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狄俄墨得斯的牝马(2 / 2)

欢快的阳光漫进房间,正好代表了我在这美好的夏日愉快的心情,故而我温和地回敬道:

“随您怎么笑话我好了,欧文。我很清楚,您在这个案子里处境不妙呀!”

他似乎并不在意我的话,只是恼火地掸掸他橙红色上衣袖口上的灰尘。随后他蹲下身子,仔细看着青龙那张怪模怪样的脸,一双大眼对着一双小眼。

“我能知道您正干什么吗,欧文?”

“我在观察,亲爱的,用我的眼睛,特别是用我的脑子。”

“您看到什么了呢?”

“是这个可怕生物的脸,它在夜里缠绕着小……得伊阿尼拉……得伊阿尼拉……得伊阿尼拉……”他一再念叨这个名字,沉思着,显出喜悦的神色,“阿喀琉斯,小理查森这么称呼德雷珀小姐,您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的事太多了,我可不知道是哪一个。”

“想必您知道得伊阿尼拉是什么人吧?”

“料想是个神话人物,对吗?”

“不错,在英雄赫拉克勒斯周围的人中,这可不是无足轻重的一个,因为她成了他的第二任妻子。”

我也走近青龙,说道:

“如果我是‘得伊阿尼拉’,知道吗,我会很不放心的……我会马上远走他乡!您还记得她教父谈到她时说的那些内情吗?就是老在她噩梦中出现的那个龙?”

“当然了,阿喀琉斯,这是本案中最令人困惑的方面之一。”

“据说她还梦见想要扼死她的一个男人……只要我们还没有将这个病态的家伙关进牢房,这种事最终是会发生到她头上的!”

他摇摇头,想着什么,接着站起身,打定主意不再看龙了,说道:

“来吧,我们去和她淡谈。”

我们在宅后草地上见到了德雷珀小姐。她站在画架前,穿一件白色平纹布长袍裙,戴一顶扁平狭边草帽,正在一根装饰性圆柱上灵巧地添上一株蔷薇。她本人就构成了一幅非常迷人的画面,小脸蛋清新可爱、撩人心弦。我同样欣赏的,是她一双纤巧细腻的手,虽说有点哆嗦,但她笔下老到地再现了蔷薇的色彩和各部分结构。可惜,当欧文提起龙的问题时,我看见她放下了画笔。

“我不想再谈这件事了,”她厌倦地喃喃说道,“我真想把它忘掉。”

“我们完全理解您,小姐,”欧文说,噪音极为优美动人,“但逃避真相并不意味着因此而能躲过它。我希望您把这个问题以及和您噩梦有关的一切都和我们讲讲。”

“不,这很可笑。”

“可您的教父并不这样认为啊。”

欧文只得费尽口舌,吃住要她和盘托出自己精神上的苦恼。她终于讲了,但我们了解到的情况一点也没超过我们所已经知道的。

“不合情理啊,”她讲完后欧文蹦出一句,“这毫无意义。”

“您明白了吧?”她嘟嘟哝哝地说,两颊因为激动而泛红。

“这太不合情理,因此就可能有某种含义!”他继续续说道,一只手抚摸若前额,“您从前根本没见过这种龙,肯定吗?”

她显得迟疑起来。

“总而言之吧,也许是在哪张图片或哪幅画上见过……但根本不是在这里,我可向您发誓。”随后,她清亮的眼睛又恢复了不安。“您真的认为这件事……很重要吗?”

“我确信如此,小姐。但我现在想问您其他几个问题,更私人一些的问题,更私人一些的问题是关于那个年轻人的。听说您对他情意绵绵……”

她的脸马上阴沉了下来。

“您想知道他些什么?”

“很简单,是不是他让您害怕?”

“这个问题很荒唐,”她答道,丢下画笔,“女孩子们……总是什么都怕,您应当知道这一点的。”

“我非常相信女性的直觉,德雷珀小姐,故而我还是冒昧想问一问。”

她蓝蓝的大眼中突然掠过几许闪光。

“您这么问我,是因为您指控他有一些可怕的事,是吗?”

