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来自三等舱的纸条,我不记得那个家伙的名字了,但它大意是说他知道爱里森一家的那个保姆的某些事情,他想知道这个消息是否有价值。”
“听起来您在三等舱也有一个勒索者。”
史密斯船长皱起了眉头。“我们没有理睬它——它看起来只是一张奇怪的纸条,而且根本不清楚它的用意是什么。如果爱里森一家对他们的保姆感到满意,三等舱里那个怪家伙对此感兴趣或者说担心又有什么用呢?”
莱特里尔回来了,手中握着一张小纸条。
船长说:“把它交给福特尔先生。”
“是,先生。”莱特里尔说着,把纸条递了过去。
“没别的事了,莱特里尔先生,我会送福特尔先生回一等舱。”
“是,先生。”
然后,莱特里尔离开了,在散步场地上只留下了史密斯船长与这位侦探小说家。
“福特尔先生,您能为我调查一下这件事吗?安德瑞斯先生会带您去三等舱……不要理睬伊斯美的意愿。”
“我很乐意,这是否意味着我又回到这个案子里了,船长?”
一丝令人愉快的微笑出现在船长那一尘不染的雪白胡子下面,“这是我最后一次航行,福特尔先生,伊斯美能把我怎么样呢——解雇我?”
船长说他已经通知了安德瑞斯先生福特尔会顺路去他那里,然后这位侦探小说家与船长分了手,独自一个人来到A甲板上那位轮船设计师的房舱前,它在船的左舷,靠近一等舱船尾的接待室。一路上,福特尔边走边看着那张纸条,它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清晰,尽管有几个拼错的单词,但还相当地流利,看起来不像是史密斯船长所暗示的勒索信。
致船长:
我注意到艾丽丝·克利沃小姐同一对我不认识的年轻夫妇的孩子们待在一等舱里,了解克利沃小姐的过去对这对父母来说是有价值的。
我等待您的回音,先生。
阿尔弗莱德·戴维斯
福特尔把纸条折叠起来,放进西装口袋里,然后敲了一下A三十六号的门,正准备敲第二下时,安德瑞斯开了门。他穿着工作服,精神涣散,眼睛下面出现了眼袋,显然昨天夜里没有得到充足的睡眠。
“早晨好,汤姆,”福特尔说,“这就是去三等舱的打扮吗?”
“什么?”很快,安德瑞斯低头向自己身上看了一眼,“哦,这是去锅炉房的衣服……不,当我安排您与戴维斯先生见过面后,我要去锅炉房,同主工程师谈一谈。”
这个面容柔和的男人的房间门口铺着地毯,福特尔向A三十六号房间内的起居室瞥了一眼,它已经改装成了工作室:一些蓝图用大头针钉在设计桌上;一张办公桌上摆放着成卷的图纸,还有成摞的计算公式与草图;一只吃了一半的面包圈扔在那里。
当他们沿着楼梯下到C甲板时,福特尔说:‘“您一定是一等舱里唯一的一个过得不快乐的人。”
安德瑞斯向福特尔微微一笑,“也许,这就是我对于快乐的理解呢?”
“受罚是您的乐趣吗?”
橡木与大理石楼梯环绕在他们身边,安德瑞斯说:“我是亲眼看见这艘巨轮成长起来的,从裹在襁褓里的设计雏形,到渐渐形成船的规模,一个骨架接一个骨架,一块钢板接一块钢块,一天又一天……漫长的两年。”
“您是一位骄傲的父亲了?”
“哦,是的——但却是难以取悦的一位。您注意到散步甲板上的鹅卵石有些过于灰暗了吗?”
“没有。”
“我注意到了。”安德瑞斯轻轻地笑了起来。他们已经走到了C甲板上的船尾接待室,“这是我的诅咒,也是我的祝福。还有服务员之间的争执,有缺陷的电扇……没有什么担忧是琐碎的,没有什么工作是微不足道的。”
“包括带我去三等舱?”
“您现在可以告诉我这是关于什么事吗,杰克?”
