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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季酒店一顿暴怒后,特德·卡朋特来到洗手间。他跳起来抓住桑的时候,手上端着的那杯红葡萄酒都洒在他的衬衫和领带上。他拿起一块毛巾,徒劳地拍打着上面的污渍,然后看着镜子。
我这样子看上去就像马上会流血过多而死,他想。他没来得及去想有游客拍下桑将马修从中央公园带走的照片会造成什么后果。
他感到外衣口袋里手机在振动,知道是梅丽莎打来的。
果然没错。
他一直等都她留完言,然后才听他的留言信箱。“我知道你现在不方便说话,但9点半的时候到罗拉餐厅见我。”她的声音并没有表现得像往常那样性感。特德知道这显然是个命令。“就我们两个。然后我们11点半左右的时候去俱乐部。”梅丽莎继续说。随后声音专横:“分手的时候不要吻你的前妻。”
刚收到前妻绑架孩子的消息,不能让人知道我此时还去参加晚会,他惊魂未定地想。到时候我给梅丽莎打回去,告诉她怎么回事,她肯定会理解的。
照片。
她可能还没听说过照片的事。
我为什么担心梅丽莎呢?他问自己。我应该大声问:那些照片是假的吗?
我知道照片是可以造假的。我们不就经常讲一些不重要的人从我们的宣传照中抹掉吗?如果能将他们去掉,那也能将他们放进去。将某个明星的脸放在身材更好的人的身上不是很常见吗?这样是不是说明桑掳走马修只是照片剪辑的把戏?那个游客将照片卖给那本八卦杂志到底收了多少钱?
洗手间进来一名男子,他同情地看着特德。特德立刻走出洗手间,他不想有人找他说话。如果照片是假的,别人会觉得我那样对桑很可耻。他几近绝望地想。当危机出现的时候,我应该是公关的行家才对。
他必须跟梅丽莎谈谈,必须跟她见面。他还有时间回家换件衬衫再去罗拉餐厅。如果媒体在外面等候,他会跟他们这么说:自己不该那么快相信马修的母亲绑架了他们的儿子,他会乞求得到她的原谅。
他坚定地走出休息室的门,跟他预料的一样,“长枪短炮”正等着他,一支麦克风甚至伸到了他脸上,“拜托,”他说,“我想发表声明,但是,如果那么不给我空间的话我没法说。”
吵着要发问的声音渐弱后,他从一名记者的手中接过麦克风,坚定的说:“首先,由于我今晚的糟糕行为,我必须向我的前妻查历桑德拉·莫兰德,也就是马修的母亲道歉,我们两个都极度渴望找到我们的小孩,当我听说有照片显示是马修的母亲掳走他时,我完全不知所措,仔细思考过后,我意识到这些照片一定是假的,或者是伪造的,无论你们到时怎么写。”
特德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确定照片是一场骗局,现在我要去见我的客户——才华横溢、美丽动人的梅丽莎·奈特,跟她一起在罗拉餐厅吃饭,你们也看到了,刚看到那些照片时我的反应令人遗憾,还把酒洒在了衬衫上,现在我要回家换衣服,然后去罗拉餐厅。”
特德无法掩饰自己声音中的颤抖,“今天是我儿子马修的五岁生日,我和他的母亲深信他还活着,有人,或许是某个非常想要孩子的孤独女人趁机将他偷走了,此刻正跟他在一起,如果这个人有看新闻的话,请告诉马修,他的爸爸妈妈有多爱他,很希望再见到他。”
特德走到路边的实话记者都礼貌地保持安静,他高中时的朋友,长年给他当司机的拉里·波斯特帮他把着车后座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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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什离开后,桑上了楼,将公寓的门上了两把锁,她脱掉衣服,就跟平常早上那样用那条温暖的旧浴袍裹着身子,电话上信息灯不停闪烁,她走过去关掉信号器,这个晚上余下的时间,她坐在卧室的椅子上,仅用一盏灯照着马修的照片,眼睛渴望地搜寻着他脸上的每一个特征。
他短短的头发可能已经蓬乱地搭在额前,乱蓬蓬的浅黄色头发会显出一丝淡淡的红色,现在,他的头发完全变成红色了吗?