“不完全是这样。只是您要明白,您这些梦具有一些预兆性的迹象。它们也证明了这些怀疑是有道理的。”

她愣住了。经过一番内心斗争,她松了口:

“好吧,对……不过这主要是在开始的时候。大家所讲自关他的一切,原先我都十分相信,他少不更事时的火气呀,还有别的什么言过其实的话。不过后来我就渐渐明白他实实在在是个怎样的人了。”

“不久前,您闯进‘中国居’时,他不是差点就要揍您的吗?”

“当时我们都神经兮兮的……是我在先啊。”她叹着气答道。随后她脸卜又显出一副认命的样子,“现在我觉得,不说谎话,要是当时狠狠给我一个耳光,对我会很有好处,是会让我脑子清醒过来的啊……”

“千万别阻挠一个恋爱中的女人,这是首要准则,任何雄性两足动物在成为一个男人时就得这么开导!”我们在回到住地屋内时,欧文像是在讲格言譬句似地说,“可这一点也派不上用场,加之她又很固执!”

“我们不妨简单地说,爱情使人盲目,如何?”我提出。

欧文严厉地朝我看了一眼,齿缝中咕哝着:

“哼……您也许有道理吧。不过,我总觉得这位坠入爱河的姑娘隐瞒着什么……”

“这个案子中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这样!甚至那个絮絮叼叨的前侍应部领班也是如此。当我们触及到某些话题时,我觉得他是局促不安的,比如意外的遗产这件事……”

欧文狡黠地朝我一笑。

“这我也注意到了,您放心。不过我相信已弄明白了问题的关键。来,我们去肖像画廊那儿转转,然后和理查森太太稍微谈谈,想必是会很有启发的。因为她这个人,可以肯定,会让我们弄清楚她已故丈夫的情况。”

在肖像画廊本身的前面,有块不大的护墙板,是专门用来悬挂家庭照片的。较之理查森家族那些先人的照片,它们在时间上要更近些,看上去也少了些庄重朴素。

“您在这里看到了谁?”欧文问我,一边用手指指着两位军官。照片是在一条中国弄堂里拍的。

“父亲理查森,两人中年长的那个;另一个,无疑就是这家里老提到的那位朋友了……”

“很帅呀,对不?高高大大,强壮结实,仪表堂堂,一头金发……您可以把他少说十岁、二十岁呢。您说说.这个人是不是使您想起宅子里的哪个?当然,照片谈不上出色,但根据我们所知道的情况,想必很容易就能……”

“该死!”我叫道,“别告诉我是……”

“不,”欧文截住我的话,转身打了个手势让我跟着,“来,我们去找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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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理查森太太谢过来给我们上茶的女仆,看看四周,平静中带着满足,说道:

“约翰一时冲动叫人造了这个平台,不过我得承认,天气好的时候对我们用处可大了。就像今天吧,在荫处休息休息要比在大太阳下面舒服多了。约翰有晒太阳的习惯,但他总是说应当善于辟出一角清凉,更有利于思考……”

“这更好地说明,他为什么要在宅子里给自己保留一个属于个人的蛰居之地了,”欧文指出,又做出不在意的样子说,“那个‘中国居’,对许多住在您屋下的人来说,很神秘呢……”

遗孀的眉毛微微一皱,但没做声。

“有可能对您来说并非如此,理查森太太,”侦探很快又说,“今天早上我去看过以后也这样认为。我相信已弄明白了他在那里做些什么,这些事便使那些匪夷所思关于他的流言飞语传开来了。比如,有个悄悄前来和他幽会的情妇,还当着她的面烧掉一些不清不楚的信。”

“约翰,一个情妇,”理查森太太叫了起来,“我的上帝,人嘴可真毒啊!真是,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呢!荒唐得如同我自己……”

“是吗?”遗孀话到嘴边就停住了,欧文跟着就问,“我想您是说,这和您自已要是有个情夫一样荒唐,对吧?”

她表示同意,窘困得脸上泛红。

“嗯,您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欧文追问下去,“这种事虽说要小得多,可也是传闻之一。要是当时大家稍许多留了个心眼的话,恐们它传开来的范围还要大呢。人们不是说,对自己或对自己的亲人,往往是缺乏理智的吗?”

