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寻找格洛瑞(1 / 2)

托比·格里森推开曼哈顿第13分局的大门,他没有理会繁忙的接待区来来往往的人,直接朝办公桌后面的警司走去。

“我叫托比·格里森,”他怯生生地介绍自己,但是他接下来说的话却不带一丝胆怯:“我女儿失踪了,我想她的失踪跟某个著名的室内设计师有关。”

警司看着他。“你女儿多大了?”

“上个月30岁。”

警司松了一口气,但他并没有表露出来。他害怕又是这样的案子:离家出走的少女,可能被拉皮条的拐走了,结果不是做了妓女就是永远消失。“格里森先生,你请坐,我去找名警探来帮你录口供。”

靠近办公桌附近的地方有几条长凳。托比手里拿着羊毛帽,腋下夹着一个马尼拉纸信封,坐在其中一条长凳上,毫不在乎地看着穿制服的警察在大楼里进进出出,有时候还跟着一些戴手铐的人。

15分钟后,一位身材魁梧,年龄在35岁左右,头发稀疏金黄,举止文静的男子走近托比。“格里森先生,我是瓦利·约翰森警探。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请你跟我到我的办公桌去,我们谈谈。”

托比·格里森顺从地起身。“我习惯等,”他说,“好像我这一生不是在等这个就是等那个。”

“我想我们经常会有这样的感觉。”瓦利·约翰森认同他的说法,“这边走。”

这位警探的办公桌在其中一个凌乱的大房间里。大多数办公桌都是空的,但散落在上面的档案表示不在的人都在紧张办案。

“我们挺幸运的,”约翰森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旁拉出一把椅子的时候说,“我升职了,这个办公桌不仅挨着有风景的窗户,而且是整个分局较安静的地方之一。”

托比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说出这番话来:“约翰森警探,我真的不在意你喜不喜欢你坐的地方。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的女儿失踪了,她要么是出了什么事,要么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必须躲起来。”

“你能解释一下吗,格里森先生?”

现在,他已经去过巴特莱·朗奇的办公室,跟格洛瑞当初失踪时跟她住在一起的两个年轻的室友聊过,他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但托比感觉没办法再把整个故事完整地叙述出来。绝对不行,他跟自己说。如果我不能让这位警探相信我说的话,他就会赶我走的。

“我女儿的真名叫玛格丽特·格里森,”他说,“我总是叫她格洛瑞,因为她小时长得非常漂亮,如果你能明白我说什么的话。她18岁的时候离开得克萨斯来到纽约,想成为一名演员。高中那会儿,她在学校的高年级表演中赢得了最佳女演员奖。”

不是吧,约翰森想,那得有多少在学校的表演中获得最佳女演员的孩子跑到纽约来?还说这是她们的“梦想之地”呢。他必须努力才能集中精神去听格里森的话,说他的女儿叫什么布列塔尼·拉·蒙特,说她人有多好,说她有多漂亮,甚至有人叫她去拍色情电影,但她根本没碰这些玩意,还说她如何开始从事美容这一行的,因为这样她就有足够的钱养活自己,甚至在他生日或圣诞节的时候会给他寄些小礼物来,还有……

现在轮到约翰森打断他的话了,“你说她是12年前到纽约的。自那时起,你见过她几次?”

“5次。而且非常有规律。格洛瑞每隔一年都会陪我过圣诞节。不过差不多两年前,快到6月的时候,她打电话跟我说,她来年的圣诞节不会回来了,说她正在做一份高度机密的新工作,但也会赚很多钱。我问她是不是被什么人包养了,她说‘不是的,爸爸,不是这样的,我向你保证’。”

他相信了,瓦利·约翰森同情地想。

“她说她的这份工作有预付款,25000美元。几乎全都给了我。你能想象吗?因为她不能和我联系,她想确保我不会缺钱。我想也许她在为中央情报局这样的机构做事吧。”

更大的可能性是玛格丽特·格洛瑞·布列塔尼给自己找了个亿万富翁,约翰森警探想。

“我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消息是半年前,当时我收到她从纽约寄来的明信片,说她的工作比预想的要长,还说她担心我,想我,”格里森继续说,“所以我才来纽约。我从我的医生那里收到了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而且我现在有种感觉,也许有人将格洛瑞关在某个地方。我见过她的室友,她们告诉我说一个大设计师用花言巧语欺骗她,说他可以介绍戏剧界的人给她认识,让她成为明星。他让她周末的时候去他在康涅狄格的别墅,说她可以在那见到重要的人。”

“那个设计师叫什么名字,格里森先生?”

