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一等舱的乘客就是我的生意,先生——你们的健康就是我的主要兴趣。”
“太好了。”福特尔说,语调里却全无热情。健身馆里有划船器,拉力器,静止自行车,机械骆驼与机械马,但是这些却对这位侦探小说作家没有一丝一毫的吸引力,福特尔理想中的锻炼方式就是坐在西图艾特自己的家中,在一张摇椅里做纯粹的精神上的思索。“艾斯特上校来了吗?”
“他在更衣室里,”这位教练说,向着更衣室的门点了一下头。“在换衣服。也为您准备了一套服装,先生。”
“您确信有我这种尺码的吗?”
“更大些的也有,对T·W·麦克考雷来说,没有什么问题能难倒他。”
这位教练的热情已经让福特尔精疲力尽了。
福特尔走进更衣室,找到了一套适合他穿的白色法兰绒运动服。约翰·杰克勃·艾斯特已经换好了运动服,正在系一双网球鞋的鞋带,这一次他没有用男仆帮忙。
“上校,”福特尔说,“遇见您真是太好了。”
“下午好,杰克,”艾斯特说,他的声音非常友善,但他天蓝色的眼睛却像往常一样无精打采,心不在焉,“有您陪伴会很有意思。”
艾斯特走进了健身馆,福特尔换上了法兰绒运动服,他没有随身带来网球鞋——脚上穿的半统靴也将就着用了。
“跟我一起骑自行车怎么样,杰克?”艾斯特大声问。在墙壁上挂着的巨大仪表盘下面有两辆静止的自行车,艾斯特已经骑上了一辆,仪表盘上显示着每一个骑车人的速度与路程。
福特尔说:“愿意奉陪。”骑上了另一辆。
教练向他们这边走过来——似乎骑静止自行车也需要一些指导——就在这时,一对年轻夫妇走进了健身馆,麦克考雷转了一个身,向他们迎过去。健身馆与土尔其浴他不同,它不区分性别。五分钟以后,那位教练带着那对年轻的夫妇(正在度蜜月)绕着健身馆走了一圈,然后把他们送进了独立的更衣室。
在这期间,骑在自行车上的福特尔与艾斯特闲谈起来,这一次福特尔没有绕弯子,他知道对付这位神情疏远的百万富翁,最好的办法就是单刀直人。
“昨天,我在冷却室里看见了您同克莱夫顿那个家伙在一起谈话。”福恃尔说,勉强蹬着自行车。
艾斯特,他的精神状态很好,他的两条腿像活塞一样不停地运动着,“是吗?”他说,就算是回答了问题。
“我不知道,”福特尔接着说,“您是否像我一样同那个家伙待在一起感觉到不愉快。”
艾斯特继续蹬着自行车,眼睛直视着前方,但是他在倾听,福特尔可以感觉到那个男人在听。
“他想要勒索我。”福特尔说,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艾斯特听到福特尔坦率地暴露了他的秘密,于是转过头来盯着他这位骑车伙伴,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在我看来,他也是这样同我打交道的。”艾斯特承认了,但是他没有做进一步的阐明,他蹬车的速度又加快了。
“我这样问您是不是显得有些无礼?”福特尔说,“但是克莱夫顿向您发出过真正的威胁吗,上校?”
“一点儿也不。”艾斯恃漫不经心地回答着,脸上木无表情,双腿却在不停地摆动,“他说斯泰德打算揭露我们某座建筑物的丑闻。”
福特尔知道得非常清楚,艾斯特家族——拥有曼哈顿大部分的土地——他们的财产不仅包括豪华的艾斯特旅馆,还有一个街区又一个街区的臭名昭著的贫民窟。
“您认为斯泰德是克莱夫顿的同谋犯吗?”福特尔问,这一次,他没有把斯泰德在海陆联运列车上对那个雪貂脸孔男人的粗暴态度告诉艾斯特。
“这非常值得怀疑,您知道,斯泰德先生是‘救世军’成员。”艾斯特停下来喘一口气,福特尔——听到了这番与艾斯德·史朝斯相同的话感觉到精神一振——替他说下去,“他们接受艾斯特家族的许多慈善捐赠。”
“说得对。此外,我们还赞助斯泰德先生的其他一些事业,解决诸如从良妓女问题,未婚妈妈问题,还有宠物问题,等等。我的家族,尤其是我的母亲,长久以来,一直支持那些事业。”
“那么说,这个克莱夫顿——您拒绝付钱给他了?”
