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又瘦又高的孩子神情严肃、一声不吭,他含含糊糊地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似乎很不情愿承认。
德让克·斯特林觉得心满意足,他又给客人们倒满了酒。然后,他沉吟着低声说:“不过,那铃声真的很奇怪……声音好像很近,应该不是从河对岸传过来的。而且,我想不出这附近有谁喜欢扮成圣诞老人……这条街上只有我们一家人……伯克利?不可能……他现在肯定还是醉醺醺的!”
没有人能够回答德让克·斯特林的问题。大家都感到疑惑,于是决定到外面去瞧个究竟。
距离他们上一次出门已经有一刻钟的时间了。现在雪基本上停了,只有零星的雪花在空中盘旋。小路上仍然寂静无人,但是有人——或者说是“有些东西”——在雪地上留下了痕迹。那是非常特殊的痕迹,因为那些痕迹完全不符合物理学原理。
从两栋房子的中间开始,有一段痕迹一直延伸到伯克利家的门口。痕迹很特殊,显然是套着牲口的雪橇所留下的,而且有高大的四蹄动物的蹄印。问题是,这段痕迹似乎是凭空出现的!雪橇的痕迹突然出现在平坦的雪地上,向前延伸了十几米,然后又神秘地消失了!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更让人吃惊的是:这段痕迹是刚刚出现的,因为在一刻钟之前这里还非常平坦——所有的人都可以发誓。但是真正惊人的发现还在后面,他们走近痕迹仔细观察,发现痕迹是逐渐加重的!最初的两三米,雪橇的痕迹很浅。随后的五六米,痕迹很深、很清晰,随后痕迹又逐渐变浅了,直至完全消失!就好像雪橇是从天而降,停到了伯克利家的门口,然后又启动了,逐渐地减轻了对雪地的压力,直至腾空而起!
在伯克利家的房门和雪橇的痕迹之间,他们看到两行宽大的脚印,显然是有人一来一回踩出来的。
“是圣诞老人!”小托米兴奋地嚷了起来,“他给可怜的思冬妮送礼物来了!”
伯克利家里也不再是一片漆黑了。窗户里亮着灯光,开着一条缝的房门也透出了一道光线。德让克·斯特林完全惊呆了,他决定去敲门。他敲了敲,但是没有人来开门。于是他走了进去,其他人跟在他的后面。
这几个访客今晚遇到了太多奇怪的事情,而且更多的惊奇还在等着他们。炉火在伯克利家的壁炉里燃烧着,非常旺的炉火,甚至比德让克·斯特林家里的炉火还要旺——光是炉火的光芒就足以照亮宽阔的房间。在壁炉旁边矗立着一棵漂亮的圣诞树,在圣诞树下面放着好几个礼物盒,外面都包裹着华丽的包装纸和缎带。礼物盒的旁边有一匹崭新的红色木马——比托米的木马还要大一号。那匹木马鲜艳的颜色和房间里贫寒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房间里空无人,另一个房间里也没有人。屋子里所有的窗户都关着,房门是唯一的出入通道。
那么,是谁?到底是谁点燃了炉火?难道是那位乘坐雪橇赶来、在门槛上留下了脚印的神秘访客——并且他还带来了这么多礼物?表面上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那位神秘访客——他从天而降,就像是从童话故事里跳了出来……这完全超出了常理的范畴。
几个人都糊涂了,而且心神不宁。他们徒劳地试图为这些奇怪的现象找到一种合理的解释。与此同时,小托米抱着他父亲的膝盖,不停地说:“爸爸,是圣诞老人!他心眼儿很好,他没有忘记思冬妮……”
德让克·斯特林的五官都扭曲了起来。面前的景象越来越让他觉得荒谬,而朋友儿子的话义让他心烦意乱。他怒不可遏地命令小托米闭嘴。他的眼睛里冒着火焰,强忍着怒气。
这时候思冬妮冲进了房间,胳膊上挎着盛着干花的花篮——花篮里几乎还是满的。很显然,今天的生意很糟糕——她憔悴而哀伤的面孔就是最好的证据。但是,当思冬妮看到几位客人,圣诞树和礼物之后,她的脸色一下子开朗了。她的眼神先是困惑,然后是惊叹。她跪到了圣诞树旁边,用颤抖的手指抚摸着那些硕大的礼物。接着,思冬妮羞涩地抬起了头。在她一头金发的衬托下,那双蓝色的大眼睛里闪耀着兴奋的光彩。
她小声地问道:“这都是给我的吗?”