“如果这是在影射什么,先生,那请放明白……”

“……明白我对自己这个角色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明白我只是在寻求真相,目的是替所有的人澄清一种尴尬的局面。为此,我不得不想在这当中将一些尚不清楚的地方弄个明白,不得不闯进人的内心深处,也不得不让那些埋藏着的记忆复活。这些记忆,有时回想起来确实是很痛苦的。所以我要开门见山和您谈谈,是什么原因促使某位罗伊·拉塞尔先生,选择了您的小儿子赫拉克勒斯作为他的财产继承人。顺便说说,您的小儿子非常像他,无论如何和您丈夫相比要像很多。”

遗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那些刻在她脸上的一道道皱纹显得更深了,眼神也显得心不在焉。

“他是孩子的父亲,对吗?”欧文紧逼着问道。

她咽了咽嗓子,认可了这句话。

“为了纪念约翰,我一直是想保守这个秘密的,即使赫拉克勒斯他自己也毫不知情。您明白,罗伊是个小时候的朋友……这个人,大家说不出他有任何不好的地方,人人对他总是赞美有加。约翰甚至为有他做朋友而感到自豪。有天回来休假时,他很神气地将罗伊带到我跟前,像是要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或多或少也是因为我的关系吧,约翰才和这个我小时候就很倾心的老朋友走到了一起。约翰对他和对我本人一样,很是信任……但他把我们两个都看错了。本来,我基本上也做到了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直到有天,罗伊因为从马上摔了下来而不得不延长他的假期……约翰一个人回中国去了。我记得很清楚,这是1886年的事,赫拉克勒斯是第二年出生的……”

欧文没出声,脸色凝重;落在屋檐上的小鸟叽叽喳喳叫得正欢,反差强烈。随后他问:

“您丈夫知道吗?”

理查森太太缓缓答道:

“我觉得他不知道。”

欧文显得意外。

“我想是不知道,”她又说道,“因为我们从来没提到过这问题。”

“那么您曾有些时间是吃不准的吧?”

“对,那当然了。但您设身处地想想,当时也就两个星期左右的出入,这很可能是他的孩子,所以这方面我并不担心。我承认,约翰在得知有了这个孩子时,我觉得他有点怪怪的,显然这个孩子并不在我们的预料之中。他在这里等着孩子出生,第二年回来才又见到。从那以后,他对孩子是百般抚爱,比起薇拉和德雷克在这个年龄要关心多了。约翰退休时赫拉克勒斯才三岁,可以说他几乎是在专职照料他。故而说真的,我不认为他有过什么怀疑。”

“您丈夫是两年前自杀的,对吧?是在赫拉克勒斯继承罗伊的财产后不久,对吧?您不认为这两件事是有联系的吗?”

理查森太太给我们杯里斟上茶,手有点不稳,随后答道:

“换句话说,就是这份遗产使他明白了他以前一直不愿相信的事,是这个意思吧?”

“您得承认,这事相当令人困惑!此外,有人还告诉我,说您丈夫在去世前那几个星期很是沉默寡言,甚至显得尖酸刻薄。确实,对一个已决定要结束自己生命的人来说,这看来还是合乎逻辑的,但由于后来有了这意外的财产赠予一事……”

“您了解的情况不少呢,伯恩斯先生。那时约翰正默默忍受着另一种痛苦,一种几乎治愈不了的病在折磨着他……您已猜出来了,是吗?”

欧文示意表示肯定,但他眼中掠过的闪光使我有所怀疑。

“显然他是从中国带回这个毛病的,虽然他以前总是强烈抨击我们政府的政策,说它将这种毒品传入了这个国家。他始终没告诉过我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吸上鸦片的。但在我看来,是在他最后回来前不久,因为我以前一点也没发现。看得出,他一直在尽力隐瞒这件事。这可恶的嗜好根本就不符合他惯常所宣扬的理念,也就是人的尊严。开始时,他只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抽;当然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要求大家无论有什么事都不得进去打扰他。后来,他丌始常去首都东区一家下作的专门烟馆了……他来去一般是两天,特殊情况下是三天。不过他总是做到了不超过一定剂量。”

“除了您,家里没人知道这事吧?”

“对。他作过努力,也有过安排。随后,差不多就在发生了遗产这件事时,他的确开始沉沦了,不过我以为这是他恶习合乎逻辑的发展结果。除了他精神上的痛苦,他还越来越抱怨自己的胃有问题,说是消化不良。他已经欲罢不能了,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顶住.再也无法装出很体面的样子,因此宁可在名声彻底扫地之前就上路……”

“这些他都明白给您讲过吗?”