“这些事您只能向船长去打听,汤姆。您也许是这艘轮船的父亲,但是史密斯船长却是它的校长。”
安德瑞斯拿出一串钥匙,用其中的一把打开了一等舱C甲板与二等舱封闭的散步场地之间的小门。几位乘客正坐在二等舱散步甲板上的条凳上,欣赏着平滑如静的海面;还有几个人坐在甲板椅上,裹了一张薄薄的毛毯,正在读书或者写信。
“我提前打了电话,戴维斯应该在等我们。”安德瑞斯说。
他们走出舱外,上了二等舱的散步甲板,料峭的寒风迎面扑来。他们沿着金属楼梯爬下来,穿过敞开的天井,来到三等舱的散步场地,这里的条凳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十来岁的孩子互相追逐着、打闹着、尖叫着,不理会这寒冷的天气。福特尔有一瞬间想起了他自己的儿子与女儿,心中有一种怅然若失的隐痛。
来到船尾楼甲板,穿过左侧一扇门,一个宽宽的足有五层的金属楼梯向下通到三等舱船尾的舱室。安德瑞斯领着福特尔走进“大众舱”,这是三等舱的休息室。
这间休息室大约四十英尺长,四十英尺宽,贴着白色珐琅质的墙壁上挂着白星航运公司的招贴画,上面许诺的远航乐趣是这些乘客们根本享受不到的。厚重的棕黄色的袖木桌与条凳围绕着房间内的柱子摆放着,仿佛一只只大熔炉,然而并没有多少东西被熔化到一起。每一张桌子前都是一个独立的群体,每一个独立的群休都在讲着他们自己的语言。房间内飘荡着语言的碎片,大多数是英语与德语,还有芬兰语、意大利语与瑞典语,远东的语言福特尔无法分辨。
但是这些人并不是可怜的卑微的老百姓,他们是男人与女人,从十几岁的孩子到上了年纪的老人,其中有许多家庭;他们的服装也并不褴褛。这是一群想在新大陆上寻找到新生活的单纯的劳动阶层。那无可否认的从身体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并不十分恶臭——只是因为三等舱里缺少足够的洗浴设施,并不是这些移民天生邋遢的缘故。一架钢琴摆在那里,看来这是三等舱里唯一的娱乐设备,然而它在此刻却沉默着。
一个白制服上镶着金纽扣的乘务员走近安德瑞斯,对他说了些什么,在满屋子嘈杂的人声中,福特尔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安德瑞斯转身向着福特尔说:“我们已经找到了戴维斯,他们让他等候在隔壁的房间里,在吸烟室。”
福特尔随着安德瑞斯穿过休息室,他感觉自己似乎正在越过一条又一条国境线,各种语言在他的耳边迅速地交替着。然后,他们穿过一道门,走进了三等舱的吸烟室,气氛立刻为之一变。
吸烟室里十分安静——男人们在吸烟,打牌。这是一间令人感觉到舒适的男人的房间,墙壁的橡木镶板上有几处污点,长长的与房间等宽的柚子条凳一排排地摆在那里,偶尔还有带椅子的四人桌。如果说那个桃花心木上镶嵌着珍珠的一等舱吸烟室是一个排外的男性俱乐部,那么这里就是男性的集会厅。
吸烟室里只有稀疏的几位客人,这很自然;隔璧的小酒吧还没有开张,时间太早了。在这里,福特尔唯一听到的语言是英语与德语。
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单独坐在一张桌子前,他绿色的羊毛衫外面套着一件穿旧了的但并没有穿破的黑色上衣,双手捏着一顶黑帽子,正不停地转动着,好像它是一只轮子。他有一张圆圆的几乎像孩子一样的脸蛋,胡子刮得很干净,棕色的头发看上去很稀少,尽管他的年龄不会超过二十四岁或者二十五岁。
“我相信那就是您想找的人,”安德瑞斯说着,向那个孩子点了一下头,“我猜当您同他谈话时,我应该与你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让我向您提出这样的请求是一件很难为清的事,”福特尔坦率地说,“但,是的。”
“我在‘大众舱’里等您。”
安德瑞斯转身离开了。
福特尔向那张桌子前走过去,那个健壮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这位侦探小说家问:“孩子,你就是阿尔弗莱德·戴维斯?”
“是的,先生。”那个青年回答说,他的声音是令人感到愉悦的男高音,他羞怯地微笑着,露出了在他的国家与他的阶层很普遍的不整齐的黄牙,“是船长派您来的吗,先生?”
“是的,是他派我来的。”
“为了那对夫妇所雇用的那个保姆?”