“我的孩子,看起来是这样的。”约翰·胡伯乐亲切地微笑着说。
“老天爷!”思冬妮的声音哽咽了,“这怎么可能……会是谁?”
“当然是圣诞老人了!”托米耸了一下肩膀。
思冬妮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富有的商人。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是您,斯特林先生,对吗?”
接着,思冬妮扑到了德让克·斯特林的脚边,她那一头漂亮的金发披散在了商人锃亮的皮鞋上。
思冬妮抽泣着说:“谢谢您,斯特林先生,我万分感谢……您对我们太好了……”
老商人气得浑身发抖,他嘟囔了几句含混不清的话,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在房子外面,德让克·斯特林徒劳地四处寻找骗局的痕迹。他要求客人们和他一起检查房子的每个角落,窗户、仓库的墙壁、小河边,以及雪地上的痕迹,但是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至于地面上的雪橇痕迹和四蹄动物的蹄印,尽管最后飘落的雪花让痕迹稍稍模糊了,但大家都一致认为那确实是由马匹或者是驯鹿拉着的雪橇所留下的痕迹。现在的问题就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在宽仅四米的小路上,原本平坦的雪地上怎么会出现这些痕迹?
小河的河岸很陡,而且河岸远远高于水面——至少有半米的距离,这就排除了雪橇从水路上岸的可能性,也就是说不可能是用船把雪橇运过来。同样的,用棍子或者其他器械伪造雪橇的痕迹也不可能,即使是非常复杂的手段也做不出如此清晰的痕迹。更重要的是,很显然曾经有人进入过伯克利的房子,而且逐渐加深和浅化的雪橇痕迹都很说明问题。谁也无法为这些奇怪的现象找出合理的解释。这几个人实际上是见证了一个“奇迹”:圣诞老人真的来过!
但是德让克·斯特林一直拒绝相信有圣诞老人。回到自己的房子里,他严厉地盘问了小托米。他完全白费力气。小家伙毫不松口,非常坚定地声称他确实看到圣诞老人从天而降。此外,小托米还按照儿童的逻辑争辩说,当听到外面的铃铛声的时候,德让克·斯特林先生亲口说过圣诞老人来了,为什么现在他又感到如此惊奇?这个逻辑让德让克·斯特林无言以对。其实,各种事实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德让克·斯特林觉得无可奈何、思维混乱,他垂头丧气地放弃了努力。
第二天,他声称前一天晚上根本没有睡好。他听到了“叮叮当当”的铃声,而且听到了好几次!当天晚上,他又听到了铃铛声。不过这一次不止他一个人昕到了铃声,房子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声音似乎是从房子内部传来的,准确地说是从壁炉里传出来的。第三天早上,事情又有了新的进展。德让克·斯特林在壁炉前面发现了一个经过仔细包裹的大礼物盒,礼物盒周围的地面上还有很多煤灰和木炭的痕迹。那个礼盒的大小实在不合比例,因为里面的东两非常微小:一枚一先令的硬币。所有的人都说不知道礼物盒是从哪儿来的。不过,种种迹象都表明神秘的送礼者是从烟囱里钻进来的。德让克·斯特林家的烟道足够宽,一个正常体型的人完全可以钻进来。
从那一刻开始,德让克·斯特林的信念似乎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但是他的怒火却越烧越旺。他在大房子里转来转去,竖着耳朵,眼睛警惕地四处搜索。他清脆的足音时而回响在楼梯上,时而又在楼上的走廊里响起。他声称很快就会抓住入侵者,而且会狠狠地教训给他捣乱的人。
