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斯廷法利斯湖怪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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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赫拉克勒斯的第六件功绩,就其发生范围来说是在威尔特郡最荒僻的地方,位于雷丁和巴恩两地之间。韦德坎德督察在斯温登车站租了一辆马车,和欧文以及我,在中午过后不久即到了现场。通往水塘那儿的坡路破败不堪,车夫到了一座俯临四周的小山冈顶上便不想走了,剩下的路我们是步行过去的。小路高高低低起伏不平,名副其实是在耍弄我们的脚踝。我们只好在一处废弃的农舍歇脚休息了一会儿。这个地方已经成为众多鸟类的安身之地;有只鸟落在井栏上,鸣声动听地表示欢迎,大概是想在这个荒野地方讨点吃食吧。山坡上有几簇欧石楠花,也就仅此而已作为点缀了。它通到小湖那儿,还有半英里路要走。离湖岸不远有一幢屋子,它茕茕孑立,石砌,石头颜色暗黄。屋子的百叶窗都关看。我们走了过去,韦德坎德说道:

“沙利文兄弟以前就住在这里。三个光棍,有名的吝啬鬼。自从他们将布料进口这份很兴旺的产业卖掉之后,就靠定期利息过日子。他们做买卖心狠手辣,胆敢对他们赖账的人都会给揍得半死,地方上甚至有人给逼得自杀了。这起悲惨事件最终毁掉了沙利文兄弟本来就已不大光彩的名声,所以他们的死看来也没有什么人感到难过。我在送来的材料上见过他们的照片……三张瘦削的脸,目光贪婪;三个猛禽似的脑袋,活生生出脱自狄更斯的哪部小说。此外,你们见到的这幢屋子现在待售,它恐怕是本地区所能做的最好一笔买卖了,因为它考究而且宽敞,但孤孤零零,所以沙利文兄弟当初也只花了很少一点钱就买下来了。它后面有另一条通路,相对来讲要好走些,但很长,去最近的村子差不多要走十五英里。”

“那么,他们这三兄弟就是在这里颐养天年的了。”欧文说,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

“颐养天年……瞧您说的。”韦德坎德回应道,转身瞧着那一片阴暗、波澜不惊的水面,“因为这太乏味了。你们看看水塘岸边,它构成一个相当特殊的圆环形状。这可能是因为水位下降所造成的,不到十年时间,它的水位降下去有两米呢。不过这没关系。你们还是看看遍地这些泛黄的石灰质石头吧,它们在这周边地区很典型。三兄弟的尸体正是在这块地上给发现的,身上给箭射得千疮百孔……”

我看到欧文的目光向督察所指的方向望去,眼神中掠过一丝产生了兴趣的闪光。督察继续说道:

“有个匿名者打了电话,警方和附近的一位医生才得悉发生了这桩罪案。神秘的报信人自称不经意散步到了这里,但完全可以打赌,他就是凶手本人。这是调查员他们在回顾到今年二月所发生的事时,所考虑的一个推测。他们行动相当迅速,下午很早便到了这里。在水塘岸边沙石滩上他们发现了这三具尸体,遍身是箭窟窿,场面令人吃惊。但他们马上想到了有人在演戏。根据医生的检查,这几个人的死亡时间充其量也就只在凌晨。这就使这个匿名散步者的发现巧得蹊跷,因此很有可能是他杀死了沙利文三兄弟,随后再到一个邮政所给他们打了电话。我在材料中没有看到有任何地方提及,说是有个什么身着狮皮服装的人,不过那时人们显然还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

“我猜想沙利文三兄弟相当年轻,而且强壮有力。”欧文提出。

“不……确实,他们作为退休者年龄不算太大,因为他们当中任何一个都还没到六十岁。我可以告诉你们,从他们片褛全无的身子来看,他们并不像是非常爱好体育活动的那种人……”