“说对了。”
戴维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这我就放心了,先生,我还害怕我的消息传不到你们那里……或者上边的那些人会以为我在撒谎。”
“我叫杰克·福特尔,”福特尔伸出一只手,同那个男孩握了握,尽管戴维斯不是有意炫耀,但他手碗上、胳膊上、肩膀上的力量还是不自然地流露了出来。“让我们坐下谈吧,好吗,孩子?”
“好的,先生。”那个男孩说,然后坐了下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先生,我想问一下您在这条船上是于什么的?”
“我为史密斯船长负责船上的安全工作。”
戴维斯点了点头,那柔和的孩子气的面容与他人高马大的身材极不协凋。“我明白了,先生,那么好吧,您就是我应该与之交谈的人,先生。”
“你知道一些关于爱里森夫妇的保姆——艾丽丝·克利沃的事情?”
“我不知道那对夫妇叫什么名字,先生,但是如果您指的是我在主甲板上看到的那个有着一张消瘦面孔的女仆,是的,先生,她就是艾丽丝·克利沃。”
“你到过主甲板?”
“没有!我们坐在我们的甲板上,先生,但是从甲板的天井上您能看到上面的情况,她是很难被错认的,她有着那样一张脸,先生。”
福特尔轻轻地笑了一下,“也许是这样吧,但是她身体其余的部分却是会让一个死人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的。”
戴维斯也报之以一笑,“我猜这就是上帝不令人十全十美的地方,先生。”
福特尔从西装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了他的镀金香烟盒,从中取出一支法蒂玛向这个男孩递过去,但是这个男孩拒绝了,于是福特尔自己点上了一支。“你从哪儿来,孩子?”
“西布劳威斯,先生——哈沃德大街。”
“在南安普顿边上,我想。”
“是的,先生。”
“你是想去纽约,还是更西部一些?”
“更西部一些,先生,那个地方叫密歇根——密歇根的庞蒂亚克。”
“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我的两个哥哥在那里工作,在汽车制造厂。他们说我们也可以找到工作、很好的工作。您知道,先生,我们冶炼工人大部分都失业了。”
又是冶炼——一等舱的古根汉姆的生意,下等舱的戴维斯的工作。
戴维斯继续说:“我的老父亲自从基督降生时起就一直是一个电镀工人,我们戴维斯一家都是钢铁工人——冶炼工,焊接工,诸如此类。但家里的生活越来越困难了,先生——您是美国人吗,先生?”
“生于斯,长于斯。”
“那是一片理想的幸福之地吗,先生?”
福特尔吐出一道烟圈,温和地笑了起来,“就像地球上任何一片土地一样,孩子。”
“我同另外两个哥哥一起旅行——约翰与约瑟夫——当我们安顿下来以后,我们就打算把我的家人们都接来。”
他们谈得很投机——年轻的戴维斯对福特尔表现出一种敬意,在这种令人愉快的气氛里可以谈论任何事情。于是福特尔小心翼翼地挑起了另一个话题……
“阿尔弗莱德——我可以叫你阿尔弗莱德吗?”
“我的伙伴们叫我弗莱德。”
“好吧,弗莱德。”但是福特尔没有让这个男孩称他为“杰克”,这个作家喜欢那个男孩子表现出来的顺从,这会对他很有利。
“弗莱德,你知道关于艾丽丝·克利沃的事情?”
“是的,先生。”
“船长认为你写这张纸条,目的是想让他为这个消息付钱。”
“不,先生!这不是关于钱的问题,先生,这是关于婴儿的。”
福特尔几乎对这个男孩的发音法笑起来,但他语凋里的
真诚却是不容置疑的。
“那么,告诉我,孩子,你都知道些什么?”
戴维斯向前探了一下身,把帽子放在桌了上,双手合在一起,仿佛是在祈祷。“我的父亲与母亲养育了我,教我读书写字,先生,我也许是一个体力劳动者,但我不时地喜欢读一些书,当然还有报纸。”
福特尔想要鼓励他几句,但又认为这没有什么必要。
“在一月份,一九一○年的一月份,不——应该是一九○九年——如此可怕的事情。”戴维斯摇了播头,眼睛睁大了,陷入到不愉快的回忆之中,“我做电镀工,在南伦敦铁路线工作,他们发现了一个可怜的东西。”
“他们发现了什么,孩子?”
