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 / 2)

巴隆塞利的身体不停地抽搐着, 靠近人群前方的一位年轻画家正在描绘眼前的这一幕。 尸体将会被悬吊在议会大楼前, 直到最终腐烂不堪, 身体从绳子上面掉下来为止。

这位艺术家可等不到那个时候。他希望能够在尸体还残存有生命气息的时候,就把这样的景象记录下来。城中一些小混混很快会为了找乐子朝尸体扔石头,雨水也会让它变得浮肿。

他把纸压在白杨木板上,画着素描。他拔掉鹅毛笔上的羽毛,因为用太久羽毛笔,任何突出的地方都让他长长的手指感到恼怒。他把笔尖修得非常锐利,不停地伸进腰间的棕色墨水瓶中蘸取墨水。为了更好地画画,他脱掉了手套。手被寒风吹得生疼,但他毫不在意,不愿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他甚至忽略了眼前这副惨状在他心里唤起的巨大痛苦。他竭尽全力专注在他的绘画上。

虽然在场的男女都想竭力掩饰自己的真实感情,但他们的表情、姿态和声音依然泄露了他们的感受。巴隆塞利的悔恨非常明显。尽管已经死了,他的眼睛依然看着下方,就好象在凝视地狱一样。他的头向下垂着,嘴角被罪恶向下拉扯着。他就是这样一个深深忏悔着自己罪恶的灵魂。

虽然画家有十足的理由,但他努力控制着不去憎恨巴隆塞利。憎恨违背了他的人生准则。就像忽略手指和心中的疼痛一样,他不去理会这种憎恨,继续作画。他始终认为,杀戮是一件非常不道德的行为,即便是处死一个像巴隆塞利这样罪大恶极的人也是一样。

他通常会在草稿上记下这个场景的各种颜色和结构, 以便日后提醒他当时的状况,画出一副绝好的油画。他从右向左写字,就像是镜子里倒映出的字母。几年前,曾经在安德列·维罗契欧工作室作学徒的他,就因为这种习惯受到其他画家的排挤,因为没人认得出他写的是什么。但是,他一直这样写字,这对他来说是最自然不过的写字方式,而这种方式的保密性不过是额外的受益。

画笔在纸上写着: 一顶棕色小帽, 黑色卡其布短上衣, 带纹路的羊毛汗衫, 狐皮条纹的蓝色斗篷,天鹅绒的领子上面搭配着红色和黑色的斑点,贝纳多·班蒂尼·巴隆塞利,黑色绑腿。在被吊死的痛苦中他踢掉了鞋子,裸露着双脚。

艺术家皱着眉头看着巴隆塞利的教名。他是自学的,虽然一直努力改掉芬奇乡村特有的口音,但是拼写依旧折磨着他。但是,高尚的洛伦佐·德·梅第奇只在乎他的绘画,不在意拼写。

他很快在纸的下方勾勒出一个透视图,这个角度更好地体现巴隆塞利垂着头痛苦的样子。 接着他开始速写四周聚拢的民众。前排的那些富商和贵族们已经开始纷纷退场,表情凝重而忧郁。但那些穷人还站在原地,消遣一般大声叫嚷着巴隆塞利的名字,并向尸体投掷石块。

人群渐渐散去,画家尽可能地记录下人们的样子。这有两个理由:表面上看来他是在学着去了解人们的面孔,而了解他的人都习惯了他对别人的热烈凝视。

黑暗一些的理由则出自他和洛伦佐·德·梅第奇的相识。他正在寻找一张脸孔,一张他十二个月前匆匆见过的脸。即使是他这样一个善于记忆脸部特征的人,也无法清晰地回忆起那个人的长相。这次,他决心不再被情绪掌控。

“列奥纳多!”

忽然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盖上墨水瓶的盖子,以免墨水溅出来。

他是列奥纳多在维罗契欧工作室认识的老朋友。他笑着向他走了过来。

“山卓。”列奥纳多笑着问候站在面前的老朋友。“你看起来还挺像个贵族执政官的嘛!”