“那么,罪犯的成就又何在呢?”欧文神情失望,急切地想弄清楚,“一个称得上是弓箭手的人,随便用个什么借口将他们吸引到屋子外面之后,应当不会有任何困难就射中他们,射中这三只惊魂不定的‘鸟儿’的。”

督察嘲讽的一笑。

“可别忘了那个传说哟,亲爱的伯恩斯。赫拉克勒斯是在斯延法利斯湖怪鸟飞起身时射中它们的……”

这时,我的朋友掩饰不住他的气恼。我看见他把自己的草帽在手里揉来搓去。

“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他低声抱怨。

“在取得最终答案之前,我想明确告诉你们,在这儿至少是十英里的半径范围内,并没有塔楼或者别的这种有高度的建筑,也没有悬崖或者陡峭的山坡。我们刚才下来的小山冈,可说是这里最高的地方了。至于树木,你们也看到的,并不太多,而且树高超过十米的很少。”

“您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想说的是,”韦德坎德说道,性急地指着水塘岸边,“请到这里来检查尸体的医生有好几位,目的是把最初的分析结论加以核实,因为它们难以置信。结果人人意见一致:凶杀就发生在这个地方。土壤的特性,还有这些石子和这种灰黄的尘土——他们的伤口里沾有这些东西——都不允许对此有所怀疑。同样,所有的人都承认,三兄弟的死亡更大的可能是因为从高处坠下而不是箭伤,大部分伤口都在表面……”

“从高处坠下?”欧文重复了一遍,眼睛睁得老大。

“对,很高,至少二十公尺。三兄弟肢体软塌,多处骨折;挫伤处不同于一般所见,其症状像是遭人扔出窗外或其他足以致命的坠落。最初的目测检查以及从常理来看,曾使人认为他们仅仅是受到粗木棍或大石块打击所致。但后来的分析——似乎同样难以置信——最终确认,沙利文三兄弟是从很高的地方落在了这岸边的,粉身碎骨……现在您明白我们碰上什么样的问题了吧?”

欧文变得木讷起来,喃喃说道:

“我想是明白了。就像传说中的那样,‘斯廷法利期湖怪鸟’给射中了……在飞行时!”

韦德坎德表示赞同,接着耸耸肩道:

“至少,凶手是要让我们这么去相信……这一点嘛,说真的,我要向他致敬呢,因为我真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这了不起的新成就的!您是怎么想的呢,伯恩斯?”

我的朋友异样地将目光朝向苍穹,答道:

“也不过是出奇罢了……”

18

得伊阿尼拉急急跑出“中国居”,像喝醉了酒似的踉踉跄跄。她开始奔跑起来,磕磕碰碰不是撞上墙就是碰上门,也不知道两只脚下是什么地方。她的手按下了一个门把手……她猛的推开门扇,一下又踏进一片黑暗当中。这里有股奇怪的湿气和说不清是什么的讨厌气味。她一路很是不顺,撞倒的东西有的相当厚实,有的虽轻但块头大。她感到筋疲力尽,觉得自己跑进了一个热带从林,有藤和树叶打在身上,高高的野草尖利刺入,刺痛着她的胳膊和脸。

她眼前依然是那个可怕的头,是她很熟悉的梦魇中的那张面孔。这张面孔模样吓人,两眼疯狂,眼睑发白,舌头伸出了奸笑着的嘴;然而最使她感到恐怖的,倒还不是这副可憎的模样……而是这里面所包含着的意思。

得伊阿尼拉已经看见过“青龙”,而且有好几次了……此刻这一条,完完全全是同一副模样!不过她可以发誓,她这辈子根本就没进过这间屋子!刺耳的尖叫声还在震撼着翠径庄园的四墙八壁……而疯疯癫癫这么大喊大叫的便是她……一路老是有大而不重的物件给弄得个仰面朝天。此刻她感到自己真是举步维艰,矮树丛挡道,树藤缠身。对“青龙”的出现,她脑中拼命想找出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这个念头萦绕不去,她对身边世界已没有了感觉。她听到有些奇怪的咝咝声,但她心无旁骛。突然,她面前响起玻璃的破碎声,肩头一阵剧痛……

接下来的事,我们必须说是“奇迹”了:用这两个字并不过分。几分钟后,出现了亮光,它在慢慢变大,照出了一个典型的热带丛林轮廓,还有各种各样一簇簇的树叶。

她是在一个从林里吗?不,不可能……热带从林里是不会有这些玻璃隔板的。那么她是哪里呢?她真的变疯啦?