“巴特莱·朗奇。他在公园大道有间漂亮的办公室。”

“你找他谈过吗?”

“他跟我说的话同格洛瑞说的基本上差不多,说他展览自己的装修作品时请她来做过模特,并且说他介绍过一些戏剧界的大腕给她。但那些人都跟他说格洛瑞不行,最后他就不能让她再纠缠他们了。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可能就是这样吧,瓦利·约翰森想。这事很正常。那人先是给她幻想,然后抛弃她,对她感到厌烦,告诉她下周末不必再去他那里了。

“格里森先生,我会跟进此案,但是我提醒你,我们可能没办法将这个案子深入调查下去。我对你女儿讳莫如深的工作很感兴趣。你还了解什么更加具体的情况吗?”

“没了。”托比·格里森说。

瓦利·约翰森询问的时候感觉自己就是个骗子。我最好别告诉这个可怜的老头,他女儿是做皮肉生意的,跟某个家伙勾搭上了,她这样避人耳目地生活对她有好处,他想。

但是,他还是例行公事地问了这些问题,身高、体重、眼睛和头发什么颜色。

“这是格洛瑞的宣传照,”托比·格里森说,“也许你会喜欢上某一张的,”他伸手从他携带的信封里拿出6张8x10英寸的照片。“有时候他们想让女孩们以甜蜜、清纯的面目示人,有时候又让她们看起来性感一点,如果她们留着格洛瑞这样的短发,他们就会让她们戴上各种不同的假发。”

瓦利·约翰森翻看着照片。“她很漂亮。”他由衷地说。

“是的,我知道。不过我更喜欢她长发时的样子,但是她说这样更适合戴假发,因为想扮什么人都行。”

“格里森先生,你为什么不将那张合成过的照片留给我,上面有她不同的姿势。这对我们会更有用。”

“当然。”托比·格里森站了起来。“我要回得克萨斯了,要去做化疗。不过这样也救不了我的命,我想,但也许可以让我没那么快死,这样我还能见格洛瑞一面。”他离开又回来,“你会去找巴特莱·朗奇吧?”

“是的,我会。如果事情有什么进展,我们会跟你联系的,我保证。”

瓦利·约翰森将布列塔尼合成过的照片塞在他办公桌角落一座钟的下面。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的女人活得好好的,不过,她即使没做犯法的事,也肯定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

我给那个叫朗奇的打个电话,约翰森想,然后我就把格洛瑞的照片放在它该待的地方——无法投递信件档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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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上午9点,特德·卡朋特到达中央公园分局。他已经被这一连串的事情折腾得形容憔悴、筋疲力尽,这一天半的时间里他情绪起伏不定,他很无礼地说他跟比利·柯林斯警探有约。“我相信他说过他的搭档也会跟他在一起。”没等办公桌上的警司回答特德又说。

“柯林斯和迪恩警探正在等你。”警司说,并没有理会卡朋特语气中的敌意。“我会告诉他们你来了。”

不到五分钟,特德已经坐在一个小办公室的会议桌上,对面坐着比利·柯林斯和珍妮弗·迪恩。

比利对他的到来表示感谢。“我希望你感觉好些了,卡朋特先生。昨天你的秘书打电话预约的时候说你病了。”

“是病了,还没好。”特德回答说,“不只是身体上的。想到两年来我所经历的事,看到那些照片,意识到我的前妻、马修的母亲绑架了我的儿子,我快崩溃了。”

他的声音中显然带着愤怒,“我以前一个劲儿地指责保姆,怪她在照看我儿子的时候睡着。现在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跟我的前妻串通好的。我知道桑经常会将她不穿的衣服给蒂芬妮。”

无论听到什么,比利·柯林斯和珍妮弗·迪恩都会面不改色,但是他们两个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们没想到这一点吗?如果真是这样,那蒂芬妮·希尔兹为什么将矛头指向桑,认为她和马修那天都被人故意下毒?