山卓·波提切利咧嘴一笑。他今年三十五岁,长列奥纳多几岁,正处于事业和人生的黄金时期。与梅第奇家族已经打了很多年交道,不仅在工作上同列奥纳多关系密切,而且他们的私交也非常好。今天他穿着非常华贵:外面穿着一件猩红色的毛皮外衣;黑色天鹅绒的帽子盖住了他的金发;头发比当时的流行风格稍微短一些,留到鬓角。和列奥纳多一样,他并没有留胡子。绿色的眼睛下面是两个大眼袋,举止有些傲慢。尽管如此,列奥纳多还是非常喜欢他。他不仅具有绘画方面的天赋,而且为人也很好。这几年,他接到了不少为梅第奇家族和托马波尼家族画画的肥差,包括大型油画《春》。那是洛伦佐给他侄子准备的结婚礼物。

山卓瞅了瞅列奥纳多的草稿,狡黠地说道:“呵,我看你是要抢我的饭碗喽。”

最近,他一直在议会大楼旁边,正对着绞刑架的地方画壁画。在朱利亚诺死后的惨痛日子里, 他受洛伦佐的命令要把帕奇家族所有叛乱者在套索下摇摆的样子都用画笔绘制出来。 这些真人大小的作品提醒世人他们激起的怨愤。这里面有赤裸全身的弗朗西斯科·德·帕奇,他大腿上的伤口还残留着血 ;还有身穿主教袍的萨尔维亚蒂。这两个死者的脸正对着观看者,虽然不是特别逼真,但很能起到震慑的效果。 当时,把弗朗西斯科从牢床上揪下来,并抓到议会大楼顶层吊死示众的时候, 列奥纳多和波提切利当时都在场,亲眼目睹了发生的一切。紧接着,萨尔维亚蒂也被带了上来,临死前不知是出于精神紧张还是愤怒,他转向弗朗西斯科,在他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这一幕太过离奇,太令人费解,甚至是列奥纳多也因此过度震惊,没能把这一景象记录在素描本上。其他的刺客,包括主持弥撒的亚科波,都已经完成了,只剩下一个人没有画,就是巴隆塞利。 波提切利今天早上也做了素描,以便完成壁画。但在看了列奥纳多的草稿以后,他耸了耸肩。

“没关系。”他轻快地说,“我已经挣够了。看看我的穿着就知道。我当然可以让你这样的穷小子把这个工作干完。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

列奥纳多穿了一件长可及膝的工匠的束腰外衣,质地只是廉价的亚麻。外面还套了一件灰色羊毛斗篷。他把草稿夹在胳膊下面,欠了欠身,夸张地表达了对朋友的感谢之情。

“您真是太好了,我的殿下。”他直起了腰说道:“现在,回去吧。您是为了金钱而作画,而我是为了艺术。趁着还没下雨,我还是先把素描完成了吧。”

他微笑着同山卓拥抱了一下,然后两人就分开了。他立刻投入自己的工作,继续观察人群。他很高兴见到老朋友,但是他的到来也打断了他的工作,这让他感到非常不舒服。要做的工作实在是太多了,他心不在焉地摸着腰带上的墨水瓶, 突然摸到了一个和弗罗林一样大的金币。金币上写着一行字:“举世悲恸”。下面刻画的是巴隆塞利举刀刺向朱利亚诺的场景。朱利亚诺惊讶地看着劈向他的利刃,巴隆塞利身后的弗朗西斯科·德·帕奇手握着匕首。 这一切都是列奥纳多提供的细节, 尽量复制了当时的场面。 但为了让人看清楚,朱利亚诺的脸正对着巴隆塞利。 家族雕刻师维罗契欧将列奥纳多的这副画刻在了金币上。

在谋杀发生后的第二天,列奥纳多给洛伦佐·德·梅第奇写了一封信:我的主人,我希望能和您私下里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封信石沉大海。弟弟的死对洛伦佐打击非常大。这阵子宅邸四周安排了二十多个卫兵把守。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有接见任何人,甚至连来自各地堆积如山的慰问信也一封没回。

等了一个星期也没有接到回音的列奥纳多借了一块金弗罗林,只身一人来到梅第奇的宅子。他贿赂了这里的一个卫士,好让他的第二封信能被直接交给洛伦佐。他站在廊檐下等着,看着大雨敲击鹅卵石铺成的路面。

