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1 / 2)

“我们得歇歇。”哈罗德喘着粗气说道,他的胸口像着了火一样。

眼下场面一片混乱,而贝拉米还不知道他的母亲在哪里,尽管他恨不得一刻不停地接着跑下去,但是他没有表示反对。看哈罗德的样子,显然是再也跑不动了。他把雅各布放下,孩子马上凑到父亲身边。“你还好吗?”他问。

哈罗德不停地咳嗽,大口喘着气。

“坐下吧。”贝拉米搀着老人。他们现在来到了第三街的一所小屋附近,距离学校大门已经很远了,应该不会遇到麻烦。镇上的这一带特别安静,因为刚刚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所有人都赶往学校大门去了。贝拉米觉得,可能所有能逃出阿卡迪亚的人都已经跑了,这个地方早晚会变成一座空城。

如果贝拉米没记错的话,这所房子应该是丹尼尔斯家的。贝拉米一直在尽量记住镇上的这些信息,倒不是因为他未卜先知,而是因为他母亲总是说,要做一个注重细节的人。

学校大门方向传来一声枪响。

“还好我们跑出来了,多亏你帮忙。”哈罗德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我一个人跑不快。”

“我们不该抛下露西尔的。”贝拉米答道。

“还能怎么办呢,待在那里,等着看雅各布挨枪子儿?”他呻吟了一声,然后清了清嗓子。

贝拉米点点头。“分析得很有道理。但我猜,他们很快就要结束了。”他把手放在哈罗德的肩膀上。

“他会有事吗?”雅各布问道。哈罗德还在边咳嗽边喘,雅各布赶紧帮爸爸擦掉额头的汗。

“不用担心他,”贝拉米说,“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性格最恶劣的人之一。恶人活千年,你不知道吗?”

贝拉米和雅各布扶着哈罗德走到丹尼尔斯家的前廊台阶上,这所房子孤零零地立在破碎的红绿灯柱后面,旁边是一片废弃的停车场。

哈罗德还在咳,两只手几乎握成了拳头。

雅各布帮他揉搓着后背。

贝拉米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城镇的心脏地带,也就是学校那边。

“你快去找她吧,”哈罗德说,“不会有人来招惹我们的。只有那些士兵手里有枪,不过他们的人数也不多。”他清了清嗓子,没说下去。

贝拉米继续盯着学校的方向看。

“这时候没人会注意到一个老头子和一个小男孩的。你不用在这儿保护我们,”他俯过身搂住雅各布,“是不是,儿子?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是的,先生。”雅各布严肃地说。

“你知道我们住在哪里。”哈罗德说,“我们大概要回去找露西尔。看样子那边慢慢安静下来了,大家都会离开大门那里,但是露西尔会留下,我猜她要等我们。”

贝拉米猛地转过头去,斜眼看着南门的方向。

“你不必担心露西尔,那个女人可出不了事。”哈罗德大笑起来,但笑声中充满了沉重和忧虑。

“我们刚才就那么把她扔下了。”贝拉米说。

“我们没有扔下她,我们只是要把雅各布带到安全的地方,否则她会亲自开枪打死我们的,我敢保证。”他把雅各布搂得更紧了。

远处又传来人们的呼喊声,然后安静了下来。

贝拉米擦擦额头的汗。哈罗德注意到,自从见到这个人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出汗。“她会没事的。”哈罗德说。

“我知道。”他回答。

“她还活着。”哈罗德说。

贝拉米笑了两声。“这还不能确定,对吧?”

哈罗德和贝拉米握了握手。“谢谢。”说着,他又咳嗽了一声。

贝拉米咧了咧嘴。“你怎么对我客气起来了?”

“你只要说‘不用谢’就行了,探员先生。”

“哦,不。”贝拉米说,“这我可得缓缓。如果您真打算对我如此和蔼可亲下去,我可得拍张照留念,我的手机呢?”

“你这个混蛋。”哈罗德忍住笑。

“不用谢。”他停了一下,愉快地回答。

两个人就此分道扬镳。

哈罗德闭眼坐着,凝神静气,拼命想把那没完没了的该死的咳嗽压下去。他得想清楚下一步要干什么。他有种预感,在一切结束之前,自己还得留神一件事,一件很可怕的事。

他刚才说不必担心露西尔的那番话都只是说说而已,他其实恨不得亲眼去确认她的安全。把她一个人留在现场,他比贝拉米还要愧疚,毕竟自己是她的丈夫啊。但是他提醒自己,这么做是为了雅各布的安全,露西尔自己也要求他离开。而且这么做是对的,毕竟当时那么多枪,那么多人,那么恐怖的气氛,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不能冒险让孩子待在那里。

如果情况倒转过来,如果站在那里的人是他,而露西尔在士兵的对面,他也同样希望她能赶紧带着孩子逃跑。

“爸爸?”