德让克·斯特林好像真的找到了那个“入侵者”,但是他们会面的结局却和他的预言完全不同。在那天黄昏的时候,一个尖厉的叫声打破了房子里的宁静气氛。玛格瑞特·胡伯尔当时在书房里给孩子们讲故事;她的丈夫约翰·胡伯尔在客厅里抽雪茄,多纳德·阿克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听到叫声之后,约翰·胡伯尔第一个赶到了事发现场,多纳德紧随其后。他们发现德让克·斯特林躺在房子前面的地面上——就在小河边上,好像非常痛苦。当约翰·胡伯尔跑到门口的时候,可怜的商人滑进了冰冷的河水里。随后他被捞了上来——在下游很远的地方。他的身上有多处伤痕,而且头骨破裂了。
是谁袭击了德让克·斯特林?对于目睹了“奇迹”的几个证人来说,他们又面临一个新的难题。当时正在下雪,但是在德让克·斯特林遇袭的地点附近根本没有脚印——甚至没有商人自己的脚印!唯一可行的解释就是凶手划着小船从小河的上游顺流而下,在房子门口下船,然后猛烈地袭击受害者。但是前来进行调查的警察并不关心这个问题。大约一小时之后,警方赶到时,新落下的雪已经完全掩盖住了现场的地面,他们根本无法勘察案发时的脚印和其他痕迹。而且对于警方来说,雪地上完全没有脚印的说法相当荒唐,他们根本没有当回事。
后来证人们向警方叙述了他们在圣诞前夜所看到的奇观,介绍了从天而降的神秘访客,驯鹿拉着的雪橇等。警方完全不相信他们的故事,认为他们都产生了幻觉。不过,警方并没有轻易放弃调查。他们首先怀疑伯克利是凶手,认为被解雇的店员企图报复他的前雇主。但是伯克利有非常可靠的不在场证明:在案发的时候,他一直待在他经常光顾的酒馆里,有好儿名酒友做伴。而且他当时已经喝醉了,绝不可能去袭击德让克·斯特林。
警方被迫寻找其他嫌疑人。纺织品进口商人多纳德·阿克没有任何动机。德让克·斯特林的死亡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客户。与此相反,玛格瑞特·胡伯尔一夜之间成了富婆——她是德让克·斯特林财产的唯一继承人。幸运的是,玛格瑞特不可能亲手去谋杀她的哥哥,因为托米和泰欧多尔当时和她在一起。不过,玛格瑞特的丈夫完全有机会去完成罪恶的行径。不过,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据能够用来指控约翰·胡伯尔。于是性格平和的中学教师和他的妻子继承了富商的全部财产,并且开始怡然自得地享受生活。胡伯尔夫妇做了一个善举:他们委托伯克利照看他们在市中心的商店。老店员又重新找回了自尊,并且彻底地摆脱了酗酒的恶习。所以,您瞧,这个故事完美地收场了——当然,德让克·斯特林除外!光阴荏苒,人们渐渐地遗忘了那个一直没有答案的神秘故事。
米卡埃勒·波阿翟勒叙述完之后,房问里沉寂了很久。但是“一直没有答案的神秘故事”这个结束语仍然在我们混乱的脑海里回旋着。就像叙述者所说的,这个故事更像是一段童话,而不是真实发生的故事。欧文·伯恩斯以前曾经遇到过很多干奇百怪的案子。但是据我所知,他还从来没有处理过“奇迹”。然而,这个故事中的元素都不折不扣地和奇迹相关!
我向米卡埃勒·波阿翟勒表达了我的看法:这个离奇的故事让我茫然不解。我以为欧文·伯恩斯也会表达相同的感受,但是他好像并没有被刚才听到的奇闻所困扰。正相反,米卡埃勒·波阿翟勒的故事似乎让他精神振奋了起来。他的脸颊潮红,下意识地摆弄着壁炉台上一个小小的希腊神像。
“您的叙述非常吸引人。”欧文·伯恩斯突然开口了,“对于多数凡夫俗子来说,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逻辑挑战,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智力的机会!”
他转过头,慈祥地对我微微一笑。“不是吗?阿齐勒,您好像被这个谜题搞得晕头转向了?”