跟其他三岁的小孩不一样,马修一直都是一个友善的孩子,他性格开朗,不拒绝陌生人,不像其他小孩那样害羞,他爸爸就很外向,妈妈也是,桑想。
我怎么啦?
父母去世后好几个月里我都懵懵懂懂的,现在他们说那天是我将马修从他的婴儿车内将他掳走的。
“是这样的吗?”她在心里大声问自己。
她被自己的问题吓到,那样的恶行光是说说也够让人害怕的,她强迫自己按这个逻辑又问了一个问题:“但是如果是我掳走的他,我对他做了什么?”
她没有答案。
我绝不会伤害他,她跟自己说:我从来不曾动他一根手指。即使当他表现不好我跟他说“够了”的时候,我的心也会慢慢软下来,他坐在那张小小的椅子上,看上去那么可怜。
特德是对的吗?我是不是太过自怨自艾,想博取同情?他是不是说我就是那种伤害自己的孩子来博得别人的同情和安慰的母亲呢?
她曾经想过自己不只是麻木,不只是在逃离这种痛楚,那天在罗马机场,获悉父母噩耗仅仅几分钟后,她给特德打电话,当时已经感觉不到自己下面的腿了,但是,即便如此,她也没办法向自己身边的人求助,他们将她放在担架上,抬上救护车匆匆送到医院,她能听到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但她无法睁开眼睛,张嘴说话,或是抬起自己的手,她像是在一个密封的房间里,无法苏醒过来告诉他们:她仍然清醒着。
桑知道这样的情况再度降临,她向后靠在柔软的扶手椅上,闭上了眼睛。
她低声呼喊着他的名字:“马修……马修……马修。”一种可怜的空虚感包围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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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洛瑞跟那个老神甫透露了多少?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一天一夜,他就快顶不住了,现在到了紧要关头,这两年来,他计划的一切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她却冲进忏悔室。
他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所以他知道神甫是不会把格洛瑞所说的话透露出来的,但是他不确定格洛瑞是否是一名天主教徒,如果她不是的话,她就会在跟神甫交谈时将真话讲出来,也许老神甫会觉得说出这样的秘密也没事:有一个跟桑长得很像的人一直在扮演她。
如果发生这样的事,警方就会顺藤摸瓜,那么很快一切都会玩完……
老神甫,西31街附近周围的社区没什么特别之处,他想,最近,本市不是到处都有人中流弹伤亡的事故吗,增加一个又何妨?
他必须亲自搞定这事,他不能多容许一个有可能知道他和马修·卡朋特失踪案有关的人活着,最好的办法是回到教堂,想办法弄清楚那个神甫什么时候听人忏悔,一定有时间表的。
但这个可能需要时间,他想,也许我可以打个电话,问奥布莱恩神甫计划什么时候再听人忏悔,无论谁接电话,都会认为这样的举动是正常的,因为总有一些人希望每次去到那里都是向同一个人倾诉,还有,我不能再这里坐以待毙,等他去报警。
就这么决定了,他打了电话,然后获悉奥布莱恩神甫在接下来两个星期的星期一到星期五下午4点到6点听人忏悔。
该是我去忏悔的时候了,他想。
在他买通格洛瑞让她照顾小孩之前,他就知道她是一个化妆高手,她告诉他,有时候她会将自己和朋友化装成名人,能骗过所有人。她说她们有时候会扮成名人,假装低调地到偏僻的场所吃饭,被“认出”后大方地给人签名,当她们的照片被《邮报》的八卦专栏报道出来时,都笑疯了。
“说来你都不信,从没人识破过。”她咯咯笑着说。
当我们在城里见面的时候我总会戴着她给我的假发,他想,戴上假发、墨镜,穿着雨衣,就连我最好的朋友也不认识我。
他大笑,小时候他很喜欢玩演戏的游戏,最喜欢扮演《大教堂谋杀案》里面的托马斯·A贝克特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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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季酒店外面跟记者说完那番话后,特德·卡朋特在去市中心的路上打开自己的iphone,发现照片中从婴儿车里带走马修的人看起来肯定是桑,他十分震惊,将车停在他位于曼哈顿下城肉类加工区新装修的复式公寓旁。他在那里思考到底要不要去罗拉餐厅见梅丽莎:现在有照片显示是我前妻偷走了孩子,我去那里做什么?