“没有,但我理解。”

“您所说的那家烟馆,您知道吗?”

“是的,叫‘梦幻之花’。但我自己从未去过。”

“我明白了,就在‘酸橙屋’的旁边,对吧?”

“没错,我看就是。”

欧文专心望着手里轻轻握住的茶杯,默默想了一会儿,问道:

“除了这件事,他在自己休息的屋里并没有任何其他特别的活动,是吗?”

“就我所知,没有。不过无论还有什么怪癖,我都愿意用它来换掉毒瘾,他的晚年就毁在这上头了。”

“还有一点,理查森太太,我想再回过来提一提,是关于赫拉克勒斯生父的人品方面。无疑,您是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了,尽管您的判断也许会走样,因为可以理解的偏袒吧。有一点令我感到惊讶,即所有的人在和我讲到这个男人时,都强调了他个人身上所透出的那种影响力,似乎他的魅力有某种神奇之处,好像大家在讲的真正是个特殊人物。”

“他就是这样的人呀,伯恩斯先生。除了他的外表,他身上还有一种使人感到非常纯真、非常正派的东西,这在他一开口说话时你就会强烈感到。我所知道的他唯一的一个过错,就是和我的私情了,可以这么说吧。此外,他还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不会算计的人,慷慨,举止高贵而又谦恭……”

“总之,像是一位神?”

“对,那时我就这么认为了……现在还是。”

“这也是所有人的看法昵,”欧文说.“事实上,正是这点使我现在非常担心。”

“我怕是没听懂您的话……”

欧文摇摇头,一边盘弄着手指。我猜他此时很有点焦躁。最后他说:

“因为,您瞧,如果从这个前提出发,即父亲是位神,而您,太太,一位普通的凡人,那么这种结合完全符合逻辑的结果,便是我们得到了一个半神的孩子……就像传说中的那个赫拉克勒斯,他是阿尔克墨涅和伟大的宙斯本人私下结合的产物。这就给了我们又一个新的巧合……非常相似,甚至太相似了!我的逻辑头脑可是无与伦比的哟,名声不小呢,最复杂的事情却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您儿子的情况,现在真的变得不同寻常起来了!”

26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我们乘出租马车去火车站。在驶出翠径庄园的栅栏门时,我们瞥见赫拉克勒斯和得伊阿尼拉两人正骑马散步回来。

“应当承认,这是很般配的一对呢!”我指出。

“他们灵秀,年轻,富有,”欧文一一列举,苦笑着说,“但有个美中不足.而且还不小呢。因为当我们的赫拉克勒斯将住到魔鬼那儿去的时候,这对年轻的恋人马上就得体验离别之苦了。”

“您也喜欢大小事都照传说那样去考虑吗?”

“我不过是努力进入他的角色,以便识破他那些骇人听闻的图谋罢了。”

我有一会儿没吱声。车子颠簸着,将我弄得摇来晃去,它正小跑着穿过树林。树叶形成的拱顶上面洒满阳光,斑斑点点,此刻豁然开朗了,将伍德霍尔村的房屋展在我们面前。那些房子隐没在山谷的一处褶皱里,围绕着教堂散布开来,宛如羊群聚集在牧羊人的身边。夕阳映照着这片怡人的田园诗风光,与我们正在为之操劳的系列悲惨案件很不协调。说起来,尽管年轻的赫拉克勒斯态度怪谲,但我对他有罪这一点开始产生了疑问,似乎这么可爱的一个年轻人会将他的灵魂出卖给魔鬼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我们确实有把握他就是我们的那个凶手吗?”过了一会儿我问。

“对任何事,我们永远都不能说有把握,”欧文答道,“我很不赞同韦德坎德乐观主义。他认定我们这位嫌疑人就是罪犯了,这是其一;另一方面,他认为如果我们继续施压,他很快就会垮下来的。我承认,供词详尽的话会大大方便我们的任务,但我并不抱任何幻想。我们追踪的这个罪犯多次表现出他的机灵和智慧。他想必知道,我们要使他无言以对,就必须在能向他提出指控之前,拿出他每一次作案的证据,尤其是要能说明每次作案的手法。否则,怎么来解释‘斯廷法利斯湖怪鸟’一案中沙利文三兄弟能飞起来这种无法置信的事呢?难道罪犯是从云层里钻出来的吗?还有,怎么解释‘厄律曼托斯山的野猪’案,其中看不出有犯罪分子介入的任何行迹?甚至要加以证明都难啊!其他一些事就不提了,都不可思议啊……”

“这方面您一点也没发现什么吗?”