“怎么了,雅各布?”哈罗德这时候特别盼望能有一支烟,但是他的烟盒已经空了。他把双手抱在膝前,看着远处的阿卡迪亚城区,那里现在一片死寂。

“你爱我,对吗?”

哈罗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在说什么傻话呢,儿子?”

雅各布把膝盖蜷在胸前,抱着双腿,没有说话。

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过镇子,慢慢往学校大门的方向走去。路上不时会遇到其他一些复生者,虽然他们大多逃到郊区去了,但还是有不少人留在了镇上。

哈罗德尽力走得稳一些,不让自己喘成一团。他脑子里时不时会窜出一些奇怪的回忆,然后就讲给雅各布听。他说得最多的还是阿卡迪亚,讲这个地方“当年”,也就是雅各布还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变了,他仿佛刚刚注意到这些。

丹尼尔斯家旁边那片空旷的停车场以前可不是这样。当年,雅各布还活着的时候,那里有一家卖冰激凌的老店,一直到七十年代能源危机的时候,这家店才关门歇业。

“给我讲个笑话吧。”哈罗德攥了攥雅各布的手说。

“你都听过了。”雅各布答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些笑话本来就是你讲给我听的。”

哈罗德现在呼吸顺畅了一些,感觉好点了。“但你肯定还知道一些其他的。”

雅各布摇摇头。

“你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怎么样?或者你听别人讲过一些吧?”

还是摇摇头。

“我们和斯通夫人一块儿住在美术教室的时候,不是有几个小朋友总爱讲笑话吗?那时候学校里还没那么挤,你也还没跟他们打架的时候,他们没说过什么好玩的事吗?”

“没人给我讲新笑话,”雅各布干脆地说,“连你都不讲了。”

他放开雅各布的手,两人甩着胳膊一起走着。“那么,好吧,”哈罗德说,“我们来想想还有什么。”

雅各布笑了。

“那我们讲个什么笑话呢?”

“动物,我喜欢关于动物的笑话。”

“哪种动物呢?”

雅各布想了一会儿。“小鸡。”

哈罗德点点头。“好啊,好啊,关于小鸡的笑话可多着呢,特别是小公鸡。不过,别让你妈知道。”

雅各布大笑起来。

“堤坝对河水说什么?”

“什么?”

“我永远碍(爱)着你。”

父子俩快走到阿卡迪亚南边大门的时候,已经编出了自己的笑话,甚至还聊起了讲笑话的哲学。

“笑话的诀窍是什么?”雅各布问道。

“讲的方式。”哈罗德回答。

“怎么讲呢?”

“假装你是从别处听来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人家觉得这个笑话是你自己编的,他们就不想听了,因为大家觉得只有别人讲过的笑话才更可笑,他们喜欢和别人有共同的感受。”哈罗德总结道,“人们听到一个笑话的时候——我们说的是一个好的笑话——总是希望他们能加入一个更大的圈子,然后他们再把这个笑话带回去,继续讲给家人和朋友听。他们希望身边的人也能加入这个集体。”

“是的,先生。”雅各布很开心。

“如果编的那个笑话真的很可笑呢?”

“真要可笑的话,那就可以一传十、十传百了。”

“对喽。”哈罗德说,“好的东西是不会死的。”然而,他们还来不及再重温一遍自己编的笑话,就突然发现已经到南大门了。两人就像是一直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只是父子之间在共度时光,仿佛他们无意要回到所有这一切发生的地点,无意要回到露西尔待的地方,回到吉姆・威尔逊现在躺着的地方。

复生者们围着吉姆・威尔逊的尸体,乱成一团。哈罗德牵着雅各布的手挤了进去。

死去的吉姆面容十分安详。

露西尔跪在他身边,不停地哭泣。有人把一件外套之类的东西垫在他的头下面,又在他上身披了一件衣服。露西尔握着他的一只手,他的妻子康妮握着另一只。庆幸的是,孩子们已经被领到了别处。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他们被复生者围在中间,枪也被缴了,有的还被临时找到的绳子绑在一起。有一些士兵没被绑住,他们意识到了败局已定,便早早放弃抵抗,坐在边上沉默地看着。

“露西尔?”哈罗德叫了一声。他蹲在她身边,嘴里还嘟哝着什么。

“他是家人,”她说,“都是我不好。”

不知为什么,哈罗德直到跪下来,才看到地上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