他给中央公园分局打去电话,电话转接给一名警探,这名警探告诉他,他们至少需要24个小时才能核实照片是不是被修改的,至少我被狗仔队询问的时候,我可以这么跟他们说,他一边想,一边飞快地换下衬衫,跑回车上。
在这家颇受欢迎的餐厅外面的人行道上,被天鹅绒绳隔在后面的是狗仔队,一名保安帮他把着车门,他冲到入口处时停了下来,他没法不理会那些不绝于耳的问题:“你见过那些照片了吗,特德?”
“见过了,我已经跟警方联络过了,我相信这些照片只是该死的骗局。”他大声说。
进到餐厅,他强打精神,他已经迟到半个小时,他料想她心情一定非常糟糕,结果却发现她跟五个乐队的老朋友坐在一张大桌子上,她们以前都是一个乐队的,当时梅丽莎是乐队主唱,显然她很享受他们的奉承,特德认识他们所有人,幸亏他们在场,如果梅丽莎一个人在等的话,他准会吃不了兜着走。
她问候他:“嘿,你现在比我还火。”桌子上的人一阵哄笑。
特德俯身吻了梅丽莎的唇。
“你喝点什么,卡朋特先生?”侍应就在餐桌旁,他旁边的冰桶里有两杯最贵的香槟,我才不想喝该死的香槟,特德在她身边坐下的时候想,他喝香槟后总会头疼。“来杯杜松子马提尼。”他说,一杯就行了,他向自己保证,他需要这个。
现在可能有找回我儿子的线索,我还在这里干什么?
他伸出手臂,柔情蜜意地搂着梅丽莎,看着她,这是专门做给那些为专栏有偿报料的兼职记者看的。他知道明天梅丽莎会想看到这样的新闻:“唱片销售冠军梅丽莎·奈特已经从当年跟摇滚歌星列夫·埃里克森沸沸扬扬的分手事件中恢复元气,疯狂爱上公共关系达人特德·卡朋特,他们昨晚在罗拉餐厅十分亲昵。”
艾迪·费舍尔后来娶了伊丽莎白·泰勒,他从意大利发了一封电报,签名是“公主和她的爱奴”。特德想:我在梅丽莎面前不就是这样的烂人一个。她认为她跟我相爱,她这是自欺欺人。
但是我需要她。我需要她每个月付给我的丰厚酬劳。要是当时租约到期的时候我没买下那栋大楼该多好啊,它都将我榨干了。他猛地喝下一口杜松子马提尼:梅丽莎很快就会离我而去,关键是要确定她甩掉我的时候,她不会离开我去另一家公关公司,还把她一干朋友都带走。
“照旧,卡朋特先生?”侍应经过的时候问。
“对。”特德大声说。
午夜,梅丽莎决定又去那家俱乐部。又一个凌晨4点,他们又要去那里。特德知道他必须溜走。但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溜掉。
“梅丽莎,我感觉很不舒服。”他在喧嚣的餐厅里说,“我想我可能得了流感。我可不能再传染给你。你的行程排得满满的,可病不起。”
看着她将信将疑地打量着自己,他乞求有好运发生。真是奇怪,当她生气的时候,她那张长相精致的脸怎么会突然变得扭曲,变得毫无美感。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长长的金发扎成一个发卷,搁到胸前。
她26岁,跟我在这一行接触过的人一样,非常自我,特德想。我希望自己敢叫她去见鬼。
“你没打算去跟你的前妻鬼混吧?”她盘问道。
“我前妻是我现在最不想见的女人。到现在你应该知道,我疯狂爱上了你。”特德不失时机地故意让自己奉承的语气夹杂着些许烦躁。他偶尔也敢这么做,但是当他这么做的时候,只是为了向她表达这样一个信息:如果他斗胆看别的女人简直是自寻死路。
梅丽莎耸耸肩,转向桌上的其他人:“特迪要临阵脱逃。”她笑着说,“大家都跟我去俱乐部,走吧。”
他们全部起身。
“开车来了吗?”特德问。