耳边传来一片激动嘈杂的声音,有个声音最响:

“老天,发生什么事啦?好像来了一场龙卷风似的!我的蛇,我可怜的蛇哟……不,不可能的!你们说说,我是在做梦吗……灾难啊,笼子全部翻倒了……”

“当心,向后退!我刚才看见这个钵子后面有一条。向后,快,我们别待在这里!”

“等等,那头有个人……”

“上帝啊,是得伊阿尼拉!谁都不要动……”

这时,她一下就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马上就明白了耳边前前后后那些不怀好意的咝咝声——她跑到游廊里来了!她瞥见一个人影,正跨过那些翻倒在地的一堆钵子在向她奔来,她晕了过去。

赫拉克勒斯神情专注,抛出接子游戏骨牌后在手背上将它们接住。五根,全部成功:不过在此之前他已试过好几次了。玩儿的时候他一直一声不吭,这时,年轻的玩家方打破沉默,转身朝着女伴,声音难以自制地说:

“为什么,得伊阿尼拉?为什么你要这样做?我们不是早就告诉过你,而且一再说,无论如何都不可以亵渎这间屋子的吗?”

“我……我实在没办法呀。今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了。”

“但你倒能够在写字台里找出钥匙!”

“是碰巧的……我看到它时,直观上觉得我可以证实一下,而……”

“老天爷,你干吗要这么做?”赫拉克勒斯恼火了,两只手满把揪住自己的头发。

翠径庄园全体居民都聚集存客厅里,除了仆人。开始时几乎就像是一个法庭,众多冷酷的责备目光都齐刷刷朝年轻女子压了过来。经过一番告诫,听了赫拉克勒斯一声又一声的数落过后,她的眼眸中隐约显出不安来。

夜间发生的事已经过去十二个小时了。这段时间当中,赫拉克勒斯的态度是渐渐发生变化的。当他见到年轻女子在游廊尽头,而且所有的蛇都在纷纷朝她游过去时,他毫不迟疑扑了过去,将她救了出来,抱在怀里大步带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不安地颤抖着,当着家里其他人说话也不再讲什么分寸:“亲爱的,我的亲爱的……发生什么事啦?你手出血了,还有胳膊肘……上帝啊,但愿你没给这些该死的畜生咬了……快,得赶紧去找医生……”

经过检查,证实她的伤口是在她无意中捅破破璃门窗洞时造成的。医生一开始就给她注射了多效血清,但赫拉克勒斯觉得还不够,一定要给她开抗毒药物,而且凡是知道的都要开,以杜绝哪怕是最小的危险。随后,在他确认并没有任何异常症状出现以后,才渐渐放下心来。然而就在同时,他又升起一股怒火,而且越来越大。他额上的青筋反常地突起,无疑是在表明“中国居”被打开过后,他在竭力控制自己……

这段时间里,德雷克和几个胆大的仆人,正在设法将蛇重新关回笼子,这些很轻的木质结构在倒地时大多已坏了。这种事不好干,也令人发怵,甚至对德雷克也如此。他承认,这些爬行动物处在极度激动的时候,脾气会特别犟而危险。亏得他的能耐,到上午结束时,这些爬行动物都回到了它们的栖身之地。唯有一个例外:那条非洲剧毒黑蛇始终没有找到。又做了一番系统的搜索,但看来更有可能的是,这条蛇已经溜掉了。没人在宅子四周看到过它;但德雷克抱有希望,这条蛇习惯了圈养,一定会很快回到游廊里来的。

“后来呢?”赫拉克勒斯大叫道,如野兽般绕着得伊阿尼拉转来转去。她蜷缩在自己椅子上。“干吗大喊大叫的?干吗吼得连死人都会闹醒?那一刻我以为有人要卡死谁呢……”

“我被吓坏了……”

“哦,为什么?”

