物世界正离我而去……”

在宽敞的客厅里,我们遇到了内维尔·劳埃德,他正和一个年轻女仆在商议布置餐桌的事。姑娘有点拘谨,一见我们来就退下去了。所发生的种种事件似乎并没自影响到这位前侍应部领班的个性,他仍然显得亲切、谦和。他认为赫拉克勒斯不久就会摆脱困境。他对自己的外甥、而且总的来说对所有的人都抱有信心。甚至对伦敦警方也是如此,因为它在世界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声誉卓著。

“我一点也不责怪他们,他们是在干这一行嘛,”他绐我们递上一种甜烧酒后说,“他们细细检验各种事实,区别各种证词,这完全正常。就赫拉克勒斯的事情而言,我肯定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错误的。”

欧文向他具体谈了自己的推论,意思是赫拉克勒斯无罪,也就意味着另有一个罪犯存在。这时他显得有点不放心了。他不无厌倦地稍稍撅了撅嘴,说道:

“我觉得我们是置身在一出人为的传奇剧当中呢。”

“这也是这次调查给我的感觉,”欧文说,“一出怪诞的闹剧,可惜又骇人听闻地真实!这一系列罪案是一个疯子所为,或者说是某个想叫我们相信他是疯了的人所为。”

“您这么说可吓着我了,伯恩斯先生,”劳埃德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们,“我来翠径庄园定居时,嗯,还以为找到了一个宁静的避风港,是我在大西洋和太平洋上长期奔波后的最后一站了。那时我想,生活该是一条安静的长河。是啊,我人在水上时就是这么想的。但现在,而且从我的脚踏上这古老而美好的英国土地之时起,我就开始扪心自问了。”

“您不像德雷珀小姐那般做噩梦,是吗?”

“对,还没有,但这种事很有可能是会发生的,若是大家继续喋喋不休,讲什么三头怪物呀,凶险的勒耳那蛇怪呀,看守宝藏的那些龙呀……”

“啊,我看出您已经想到这出戏的续篇了,是吗?”欧文大声说,两眼闪闪发光,“是赫斯珀里得斯姐妹花园里著名的巨龙吗?”

内维尔·劳埃德转过身来,扫了我们一眼。

“对,有可能。听过那些故事,最后总会记住里面一些东西……”

随后,他少见地用一种辛辣的挪揄口气说:

“总而言之吧,你们将赫拉克勒斯关起来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什么要担心的了。”

“是啊,不错,我们再也没什么要担心的了。”当晚,韦德坎德将我们紧急召集到他在苏格兰场的办公室,肯定地说,“这一次他的账可要好好算一算了。”

他目光自信,小胡子下垂,怀着决意喷出一阵阵雪茄的烟雾,仿佛预先就在品味他的胜利了。

“赫拉克勒斯,那个伟大的赫拉克勒斯吗?”他得意扬扬,“充其量是一个集市庙会上的赫拉克勒斯罢了!他犯下的错误配不上他自以为是的那个伟大英雄!”

他欠身对着桌子,灯罩中透出的亮光使他的脸部轮廓变了样。

“可不是吗,他真把自己当成传说中的赫拉克勒斯了!凡是听懂了他话的人都有这个印象。我们是在和一个狂人打交道呢。一个精神错乱者。当然也非常狡猾,但像任何人一样也是会出错的。”

“他已经露出马脚来啦?”

“没有。”

“有什么供述吗?”

“也没有。他还在替罪犯的所作所为说好话,至少是还在强调这个罪犯积极的一面:‘你们这些警察无能,没法替我们除掉这些寄生虫,而他,是这么……’您是很懂这一套的了。”

“这是一种游戏方式,”欧文反驳道,“他不愿丢面子,他想维护他名手的声誉。”

“一种游戏方式?对,但他是在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当儿戏!不管怎样,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讲到这里.他拉开办公桌的第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团皱巴巴的破布,很肮脏,上面几乎全是暗黑的污斑,很像是干了的血迹。

“拿着,看看这个吧!是塞在他马鞍的一个褶子里的。我得承认,若是检查他坐骑的那个家伙稍许认真些,我们就会更早一点发现这个东西了。不管怎样,对我们这个集市庙会上的赫拉克勒斯来说,大局已定。”

欧文小心地拿起破布看了一眼,接着问道:

“您和他提到过这东西吗?”