“没有,我走路。开玩笑,我当然开车来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面颊,这样是做给旁观者看的。
特德招呼侍应过来,跟往常一样,这顿饭的费用计在公司的帐下。他们一起离开餐厅。梅丽莎拉着他的手,站在那里对狗仔队微笑着。特德陪她走到她的房车那儿,将她搂在怀里,深情地长吻着她。为那些八卦杂志加点作料吧,他想。这会让她很开心的。
她跟她以前的乐队成员一起钻进房车。当特德的车开过来时,一名记者迎步向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卡朋特先生,你看过你儿子被绑架那天那名英国游客拍的照片吗?”
“是的,我看过了。”
记者将放大的照片举起来。“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特德盯着照片,然后拿过来,走到一扇灯光明亮的窗户下,像是想看清楚点。然后说:“我说过,我相信这些照片会是愚蠢的骗局。”
“上面难道不是你的前妻桑·莫兰德正从婴儿车中抱起你们的小孩吗?”记者不依不饶。
特德知道自己现在被那些长枪短炮包围。他摇摇头,拉里·波斯特便替他把着门。他迅速钻了进去。
当他回到家的时候,他震惊到无以复加,他脱掉衣服,服下一片安眠药。然后,一晚上都是噩梦,醒来的时候又痛又恶心,感觉自己瞎诌的流感病毒变成了现实。也许是因为那该死的杜松子马提尼吧?他问自己。
早上9点,特德给自己的办公室打去电话,跟丽塔说了这事。他叫她不要对照片感到吃惊,他让她给柯林斯警探打电话。自马修失踪那天,他就一直负责调查此案。他要她约柯林斯明天见面。“我至少得在家待到中午,”他告诉丽塔,“我可能发烧了,但我到时候必须来办公室。我得先看看梅丽莎为《名流》拍的照片的校稿才能上杂志。告诉那些打电话来的媒体,在警方调查出照片的真实性之前我不会发表任何评论。”
下午3点,特德面色煞白地到办公室。丽塔没有问什么,只是沏了一杯茶给他。“你应该待在家里的,特德,”她说的是事实,“我答应我对此事不发表任何意见,但你应该清楚,桑曾经是那么爱马修。她绝不会伤害他。”
“注意,你说的是‘曾经’爱,”特德大声说,“在我看来这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告诉我梅丽莎为《名流》拍照的校稿在哪儿?”
“照片很漂亮。”丽塔从一个她放在他办公桌上的信封里拿出照片的时候安慰道。
特德盯着照片。“你觉得漂亮,我也觉得漂亮。但我跟你说,梅丽莎不会喜欢的。她的眼睛下面有阴影,嘴巴看起来太瘦。别忘了,是我建议她为那个封面报道拍照的。老天爷,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吗?”
丽塔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服务了15年的老板。38岁的特德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几岁。他一头浓密的黑发、褐色的眼睛、棱角分明的嘴巴、颀长的身材,她向来认为他比他们的许多客户都长得帅,要比他们有魅力多了。但现在,他看上去就像身负重伤的伤员。
想想这两年来我还傻傻地同情桑,丽塔想。要是她真对那个可爱的小家伙做过什么,我真觉得我能亲手对她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