尊敬的洛伦佐先生,我不是来向您请求施舍,也不是来谈生意的。而是来向您单独说一件与您弟弟的死密切相关的事情。

几分钟后,列奥纳多接受了严格的检查。确认没有携带武器之后,他得到了接见。实际上,这样的检查对于列奥纳多毫无意义,因为他从来也没有拿过什么武器,更未想过用武器杀人。

身着一件朴素黑色短上衣的洛伦佐脖子上还缠着绷带。他面色苍白,了无生气。他在书房见了列奥纳多。书房里到处都是精美绝伦的艺术品。他上下打量着列奥纳多,眼神中充满了内疚、自责和痛苦。尽管如此,他还是非常想知道画家将说些什么。

四月二十六日的这天早晨, 列奥纳多站在距离圣母百花大教堂圣坛几步远的地方。在这之前,他和他当时的老师安德列·维罗契欧接到为朱利亚诺雕刻一个半身像的任务。 他们希望能够在完工后接近洛伦佐。 如果不是与工作有关的话,那么,列奥纳多是不会来参加弥撒的。因为他觉得自然真实的世界比起人工雕琢的大教堂更能启发他的灵感。在过去的几年中,作为被梅第奇家族资助的艺术家,他曾经在洛伦佐家中生活过好几个月。

那天早上,列奥纳多看到朱利亚诺匆忙来到大教堂就感到非常奇怪:当时他不仅穿着凌乱,头发也很蓬松;此外,身边又跟着弗朗西斯科·德·帕奇和巴隆塞利。

在列奥纳多眼中,这个世界上的男人和女人一样美丽,都值得他用心来体会。但为了艺术,他选择了一种没有报酬的生活方式。作为一个艺术家,他不允许爱的潮水扰乱他的工作。他不希望像他的老师维罗契欧一样,为了努力养家糊口而浪费掉自己的天赋。因此,为了研究这个世界和其中的人民,他选择了逃避女人和孩子。他看过老师为了谋生而为狂欢节的人们画面具,为贵妇的鞋子贴金片。对他来说,如果自己也这样生活的话,那么就意味着他不可能有更多时间进行更多的艺术实践和观察,更谈不上什么提高技艺了。

这种观念正是列奥纳多的爷爷——安东尼奥传授给自己孙子的。 他深爱着孙子,虽然他实际上是他儿子和一个婢女的孩子。列奥纳多长大后,只有爷爷注意到了他的绘画天赋,并给了他一叠纸和一支碳笔,开始教他画画。在列奥纳多七岁的时候,他就已经可以坐在冰冷的草地上用银尖笔在大木板上作画了,学习如何表现风从橄榄园吹过、树叶翩翩起舞的样子。

爷爷曾经对年少的列奥纳多说过:“不要在乎传统,我的孩子。我有你一半的天赋——是的,我曾经擅长绘画,也很喜欢,就像你一样,去理解这个世界的一切事物。但是,我听从了我的父亲。在我来到农田之前,我是一个公证人的学徒。这就是我们家族世世代代的传统,去作一个公证人。他们将这个观念传给了我,我又传给了你父亲。那我们终究给予了这个世界什么呢?除了那些合同、支票以及终究会变成尘埃的文件上的签名,我们什么也没有留下。但是,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我的梦想,即便是在我成为了一个职业公证人之后,我也会在私下里偷偷地画。我会去观察鸟儿、河流,思考大自然是怎么运作的。后来我认识了你奶奶露齐娅,我爱上了她。那真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我娶了她,放弃了艺术和科学。我有了孩子,再也没有时间来观察森林、河流。露齐娅发现了我的画稿,把它们都扔到了火里,烧了。但上帝将这一切艺术的气质赐予了你,你聪颖的智慧,机灵的眼睛,灵巧的小手。你这一辈子都不该放弃艺术。你要向我保证,孩子,你不会犯和我一样的错误;向我保证,你永远不会走到其他道路上去。”

对于这些要求,年幼的列奥纳多都答应了。

后来,在他成为梅第奇家族的门客和密友以后,洛伦佐的弟弟彻底吸引了他。 朱利亚诺是一个非常可爱的人,不仅因为他相貌英俊——若论相貌,列奥纳多自己就常被朋友称赞美貌——更是因为他天性善良纯洁。