欧文故作谦虚,摆摆手。

“几个小问题而已,零零星星的,但要拨开迷雾还没任何足够确切的东西。”

他合上眼睛,手指按住脑门,好像是要托住他那承载着整个谜团、已经不堪重负的脑袋。随后他突然开口,换了个口气说道:

“我们就别抱怨了,今天的信息还真不少。再说我对自己也非常满意,因为我成功地从理查森太太嘴里挖出不少意外的情况呢!”

“我注意到了。以前您并不知道理查森沉湎于鸦片,是吗?”

“是的,不过我本来也会很快就知道的。另一方面,我也意外地得到证实,她并不知道自己丈夫的另一种活动……这种活动导致他去鼓捣一些工程,比如将整整一层楼推掉。这些都同样的离奇古怪……”

虽然这时我开足了脑筋,可我还是彬彬有礼地问道:

“欧文,您把这个问题给我点拨点拨,我将感激不尽呢。”

“只要我还无法肯定,我就点拨不了。我对您是太了解了,阿喀琉斯,还不知道您会揶揄我取乐呢!想不到啊,我的理论证明是错了!为了让我这摊子事有把握,我还得查证几个情况,都是例行常规的。也许我会托付给韦德坎德去办。他比我能干,一定会挖出几个理查森上校的老朋友,而且会更有耐心,去从对上校的回忆中淘出一些东西来。”

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再坚持也无用,但在十多年的共同办案时光中,我始终没能习惯他这种滑头的寻开心,愣是让我一团雾水,而且托辞也几乎是一成不变。我有点恼火,不再吭声了。直到我们在火车车厢中安顿下来,我才问他,理查森太太的陈述是不是给整个谜团带来了光明,一种真正是新的光明。

“这是毫无疑问的,即使这光明尚不十分明朗。显然,赫拉克勒斯的出生是整个案子的关键因素。无论怎样,他是故事中的主角,不管大家愿意不愿意。是他,或者大家认为是他,在从事这十二功绩,行动敏捷而有力……这又使我想到另一个奇怪的细节了,阿喀琉斯,是关于书板的。您还记得理查森太太的女婿,那个迈克尔·诺韦洛的陈述吗?是他使我们注意到书板摆放的变化。但可惜,他知道的并不比其他人更确切,不能确实告诉我们是哪些书板是被翻过来的。然而有一点看来可以肯定,它们的数量是九块。但迄今为止,我们数得出来的罪案只有八件,或者说是八件功绩吧。”

“我们是不是错过哪件功绩了呢?”

“这有可能……但另一方面,如果我们以传说作为参照,那么直到现在,罪犯似乎都是严格遵守着完成这些功绩的先后顺序的。”

“那么您的结论是什么呢?”

“没有任何结论,除了觉得奇怪。所以我们要做的,只有等着下一桩案子发生。”

“您不是当真的吧?”

“可惜,是当真的。”

“这第九件功绩又是什么呢?”

“拿到阿玛宗人女王希波吕忒的腰带,”欧文不慌不忙地说,“然而必须知道,为了完成这个任务,伟大的赫拉克勒斯毫不犹豫就杀死了这个阿玛宗人。”

“杀死阿玛宗人?”我沉思着又说了一句,“这种事恐怕可以用到任何一个骑士身上。”

“不错,但还是有所偏爱的,针对的是女性,”欧文明确说,“可惜,这方面我们现在还一点把握也没有,因为正如我讲过的顺序问题,这些功绩的先后可能已给搞乱了。所以有可能发生的会是那第十件:‘捉走革律翁的牛群’,要么是再下一件:‘取得赫斯珀里得斯姐妹花园中的金苹果’……还有‘制服冥国的看门狗刻耳柏洛斯’……”

我摇摇头。

“说实话,要是我们的赫拉克勒斯就是我们在找的那个人、我不相信他会疯狂到还要冒险继续他的计划!”