“不,我给了他钱,他只要一点点儿——五千美元。”
骑在自行车上的福特尔感觉到头昏眼花,不知道这是锻炼的缘故——他并不时常锻炼,还是因为艾斯特对待那个勒索者的无动于衷的态度,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告诉我,上校,您今天在船上见到克莱夫顿了吗?”
“没有,”艾斯特突然之间停止了蹬车,他的前额渗出了汗珠,但他的喘息并不剧烈,“也不能说我在找他。他是一个非常不受欢迎的伙伴。您不也这样认为吗?”
福特尔也停下了运动,艾斯特向那排划船器走过去,他在那里停下来,瞥了福特尔一眼,说:“如果我先走了,您介意吗,杰克?”
“随您的便,上校,”福特尔说,“我还要再运动一会儿。”
在福特尔夫妇的房舱里,福特尔洗了一个热水澡放松一下,然后他穿着浴袍,躺在暄软的沙发上,继续看那本小说《徒劳无功》,小说的标题看起来似乎反应出了他努力的结果。试图看穿艾斯特面具下面的另一副脸孔是一个毫无希望的尝试,像史朝斯一样,约翰·杰克勃·艾斯特比他表面上看起来的更强悍,福特尔可以想象得出这位百万富翁漫不经心地派遣一个男仆用枕头闷死克莱夫顿的场面。
但是,他也可以想象得出艾斯特从钱夹里抽出大把的钞票,把那个令人恼火的像苍蝇一样嗡嗡叫的勒索者用钱打发走的情景。
当福特尔在健身房里与艾斯特蹬着自行车闲谈时,他的妻子正与玛德琳·艾斯特——还有艾斯特的吉样物,麦琪·布朗——坐在A甲板豪华的一等舱休息室里,品尝着热茶与黄油面包。
这间过分华丽的休息室,依照凡尔赛宫的模式装饰着,主要是供女士们社交的场所,与吸烟室正好分庭抗礼,当然,这里面是禁止吸烟的。室内的天花板很高,一盏晶莹剔透的枝形水晶吊灯发出眩目的光泽;四壁是橡木镶板,上面雕刻着涡形图案。室内一侧以一只壁炉(太大了,根本无法点燃)为界,另一侧以一只书架(太高了,以至于无法翻阅)为界。松软的绿色地毯铺在地上,椅子上铺着蓬松的坐垫,在雕刻精美的桌子上可以玩桥牌或者单人纸牌。
但是梅尔与玛德琳还有麦琪没有玩牌,她们在闲聊——或者至少可以说玛德琳与麦琪在闲聊——梅尔在充当秘密侦探的角色。
那两个女人正在谈论已经“不再年轻”的海伦·坎迪夫人是如何吸引一群中年男人的,她们一致认为年轻英俊的斯威德最有可能成为坎迪夫人船上情史的候选人。
她们也注意到了本杰明·古根汉姆与他的情妇不再假装互不相识了,一些乘务员也被要求称呼波琳·阿尔伯特夫人为“古根汉姆夫人”。
“你们两个人今天在船上看到约翰·克莱夫顿先生了吗?”梅尔漫不经心地问。
“你是说那个长着一张老鼠脸孔的拿金头手杖的小畜生吗?”麦琪·布朗问,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真丝裙子,袖口是黑色的,镶着花边;一顶边沿过大的黑色天鹅绒帽子上插着驼鸟羽毛。
梅尔认为麦琪那种码头工人式的词汇只令她觉得有趣,而不令她反感,她大笑着说:“我想我们在这里的谈话是安全的。”
玛德琳·艾斯特——她穿着粉色的真丝西装,打一条浅紫色的真丝领带,戴着一顶宽沿草帽,显得非常可爱——向她们靠近一些,几乎是用耳语般的声音说:“你们知道,那个小乞丐想要敲诈杰克与我。”