“一个婴儿,一个死婴……一个可怜的死婴,有人说他是昨天夜里被从一辆疾驰而过的列车上扔下来的。他们拘留了那个罪犯,一个托特纳姆女人——这是她的男婴,您看,她自己的儿子——她呼天抢地地哭喊说她是无辜的,说她在几周前就把这个婴儿送给孤儿院的‘格瑞嬷嬷’收养了。我想报纸是这么说的……您可以查阅一下报纸……但是没有什么孤儿院,也没有什么‘格瑞嬷嬷’,他们为她定了罪,并正式逮捕了她。后来她交待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男朋友,他与她同居,然后离开了她与那个婴儿,让他们自生自灭。”
那个孩子叹了口气,对这个恐怖的故事慢慢地摇了摇头。
福特尔的身上也掠过一丝寒意,他向前倾了一下身体,说:“这个女人,这个谋杀她自己的亲生婴儿的母亲……就是艾丽丝·克利沃吗?那个赢得了爱里森夫妇孩子们的信任的保姆?”
戴维斯点了点头。“这个故事在报纸上登载了很多天,报纸土还刊登了她的照片,这张脸孔男人们是不愿意忘记的,是不是,先生?”
“是的,当然。可她为什么没坐牢呢?”
“陪审团请求对她宽大处理,法官对她也深表同情,她是一个失足的女人,法官说,她那么做完全是出于绝望。对她所做所为的回忆会令她的一生都处于煎熬与内疚当中,这种惩罚已经足够了,他说,因此,她可以无罪释放。”
福特尔目瞪口呆,他把烟头在桌子上白星航运公司的玻璃烟灰缸里按灭,“有着那段历史,她怎么可以在爱里森家中当保姆呢?”
戴维斯向空中挥了挥手,他的眼睛由于困惑而睁大了,“我不知道,先生,如果您住在英国,您也许会听说这个案子。”
“我想——这可能是因为爱里森夫妇不是英国人,他们只是偶尔路过伦敦,他们是加拿大人。”
“先生,还有别的人对您提起过这个可怕的故事吗?您的英国朋友?”
“一等舱里的乘客几乎都是美国人,孩子……虽然也有几个英国人,但他们不可能像你一样读过同样的报纸;此外,他们所讲述的故事基本上都同他们自己有关。”
戴维斯仰起了头,“也许把这个故事讲出来是不适当的,也许那个可怜的姑娘只是想像我们一样,乘坐这条巨伦,开始一个新生活,寻找另一个机会。”
福特尔严肃地点了点头,“理想中的幸福之地。”
然后,戴维斯抬起头来,他黑色的眼睛在那张娃娃脸上燃烧着火焰,“但是她现在抱在怀中的小婴儿也应该有一次机会,是不是?同这样一个疯狂的女人在一起,一个婴儿杀手,看起来……嗯,看起来并不合适,先生。”
“是的,它并不……你是一个好小伙子,弗莱德。”
“先生,我希望有一天也能有自己的孩子,很快。”他的微笑害羞起来,这是一种甜蜜的幸福,“上个星期一,在我们出发前,我在奥德伯瑞教区的教堂里结了婚——四月八日——娶了西布劳威斯最漂亮的如娘。”
“是吗?祝贺你。你的新娘也在船上吗,孩子?”
“没有,她搬去与她母亲同住,直到我去接她。”戴维斯大笑起来,“您知道,我们几乎错过这条船!我们在西布劳威斯搭错了火车,在轮船起锚的前一秒钟才上了船,我的两个哥哥,我的叔叔,还有我,但我一直是一个幸运的家伙……先生。”
福特尔站了起来,“我希望你能找到理想中的幸福之地,孩子。”
戴维斯也站了起来,“谢谢您,先生,我希望我做了正确的事情,告诉了您这件事。我不能允许她伤害另一个婴儿。”
福特尔点了点头,他们再一次握了握手,然后这位侦探小说家走进“大众舱”去找安德瑞斯。“大众舱”里此刻有人在弹着那架钢琴———些活泼的英国舞曲——许多移民随着音乐拍着手。
“成功了?”安德瑞斯问。
“就算吧。”福特尔说。
拍手声围绕在他身边,几乎像鼓掌声。
几乎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