但列奥纳多一直将这个念头藏在心中。他并不希望热爱女性的朱利亚诺感到不舒服。他也不想给他的主人和赞助者洛伦佐带来丑闻。

在教堂的时候,列奥纳多就坐在距离朱利亚诺只有两排距离的地方。从这个位置他可以尽量靠近洛伦佐,以便仔细地观察他。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朱利亚诺身上。他看得出朱利亚诺非常沮丧消沉,但当时他心中没有同情和关切,有的只是苦闷的嫉妒。

前一天晚上,列奥纳多本打算到洛伦佐那里去谈谈这次的工作。他先是来到哥利大道,然后路过圣洛伦佐大教堂向前面不远处的梅第奇宅邸走去。

此时正是黄昏时分,西面高高耸立着这个城市的议会大楼和有着弧型穹顶的圣母百花大教堂塔楼。随着天色渐渐变暗,地平线开始由白亮的珊瑚色变成薰衣草般的淡紫色,最后变成淡淡的灰色。

这个时间,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列奥纳多在路边陶醉地欣赏着眼前的美景。这时,一匹高大的骏马拉着马车从他身边疾驶而过。骏马黑亮强壮的身体挡住了身后落日的余晖。列奥纳多觉得世界上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黄昏是他最钟爱的时刻,因为渐去的光辉把所有东西都涂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午后时光就这样悄悄地结束了。

高大的黑影笼罩着他,骏马抖擞着雄伟有力的肌肉,威风凛凛地仰着头。它们来到跟前时,他不得不赶紧让开。他发现自己站在梅第奇宫殿的侧面;而他的目的地,是离这里不到一分钟路程的拉赫加。在前面不远处,车夫猛地拉住了马匹,车停下来;车门打开了。列奥纳多后退了几步,看见马车里走出来一位年轻的姑娘。黄昏为她白皙的肌肤蒙上一层灰色,眼眸和肌肤都显出难以描绘的阴暗。精致的面纱与长袍、低垂的头都表明她是一个富家使女。她脚步匆匆,神情慌张地来到梅第奇宅邸的大门口,确定四下没有人,才伸手敲了几下门。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使女回到马车边,匆忙向车里的人比划着。

紧接着,车中的女子优雅而迅速地步下马车,向梅第奇宅邸走去。

列奥纳多下意识地高声喊出女子的名字。她是梅第奇家族的一位老朋友,经常到这里来;他也和她攀谈过。虽然看不清她的长相,但从她走路时微微倾斜的肩膀和转头看向他时轻旋颈项的样子,他还是认出了她。

列奥纳多上前一步,才看清了她的面孔:她的鼻子挺拔修美,鼻尖有些下垂。前额宽阔,下巴很尖,但脸颊非常圆润,就像她的肩膀一样。即使她转过了身子,肩头依旧朝向梅第奇家的大门。

她一直非常漂亮,然而此刻昏暗的灯光柔和了她的脸部特征,竟让她的面容呈现出从未有过的美丽。她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没法看出哪里是阴影,哪里是她。她明亮的面庞、露在空气中的肩膀和双手似乎在黑发和黑衣的森林里漂浮着。她脸上散发着幽会的快乐,她的眼眸隐藏着高贵的秘密,她的唇掩盖不住密谋的笑容。

那时那刻,她哪里是一位姑娘,简直就是一位天使。

列奥纳多伸出了手,仿佛自己的手会穿越她的身体。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幻影。

她推开了他,昏暗中他还是发现她眼中闪烁着恐惧的光芒,嘴唇也半张着。她显然没有料到会被别人发现。如果这时画家的手中握着画笔,他倒更希望能够将她皱起的眉头抹平,重新画上那神秘的笑容。

他低喃着她的名字,这次却是个问句,但她的目光已经看向了大门。列奥纳多跟着她向宅子走去,瞥见了另一个熟悉的面孔——朱利亚诺。他的身体被黑暗挡住了,他只看到了那位姑娘而没有注意到列奥纳多。

见到朱利亚诺,这位姑娘立刻像花儿一样笑开了。

列奥纳多什么都明白了,他扭过头来,感到灭顶的苦闷。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那晚他没有去见洛伦佐。他回到了他的小屋,痛苦地躺倒在床上。他抬头盯着天花板,凝视着黑暗中浮现出的那位姑娘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