尽管特德·卡朋特认为希尔兹可能参与绑架案,但比利决定不接茬他的话,“卡朋特先生,你和莫兰德小姐结婚多久?”

“六个月。这跟案子有关吗?”

“我们想调查一下她的精神问题。马修失踪的时候,她跟我们说她父母死后,你飞到罗马,陪她料理后事,收拾他们的私人物品。她清楚地向你表明她很感激你。”

“感激!这么说也行。她不想我离开房间。她经常歇斯底里地哭,哭得晕了过去。她责怪自己没有早点去看她的父母,责怪巴特莱·朗奇没有让她休假,责怪罗马的交通导致她父亲心脏发作。”

“可是,尽管背负着这样的精神负担,你仍然决定娶她?”珍妮弗·迪恩轻轻地问。

“我和桑一直在约会,虽然不是很正式,但是我们肯定都有意思。我想我们当时差不多也爱上她了吧。她是个漂亮的女人,我确定你们也注意到了,她非常聪明。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室内设计师,也许应该这么说,在她从服装学院毕业后,还得感谢巴特莱·朗奇雇佣了她,给她机会做他的助手,他教会她很多东西。”

“那你认为她责怪巴特莱·朗奇让她不能早点去看她的父母的做法不公平吗?”

“是的,我认为并不公平。她非常清楚,要是她请几个星期的假,肯定会被他严厉批评,但他绝不会解雇她。她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你说你们在约会,你对莫兰德小姐也有意思。她当时在朗奇的公司上班,你有没有将你对这件事的看法告诉她。”

“我当然有。事实是,对于一个年轻的设计师来说,朗奇给了她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当时拿下了一个知名度很高的项目,为摇滚明星托基·斯沃装修特里贝克地区的顶层阁楼,但是因为他得腾出手来设计棕榈滩大厦,结果他几乎将这个工作全部交给了桑。她很兴奋。当时,她不可能抽出身。”

“在飞去罗马之前莫兰德小姐有没有表现出工作太过劳累,或者面临崩溃的迹象?”

“从我了解的情况了来看,在她完成那个项目后,朗奇要她再多留几个星期,帮他完成棕榈滩公寓的项目。他们大吵了一架,她就是那时候辞职的。我说过,不是朗奇解雇她的。”

“她父母死后,你难道非得以跟她结婚的方式帮她妈?”珍妮弗·迪恩问。

“这样的问题就好比问一个过路人:看到别人被困在一辆着火的车里,你为什么不拨打911而是立即采取行动呢?桑想有个栖身之地、有个家庭。我让她得偿所愿。”

“但是她很快就离开你了。”

特德非常生气,“我来这里不是跟你讨论我跟那个绑架我儿子的女人的短暂婚史的。桑觉得利用了我,便决定搬出去。她只是在走了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怀孕了。”

“你的反应是什么?”

“我很高兴。那时我也意识到我们之间没感情了,我告诉她我会慷慨地支持她,这样她就能衣食无忧,好好抚养我们的孩子。她跟我说她想建立自己的室内设计公司。她这么做我理解,但是在我儿子出生后,我坚决要求去见她打算聘用的保姆,这样我自己就能判断那人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

“你这么做过吗?”

“有的。那个叫格雷琴·沃西斯的保姆真好。坦白说,我觉得比起桑来,她更像马修的母亲。桑一门心思只想打败巴特莱·朗奇。我可以告诉你们,她为了得到尼娜·奥尔德里奇的那个项目,在上面耗费的时间真是太多了。”

“你怎么知道的?”

“是格雷琴在她最好一天为桑工作的时候告诉我。我那天下午去接马修。格雷琴要飞回荷兰,因为她要结婚了。”

“莫兰德小姐请新保姆了吗?如果有,你跟她见过吗?”