“这出戏够长的了!有人在笑话我们了!我刚刚得到她冒名顶替的正式证据。走,我们去把情况弄清楚。”

这是六月最后的一天。下个快过去时,韦德坎德把我们请到苏格兰场他的办公室。他一边迎接我们,一边突如其来告诉我们。

黑夜渐渐降临时,我们到达翠径庄园。全家人都集中在客厅,气氛紧张而且有增强之势。看来会有一场雷雨的,韦德坎德脸色阴沉、语气冷冰冰,使人对此毫不怀疑。督察首先用半个钟头将整个已出现的案情作了概括。他在叙述案情时指名道姓,对每一个人的所处地位都提到了。看得出来,他脑中是有一个想法的,而且讲话时不紧不慢,间或还长时间停住不语,这些都大有玄机。赫拉克勒斯给韦德坎德的这种策略弄得很烦躁,在壁炉前走来走去,不停地玩弄着他的接子游戏骨牌。

“丽塔·德雷珀小姐,”督察突然发话。这时他已站到了姑娘跟前,从上到下打量着她。这么做在其他任何场合恐怕就显得很暖昧了,“德雷珀小姐,您能不能告诉我们,您是什么时候开始住到这儿来的?”

被问及者不安地向周围众人看了看,好像是要有人能帮她说说话。随后她答道:

“两个月左右吧。”

“是以什么名义呢?”

她天然白皙的肤色变得苍白起来。她哆哆嗦嗦伸出食指,指着内维尔·劳埃德说:

“我是……的养女。我曾……我父亲……”

“您的父亲?正好,和我们讲讲他吧。就在今天我得到有关他的一些材料。他去世快一十年了。死前他将您送到了一家孤儿院,声称自从您母亲分娩时死去后便再也无力照料您了。我并不怀疑这此话;我所怀疑的,是他认识现在就在这里的内维尔·劳埃德先牛,特别是还选择他作为您的教父这件事。不管怎么说,在教会有关堂区的登记册上并没有这位先生的名字。劳埃德先生,您对此有什么要说的吗?”

前侍应部领班怪谲地笑了一下,烦躁地用手摸摸自己的头发。这个举动和他的笑容很不相称。

“嗯……说真的,我很感意外。”

“您一直确信自己是丽塔·德雷珀小姐的教父吗?”

他的笑容扩展开来.但根本看不出是喜悦之情。

“不那么确信了,现在您这么说了嘛。”

“是不是我们应当认为,是这位年轻姑娘来到您那儿,让您相信有这回事?”

“嗯,不完全是这样……不……”

“好极了,”督察微微一笑,说道,“我们正往前走呢。那么,是情况相反?”

“也不完全是这样”。

韦德坎德摇摇头,装出吃惊的样子。随后他转身朝着德雷珀小姐:

“您能不能帮助我们呢,小姐?这位先生没讲清楚。您给我们说说您到这里来的原因,好吗?总之,有什么说什么;至于冒名顶替什么的,我们都不用担心。”

年轻姑娘的大眼睛中噙着泪水,开始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随后她低下头,含糊不清地说:

“有人要我来的,先生……甚至愿意付钱给我……”

督察本想接上话,但赫拉克勒斯抢先一步。他走近丽塔,盯着她,显得惊愕万分。

“付钱给你?要干什么,亲爱的?”

丽塔哽咽起来,头埋在手里,无法启齿。赫拉克勒斯一把揪住她的腰身,像是抓着一个布娃娃。从他脸上肌肉可以看出,他是在克制着自己才没有将她甩来晃去的。韦德坎德命令他放手,这也多少使姑娘平静了下来。她只有一件事要操心:说服自己的心上人。

“这件事一点也不会改变我们什么的,赫拉克勒斯……我求你相信我……以前我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

她目光停在了薇拉·诺韦洛身上。后者有一刻儿工夫身子纹丝不动,有如一尊雕像。随后她耸了耸肩。

“好吧……我来给您解释一切,督察。这出愚蠢的闹剧再演下去也没用了:现在的局面本身就已够难受的,再闹下去只会使局面更加严重。应当知道,事情开始时,完全是我这个愚蠢弟弟的错……”