“难道您想说您已经看穿了其中的奥秘?”我冷冷地反问。
欧文没有理会我的问题,他又转向米卡埃勒·波阿翟勒。
“您刚才说一直没有人能够揭开这个谜团?”
“还没有人能够做到。”我们的客人摇了摇头,“不过,已经有很多人尝试过了。其中包括一些业余侦探,他们听说了这个离奇而古怪的故事,都试图要查个水落石出。可惜,他们都没有成功。”
“那么,时至今日仍然没有任何人解开谜题?”欧文·伯恩斯追问道。
米卡埃勒·波阿翟勒眨了眨眼睛,嘴角是一个浅浅的微笑。
“伯恩斯先生,您好像猜到了什么……”
“当然了。”我的朋友满怀信心地回答说,“我知道这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而且您把其中的某些主角的名字换了——因为您和这个案子有关联。或者说,您自己就是故事中提到的证人之一……”
“小托米!”我惊呼了起来。
“小托米或者是泰欧多尔。”欧文接口说,“考虑到您的年龄,您只有可能是这两个人之中的一个!”
“是的,您猜对了。”米卡埃勒·波阿翟勒说,“不过,这不算什么,我认为您必然会想到这一点。不过,这并没有解决‘圣诞老人’的问题。”他的语调里有一丝挑衅的味道,“他乘着雪橇从天而降的神秘举动……”
“我一清二楚。”欧文·伯恩斯狡黠地回答说,“说真的,波阿翟勒先生,我很高兴认识您,也很荣幸能够结识漂亮的利迪——您迷人的妻子和同谋。您明天和她会面的时候,请不要忘了向她转达我的敬意。请告诉她:作为一名艺术家,我很喜爱卖花女郎的形象。”
米卡埃勒·波阿翟勒完全惊呆了,他张大了嘴巴呆立了片刻,然后含混不清地说:“那么说…”您真的看穿了?”
欧文大度地撇了撇嘴,然后说道:
“当然了,我亲爱的朋友。您和我一样是艺术家,我们这样的艺术家总能相互理解!喜欢幻想的泰欧多尔,当然就是您自己!我在那个年纪也是一样——沉默寡言,还有些不合群。我怎么会不理解您的感受!我理解您,也理解您的同谋利迪——在您的故事里,您把她的名字改成了思冬妮。利迪和思冬妮是两个很有寓意,相互联系的女性名字,它们分别来自克罗伊斯的领土和西顿①。作为一个喜欢研究远古文明的人,我怎么可能没社意到这两个名字中的玄机,我绝对不会猜错!此外,您刚才非常诚实地向我叙述了全部的事实,实际上帮助我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您非常细心而诚实地介绍了解开谜题所需要的所有细节——有形的和心理上的。您很反感您的舅舅,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贪婪,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对于其他人的卑鄙行径,最重要的是他对于圣诞老人的态度!他不仅自己坚信圣诞老人并不存在,还特意破坏了您心中圣诞老人的形象!简而言之,他彻底打碎了您心中美好的童话世界!在这一点上,您无法原谅他的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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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利迪是吕底亚国(公元前的小亚细亚国家)的一座城市,其国王克罗伊斯极其富有;西顿是黎巴嫩南部城市。
米卡埃勒·波阿翟勒的眼神朦胧,闪烁着怀旧之情。
“在十一岁的时候,我仍然相信圣诞老人的故事。我相信他会从星空中降落,驾着银色的、在天空中闪闪发亮的雪橇……但是德让克·斯特林告诉了我真相,我的世界一下子坍塌了。我童年时代的童话故事阶段戛然而止。我就像是跨过了一面镜子,进入了灰暗阴森的成人世界。”
“我相信您从那时开始决心投身于戏剧创作!”欧文笑着说,“在这一方面,您还要感谢您的舅舅!”
“是的,在某种程度上……他冷酷的特点锻造了我的个性。”
“您的妻子也应当感谢他!正是他的所作所为促成了你们的姻缘,不是吗?”