“是因为青龙,对吧?”内维尔·劳埃德插话道,声音让人感到安慰,不过对赫拉克勒斯并不起作用。

得伊阿尼拉抽抽噎噎快要哭出来了。她低下头,喃喃说道:

“对……那条青龙……”

“什么?那个简简单单的石膏塑像就吓着你了?”

“对……它……我不能告诉你这件事……这……这是我个人的事。你明白吗?”

赫拉克勒斯盯着她,眼神怪异,接着又恼怒地说:

“不,我一点也不明白……不过没关系。你对自己后来的反应还是没有—个解释:急急忙忙冲进了那些可恶的蛇窝……”

德雷克给触到痛处,站到了弟弟跟前:

“赫拉克勒斯,我不许你这么说!这不关蛇的事,而且……而且……”

魁梧的年轻人将有力的手重重按在了哥哥瘦弱的肩上。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哥哥安静了下来,使他噤声不语了。

“是啊,干吗要这么做?”赫拉克勒斯又说了一遍,狂怒的目光向得伊阿尼拉扫去。

“当时,我好像失去理智了……我再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是要往哪里去……”

“现在你多少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事了吗?你跑进蛇窝,就是跑进地狱了!只差一点点,你……你就……我真不忍心说啊,可……”

赫拉克勒斯两眼充血,攥紧拳头,大家担心他怕是要打这姑娘了。这时,他抓起五斗橱上一个很大的青花瓶,猛的扔在了地上,将它摔得粉碎。没人动一下身子,也没人说一句话。随后他跑出屋子,猛的带上门。餐具柜上的瓷器,还有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过了很久都还在颤动,仿佛是要突出表明在场的几个人心中有多不安。

19

得伊阿尼拉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下午过了一段时间才出来骑马溜达了一番。她回来后用晚餐时心情已平静下来。当她对人家说明天她要去伦敦处理一些手续问题时,没有一个人特别说此什么。随后她去花园找到赫拉克勒斯,一起谈了很久。两个小时后,他们同到客厅,显得相当轻松而且脸上都挂着笑。内维尔·劳埃德见到他们时想道:“一次吉祥的谈话呢!”

当理查森太太说要去睡了、从长靠背椅上站起身时,她弟弟请她重新坐下来。这时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

“我想和你说说话,亲爱的姐姐。”他说,眼睛并未离开手里拿着的小说。

“我也是,真的。”她叹了口气,“不过经过发生这番事,我觉得有点累了……”

“今日事今日毕嘛,大家都知道的。”他说,样子像个思想冢。

“我知道,内维尔。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呢,我想也应当理解这些年轻人。我们了解我们的赫拉克勒斯……事实上,从各种情况来看,我觉得他的行事方式还是相当正面的。丽塔呢,我本来不认为她会有胆量去做这件事……”她稍稍停了一下,“但最让我担心的,是德雷克。这场折腾完全把他弄得心烦意乱了。”

“可能吧。不过我想谈的不是他们,而是你,亲爱的……”

“哦?”理查森太太惊讶地发出声,取下了她读书时戴着的眼镜。

“对,谈谈你,谈谈结婚前的你,那个小姑娘。”

“我的天,如果你真对这个话题有兴趣,那也行。”她答道,给逗乐了。

“你并没告诉过我说在你丈夫在中国认识罗伊·拉塞尔之前,你就已认识了他,对吗?”

宅子女主人的眉头微微一皱。

“确实,是这样。甚至可以说,正因为如此,约翰和罗伊才在那里结下了友谊,感到虽有几千公里的距离,却成了一种共同的感情上的纽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