“你说什么?”赫拉克勒斯眼珠一翻,显得很意外。

“对,是你的错,赫拉克勒斯!是你愚蠢的固执才使我们不得不采取一些极端的措施。(这时的口气毫不含糊是在指责。)要立新遗嘱,想去做各种慈善,这个打算使我们担心会出现最糟糕的情况……我们一次又一次给你解释,说你这么任性豪举,我们是陪不起的。我们大家都需要这笔钱,难道还不是为了维持这个家吗!我们也说了,将这笔钱托付给迈克尔才是明智之举。但你根本就不愿听!你对我们的劝告、对我们的恳求完全充耳不闻。你想到的只有你的帕特里夏,只考虑想方设法找个法子来安慰你的良心,自认为——你错了!——要对她的死负责,而我们非常需要的这笔钱,就这么让它通通撒了出去。这种念头使我们伤心啊……你悲伤,你绝望,日甚一日,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还一再离家出走,根本就不和我们说一声……我们也不知道你是否已做了一些明智的举措,还担心你要走爸爸的老路,担心是不是哪天有人来告诉我们,说你的尸体刚从泰晤士河里给捞了上来。是啊,你太可怜了,我们真的只好考虑会发生这种惨事!于是我们一起决定,要采取措施……”

薇拉转身望着丈夫。诺韦洛清了清嗓子,接下去说:

“有一天,我们从伦敦回来时,发现有个姑娘非常像帕特里夏。当时她本人样子还显得相当慌张。我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之后我将这事告诉了你姐姐。于是我们起了这个念头,而且我们也和其余人讲了。大家都同意这个想法,让这个姑娘来协助我们。”

“是我去找她的,”薇拉毅然说道,用一种挑战的态度走到赫拉克勒斯跟前,“我用现金,要求她尽一切可能做到酷似那个女人,你不是老在为她而愧痛的吗?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们大家都有错,错在是想努力拉你一把!现在,你可以把我们要怎么就怎么样,可以用你自己的手将我们一个个卡死,或者把你的钱统统扔到窗外去,都是一回事了!我们在你手里接着,我们的性命都属于你。你有权让我们去死。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赫拉克勒斯眨巴着眼睛,仿佛没弄明白这番话的意思。他的目光缓缓将屋内扫视了一遍,但看到的只是一张张低下头来的脸,表示认同。随后他将目光转向得伊阿尼拉,他的“得伊阿尼拉”仿佛面对着这人人有份的阴谋,他要找到最后的倚靠。

体格健壮的年轻人发问时声音悲壮,令人唏嘘。

“不会有你吧,得伊阿尼拉?不会有你,是不是?对我说,我是在做梦……对我说,这一切都是假的……对我说,你从来没有参加过这些伪善者的阴谋……”

她在呜咽中用勉强才听得见的声音答道: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改变,赫拉克勒斯……真的什么也没……只是我们相遇的环境,它……它……”

“不,不会有你……不可能有你!”

赫拉克勒斯几乎已经跪了下来,这时他突然立起身,像是一下子找回了自尊,叉开腿站着,鄙夷地将她从头看到脚,同时紧握双拳,一个个指节都发白了。

这时,韦德坎德督察想必在考虑一个紧急行动方案,因为他刚才给我们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欧文天生不是什么斗士,可我,倒是会使用自己拳头的,而且我想我们人多,应当有可能制服住赫拉克勒斯,这个狂热而又令人生畏的家伙。

年轻人额上的青筋不寻常地鼓了起来,似乎快要爆裂。他突然转过身,抓起壁炉前很有点分量的矮桌,像是纸板糊的一般将它举了起来,重重摔到地上,其力度之大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吓得朝后退避。接着他不屑地看了我们大家一眼,步子坚定地向门口走去。

“待在这里!”韦德坎德命令道。他很恼怒,应当说,也是带着很大勇气的,“我们还要谈谈!”

“我嘛,我可有我的事!”

他到了门口,将门开了,接着转过身,脸色通红,两眼闪闪发亮,又说:

“要是有人问你们什么,就说赫拉克勒斯有几件活儿要干完呢……”

讲到这里,门砰然一响,过了一会儿,又听到大门口那儿沉重的橡木门的轰响。这像是远处传来的一个霹雳,将整个屋子震得都晃动了起来。在随后的分把钟里,我们都愕然得毫无反应:接着听到一阵马嘶,传来一匹马小跑而去的嘚嘚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