米卡埃勒·波阿翟勒的目光望向了远方。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毫不夸张地说,我认为她就是从童话故事中走出来的……她就像……”
“就像我们刚才看到的卖花女郎。”欧文·伯恩斯一边说一边走向了窗口,“亲爱的朋友,我可以保证,没有人能够比我更理解您当时心潮澎湃的感受。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您的直觉就已经明确地告诉您:她会成为您终生的伴侣;而且你们的……艺术天分很快就结合到了一起,于是设计了一个针对德让克·斯特林的恶作剧。年轻的利迪当然有充足的理由要教训吝啬的老头子,这不言而喻。您也很反感舅舅的做法,但是您怨恨他的主要原因是他毁掉了您心中的美好世界。于是你们计划让他看到圣诞老人真实存在的证据,让他懊悔对于利迪父亲的残忍做法——这个方案是绝佳的报复手段。您陪着父母住进德让克·斯特林的家里之后,就作了周密的计划,而第二天洗衣房就失火了。您在叙述的过程中特意提到了这个插曲,显然是有用意的。像我这样经验丰富的听众自然会留意随后发生的事情:火灾毁掉了一些布头和床单。顺便说一句,床单是用来装神弄鬼的经典道具。
“我理解您故意放火烧毁一些床单的做法;如果您只是简单地偷走床单,警方很可能会对神秘消失的床单起疑心。在那个星期里,从星期一开始伦敦上空就时常飞舞着雪花。间断性的降雪和凌晨的霜冻相互作用,使得雪层表面形成了一层薄壳。在圣诞前一天的下午,您暗中要求一个商人把一些大礼物盒送到伯克利的房子里——也就是你们当晚在圣诞树旁看到的礼物。我猜测那个商人用的是马匹或者驴子拉着的雪橇。根本没有什么驯鹿——那完全是证人们的想象力和当时的情境的作用。据我所知,在伦敦根本没有那种大型反刍动物!
“商人、马匹和雪橇都在雪地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这时候您和您的同伙开始行动了;你们乘坐小船顺着河道来到了伯克利家的门口,小船上还载着五六条床单;你们可能把床单缝在了一起,以便得到需要的宽度和长度。然后你们用敏捷的动作把床单铺在了雪地上,覆盖住了大约十米的路面。我还要再强调一遍,小路的路面上有足够厚的积雪,而且最上面的雪层被冻得很硬。不过,你们必须分两次或者三次来完成整个计划。首先,你们必须完全盖住中间的区域——要赶在第一批雪花落下之前,这样就能保存一段清晰的雪橇痕迹。过一段时间之后,你们再用床单盖住两头的地面,经过一段时间的降雪,两边的痕迹已经变得模糊了,这样一来你们就有了貌似逐渐加深和逐渐变浅的痕迹。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之后,就该利迪——也就是思冬妮——独自表演了。您回到了德让克·斯特林的房子里,和您的亲人在一起。在临近午夜的时候,你们都到门口去呼吸新鲜空气,你们都证实雪地上没有任何痕迹。这个时候,床单已经被新落下的积雪掩盖住了,所以没有人会起疑心。那一小群人刚一回到房子里面,思冬妮就再次乘船来到她家的门口。她没有上岸,站在船上小心地抽走了所有的床单。于是当天下午送礼物的商人和雪橇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又出现了,而且痕迹的两端逐渐模糊——因为您和思冬妮做了特殊处理,就像我刚才介绍的那样。当时仍然飘着稀疏的雪花,这也有利于掩盖不够完善的细节。现在万事俱备了,思冬妮要做的就是摇动铃铛,然后藏起来。在当时的环境下,小托米自然会感到惊奇,会去窗口张望。他和德让克·斯特林的对话也符合逻辑,在我看来顺理成章。不过我敢打赌,您肯定暗中做了引导,确保小托米按照您的意愿行事。尽管您和小托米之间有五岁的年龄差距,但你们俩相处得很融洽,这足以说明问题。随后,几个人看到了‘神奇’的现象——也就是雪地上没头没尾的痕迹和房子里的给思冬妮的礼物。这时候,您会悄悄地做出暗示——非常巧妙和有效的暗示,比如说:‘你瞧,圣诞老人真的存在!’您成功地说服了小托米,让他真的相信自己看到了圣诞老人,更重要的是让托米和德让克·斯特林对着干——当您的舅舅盘问托米的时候,小家伙一口咬定真的看到了圣诞老人。接着思冬妮又上场了:她冲了进来,看到圣诞树和礼物,装出万分惊讶的样子;她还去感激德让克·斯特林的慈善之举。这些都充分地预示了她的表演天分——她今天能够成为杰出的艺术家也就不足为奇了。说真的,波阿翟勒先生,您的运气真是太好了。”