艾斯特夫人口中的杰克是“她的”杰克,不是梅尔的(显然,约翰·杰克勃·艾斯特没有让他的妻子称呼他为“上校”)。
“不!”梅尔说,听起来似乎真的深感震惊。她暗暗思付着——当侦探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他一定是想敲诈船上所有的人!他对我的杰克与我也做了同样的事情。”
梅尔很快地告诉了那两个女人杰克与克莱夫顿之间发生的事,包括她丈夫的“精神崩溃”症,以及他如何把那个勒索者吊在了阳台上——这使得玛德琳窃笑起来,而麦琪则兴奋地尖叫。
麦琪转头望着玛德琳,贸然地说:“他对你做了什么,宝贝?我猜他威胁着想要告诉世界在你结婚以前,你就怀孕了。”
玛德琳看起来已经习惯了麦琪这种没有分寸的快言快语,她再一次窃窃地笑着,说:“非常正确,哦,还有一些关于杰克家族房地产方面的胡言乱语……我不知道,但是那个克利夫顿——”
“克莱夫顿。”麦琪纠正普她。
“克莱夫顿,”玛德琳说,点了一下头,“好吧,他声称从巴黎的医院里找到了一些文件,说我在那里做过检查,那些文件会证明我们的轻率举动。但这只是一些无耻的谎言。”
“克莱夫顿只是在虚张声势吗?”麦琪问。
玛德琳点了点头,“麦琪,我现在怀孕五个月了……约翰与我是在七个月以前结的婚,我们的孩子将会合法出生,这也许会让纽波特的一些人失望。”
“那么,”麦琪说,眼睛里闪动着感兴趣的神情,“上校让那个狗娘养的滚蛋了吗?”
“没有,我想他给了他一些钱,或者打算给他一些钱。”
“为什么?”梅尔问,感觉到很吃惊。
“这是一个简单的办法。杰克现在对一些责难非常敏感,尤其是关于我们两个人的。他非常想重新进入社交圈,看到我被接受……我其实并不在乎,但这对杰克很重要。”
“那些可恶的家伙。”麦琪哼了一声,尽管她表面上对上流社会的轻蔑与她想跻身进去的渴望并不一致。
“你认识克莱夫顿吗?”梅尔问麦琪,“坦率地说,听起来你好像认识他。”
麦琪耸了耸肩,“当我上船的第一夜,那个狡猾的小虾米就走过来,说他想同我谈一个‘商业提议’,我不喜欢他的样子,但是我说听听无妨。”
梅尔眯起了眼睛。“但是你们并没有会面。”
“没有,宝贝,还没有……而且我有一段时间没有见着他了——至少今天没有见着。你怎么样,玛德琳?”
“我也没有见着他,”玛德琳说,轻轻一耸肩,“我并不在乎见不见着他。”
“你们真的认为他打算敲许你们吗?”麦琪问,用拇指指了一下她令人生畏的胸脯。
梅尔打趣地问;“如果他敲诈你,你怎么办?”
麦琪提高嗓门说:“我什么不敢干?”
附近桥牌桌上的人们向麦琪投来嫌恶的眼神,但这既没动摇麦琪的热情,也没降低她的声音。
地继续说:“也许他掌握了我同一、两个年轻男人睡觉的把柄……但是也不知道,我丈夫根木不在乎这种事。我们各行其事,我们喜欢这种方式。我不管他的床上是否有别的女人,他也不理会我的。”
一个小时之后,在福特尔夫妇的房舱里,梅尔向她丈夫汇报了所有的细节。福特尔说:“听起来麦琪·布朗不会付克莱夫顿那笔黑钱。”
“她是一个粗鲁的女人,杰克,我看她能干出杀人的事。”
“用枕头闷死克莱夫顿?”福特尔轻轻地笑了一下,“还是用她的大胸脯?”