“当然。他总咬定说什么是从马上摔下来的这一套。但血太多了,不可能是他自己造成的擦伤。”

我的朋友放下破布,沉思着。

“从理论上说,这是对的,但还属于有可能的范围。”

“您愿意就替他辩护吧,伯恩斯,”督察嘲笑道,“现在已经迟了。您将看到,陪审团里最持怀疑态度的人,最终也会被这个证据说服。”

他讲过后,大家长时间没吭声。我的朋友微微摇头,似乎并不满意,接着又说:

“您言之有理,韦德坎德,毫无疑问。但有什么地方使我担心……”

“是什么呢?”

“所有的一切!”我朋友说,一边向上扬了扬手,“我觉得一切都很清楚,太清楚了!今天下午我就在说,整个王国还没一个人,其作为凶手的心理测验图能和这个年轻人不相上下!看来,有点像是罪犯在一路设下路标,一个个箭头都指向着赫拉克勒斯·理查森的家!”

“我们毕竟还是只用了短短的时间,就将他挖出来了嘛!我提醒您,我们仅仅靠了驯兽师笔记本上的地址就抓到了线索。”

“也许吧,”欧文冷冷地反驳道,“但我呢,我觉得是在受人摆布。我可不喜欢这样。”

“得啦,伯恩斯,我们不必恼火。”督察说道,“何况,您要知道,我远非大家看上去的那样满意。不错,这种讨厌的事有了个收尾是让我松了口气.但还得担心它后面有好些未解开的谜团呢:麦克劳德少校没有自卫就给卡死了;沙利文三兄弟,他们莫名其妙地从天上掉下来了……总之吧,我们永远也不会弄清,他最近几次的功绩究竟是想不择手段地说明些什么。我肯定,他早就已经选定了他的牺牲品,并且是作了精心准备去加以实施的。对我的好奇心来说,我承认自己对这种情况有点懊恼。瞧着吧,下一个罪案的舞台,想必就是神奇的赫斯珀里得斯姐妹的花园了……”

就这一句话,我感到全身一阵颤栗。

赫斯珀里得斯姐妹花园的金苹果……我在韦德坎德眼中看到那些神奇的果子在闪光,而在欧文的眼中则更加强烈。只听他问道:“您知道赫斯珀里得斯姐妹的故事吗,督察?”

“知道,她们是山林水泽中的仙女。我查过。”

“她们也被称为‘黑夜少女’。她们住在大地极西的一个花园里。这个花园可不寻常,里面的树长着金苹果。您想象一下这些迷人的姑娘吧:身披薄纱,穿着有花边的衣服,夜间在树丛间嬉戏,结队采摘这些神奇的果子……还有可怕的巨龙拉冬,仙女赫拉派它来看守果园。确实,赫拉克勒斯最为棘手的功绩之一,便是将这些苹果送到欧律斯透斯国王那里去。他首先必须到达一方遥远的土地,它位于已知世界的尽头,在阿特拉斯山峰脚下;随后,还得和恶龙拉冬搏斗并取而胜之,最后摘下那些神奇的金苹果,它们拿在手里都会闪闪发光,象征着他辉煌的胜利……是啊,韦德坎德,只要想到这个故事,我就和您一样,心里也给好奇心弄得痒痒的呢。”

附近的大本钟响了起来。钟敲十一点,像是在回应我朋友后面的这句话。督察等着这有名的钟声停了下来才开口,语气不无遗憾,但也掩饰不住他的心满意足:

“以后的事我们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伯恩斯。但伟大的赫拉克勒斯一路过来最后失手了……就因为小小的一团破布,最终使他那些血腥的功绩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