剧作家点了点头,既感到光荣又有点儿窘迫。欧文这时走到了窗口,用哀伤的目光看着对面被积雪覆盖着的街道。
“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够像您一样走运……”欧文说道,“我能否遇到一个能够分享人生,恩爱相伴的人……”
一阵沉默。我的两个伙伴似乎在沉默中达成了默契,他们之间好像没有任何障碍了。我用力地清了一下嗓子,然后发问。
“欧文,我知道我的问题也许很蠢,但是我希望您能向我澄清几个细节。比如说,伯克利家的壁炉怎么会自动地燃着?按照故事中的描述,所有的门窗都是从内侧锁住的。虽然您刚才解释了一大通,我还是不明白这个细节……”
我的朋友耸了一下肩膀。
“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不过,我猜测他们采用了最简单的方法:在壁炉里堆满干柴和纸板的碎片,然后等有合适的时机,利迪就爬到屋顶上,往壁炉的烟道里扔一个火把。”
欧文转身看着米卡埃勒·波阿翟勒,剧作家点头表示同意。
“她一向身轻如燕。”
我被气得七窍生烟。这两个人都是爱答不理的态度,而且他们似乎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尽管他们刚认识不久。这种态度让我越来越恼火,我强忍着怒气,又提出了问题。
“可是,德让克·斯特林老头遇害的案子还没有说清楚!我不明白他是怎么死的。而且不要忘了,如果发生了谋杀案,就必然会有凶手!那么,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起谋杀的凶手只有可能是……”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我表情严峻地盯着米卡埃勒·波阿翟勒。但是欧文·伯恩斯“咯咯”地笑了起来。他说:
“我说阿齐勒,看来您还是没有搞明白。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两个孩子的恶作剧只有一个目的:让德让克·斯特林相信真的有圣诞老人。‘从天而降的雪橇’搞得富商狼狈不堪,两个淘气鬼欣喜不已,于是他们决定继续戏弄德让克·斯特林。于是泰欧多尔时不时地摇动藏在壁炉里的铃铛。他非常小心谨慎,没有露出破绽。他们的把戏太成功了,以至于德让克·斯特林信以为真了,他相信有圣诞老人了!他最后收到了一个大礼物盒,里面象征性地放着一枚硬币——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富商决心要抓住圣诞老人,于是埋伏在圣诞老人经常出没的地方——也就是屋顶上的烟囱旁边……
“德让克·斯特林肯定被气得浑身发抖,再加上室外的寒冷,最后脚下一滑……那座大房子的屋顶是一个倾斜的平面,老吝啬鬼出溜了下去——就像小孩子坐滑梯一样,最后掉到了远离台阶的地方,也就是河岸附近。在他掉进河里之前,曾经垂死挣扎;他坠落的时候还曾经凄惨地呼叫;他的身上有多处伤痕,头骨破裂。这些现象本来都很好解释,但是几个证人已经被圣诞前夜的奇遇搞得神经兮兮,于是他们作出了错误的解释。我可以原谅他们,但是我无法原谅苏格兰场的警官!如果他们当中有人相信圣诞老人——哪怕只相信一点点儿——他只要仰头望天并且向周围观望就行了,他必然会看到凶手作案的证据!他会注意到在房檐附近的积雪被弄乱了。”
欧文万分悲痛地摇了摇头,然后又用疲惫的声音说:“很多人都不明白一个道理:生活就是一个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