梅尔开玩笑似地用胳膊撞了她丈夫一下,他们正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
“你知道,我起初并不喜欢她,”梅尔说,“但是麦琪·布朗真的是一个单纯的人,也是你所希望遇见的心无城府的人。”
“在泰坦尼克号的一等舱里,我同意你的见解……亲爱的,你干得很好,非常好。”
“谢谢。”
“比我干得还要好。玛德琳·艾斯特告诉了你每件事,但她的丈夫却对我说了谎。”
梅尔摇了摇头,“并非如此,他也告诉了你真相,只不过不是全部——他想要保护他的妻子,你不认为这是一种高贵的理由吗?”
“人都是因为高贵的理由而被杀,”福特尔打了一个哈欠,“我们应该梳洗一下,准备吃晚餐了。我想去理发店修修面。”
“好吧——只是记住,我们同哈瑞斯夫妇的约会在六点半。”
理发店位于C甲板上靠近船尾的楼梯,距离福特尔夫妇的房舱只有短短几步远。理发店里有两个座位,店里同时还经营各种纪念品,提供三角旗,明信片与玩具,陈列柜里摆放着烟斗、钱夹与手表;各种填充式滑稽娃娃,从快乐的胡里根,驯马师布朗,到各种其他卡通人物,都从天花板上挂下来,随风摇摆着,仿佛在受私刑。
那两个座位上此刻都坐着人,两位穿白制服的理发师正在为客人理发。福特尔在黑色的皮沙发上坐下来,等着轮到他;还有一位顾客排在他的前面:休·罗德。
克莱夫顿在吸烟室里的对手仍然是那副仪表出众的样子,他深棕色人字呢西装上打着一条棕色与金色相间的真丝领带,领带上别着钻石领带夹。
福特尔向罗德做了自我介绍,罗德——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警觉——也向福特尔介绍了自己,两个人握了一下手。
“我不得不恭维您一句,先生。”福特尔说,他的语调很柔和。那两位理发师正在同顾客闲谈,同他们隔着一段距离;而福特尔也压低了声音,不想让他们两个人的谈话被别人听到。
那位英俊的红头发的罗德微笑起来,但是他的眼睛,像美钞一样绿,却仍然是一副警惕的样子,他迷惑不解地问:“我做了什么事能得到来自您,福特尔先生的恭维呢?”
“您做了我们大多数人都想做的事——您打了克莱夫顿那个畜生一记耳光。”
罗德的脸有一瞬间奇怪地失去了血色,然后他的眉毛皱了起来,脸色也阴沉下来。他说:“他罪有应得。”
“他是一个勒索者,您知道。”福特尔很快地告诉了罗德克莱夫顿对他的威胁。
“那个男人是一个粗野的家伙。”罗德说。
“我可以问一问您为什么要打他耳光吗,罗德先生?在您看来,他是否也同样地敲诈了您?”
罗德的脸上又一次失去了血色,然后,他非常冷淡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不是吗?”
“当然,请原谅我的无礼,我并非有意刺探您的隐私……罗德先生。”
这时,一位顾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福特尔走过云,坐下来,开始修面。过了一会儿,罗德也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理发外带修面。
福特尔问:“您今天在船上看到他了吗?”
“谁?”
“克莱夫顿。”
“没有。”
“有意思,我也没看到他。您认为他会在哪里?”
“我不知道。”
他们的谈话结束了,当福特尔修完面后,他给了理发师很多小费,并向罗德先生说了句“再见”,罗德也简洁地回答了他一句。
在他们的房间里,当福特尔夫妇为晚餐更换衣服时,福特尔告诉了他妻子同罗德的会面过程。
“终于,”梅尔说,“我们找到了一个嫌疑对象。”
“在某种意义上,”福特尔说,有一种挫败感,“罗德的举止是最没有嫌疑的……那就是说,作为一个被敲诈的对象,他有一些东西想要隐藏,不想说出来。”
“你是说像谋杀约翰·克莱夫顿这件事?”梅尔暗示着问。
他们向餐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