“我见过她一次。她的推荐信写得非常好,看上去也很讨人喜欢。但是一看就不可靠。第一天就没来上班,这才让桑找来了蒂芬妮·希尔兹,让她带我儿子去中央公园,结果她竟然躺在草地上睡觉,如果她真的睡着了的话。”

特德·卡朋特双颊绯红,他咽了一口唾沫,说不下去了,接着,他双手紧握,提高嗓门:“我告诉你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桑意识到马修碍她手脚。也许她很早就意识到了。格雷琴跟我说过很多次,她在休息的时候都得加班,因为桑太忙,不能留在家里照顾孩子。一直以来,桑一心想成为著名室内设计师。就是这样!她正在努力实现她的梦想。她所谓的将自己省吃俭用的每一分钱都花在请私家侦探上的寻找马修的荒唐之举根本其实是一种公关方式。这事骗不了我,我就是吃这晚饭的。看着《人物》在马修失踪周年为她做的专访。她将他们带到她那个简陋的三房室公寓,抱怨说她为了省钱找马修,宁可不行不打车,她不停地诉苦……你会发现她总是在那里谈论自己是一个多么出色的室内设计师。”

“你是说你相信你前妻之所以想除掉孩子,是因为他成了她的累赘?”

“我说的正是这个意思。她天生就是假圣人。有多少在车祸中失去父母的人?他们也会悲痛欲绝,可他们还会继续生活。如果她要求我全权负责马修的一切,我马上就会去做。”

“你要求过完全行使抚养马修的责任吗?”

“这就好比要地球停止围绕太阳转一样。报纸会怎么写?”

特德站了起来。“我没什么要说的了。我想你们现在已经对中央公园拍下的照片做过调查。除非照片是伪造的,但你们并没有告诉我是这样的情况,那么我就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还不逮捕亚历桑德拉·莫兰德?你们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她偷了我的儿子,很明显,她嘴里没一句真话。阻止有探视权的家长去看望孩子,肯定会有相关法律解释的。但是,你们现在要指控的案子是马修被他的亲生母亲绑架并谋杀了。你们还在等什么?”

特德·卡朋特往后挪动椅子起身的时候眼泪顺着他的面颊流了下来,再次要求道:“你们还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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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晚上,折磨得艾登神甫一宿没睡的不仅是被他称为“午夜访客”的膝关节炎,还有那个在自己面前忏悔正参与一起犯罪,并告知一起谋杀案正要发生的女人,而现在他知道那个女人名叫亚历桑德拉·莫兰德。

跟她在埃尔维拉和威利的公寓见面真是莫大讽刺!凌晨2点到4点的时候,艾登神甫回顾了他们屈指可数的碰面。在其他人眼里,那个埃尔维拉称作桑的女人正饱受煎熬。只有地狱中的灵魂才会有那样的眼神——如果可以这样比喻的话。她当时说:“上帝已经忘了我的存在。”

她真的相信是上帝遗弃了她?艾登神甫想。当时她的确有请我为她的孩子祈祷。要是我能够帮助她就好了!她忏悔的时候,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那件正在计划的事。不会弄错的,一定是她。

埃尔维拉很熟悉桑,她都认出教堂监控录像中的那张脸了,还说她肯定是中央公园照片上的那人。哪怕我只是随便说说桑可能患有人格分裂症,他们也可能会尝试让医生给她写药,让她可以将内心的秘密说出来,艾登神甫想。但是我什么都不能透露,尽管这样做会帮到她……

他会通过别的方式替她祈祷,也许,真相会不知不觉为人所知,这样她的孩子也会得救,如果还能赶得及的话。过了一阵,他闭上眼睛。快到黎明的时候,他又再次醒来,脑海里全释桑的脸。可是还有别的什么。他曾梦见过的。这事让他感到困惑。他的脑海里有一颗怀疑的种子,但他不知道从何而生。

他再次为她和她的儿子祈祷,然后怀着慈悲的心睡着,直到他的脑中准时将他叫醒。他得起床为8点钟在下教堂主持的弥撒做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