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2 / 2)

屋子里安静下来,电视新闻的余音也逐渐消失,露西尔又回到现实生活中,好像除了她的心情之外,一切都不曾发生变化。她在厨房洗碗池的龙头下洗了洗手,擦干,又往煎锅里多打了几个鸡蛋,开始轻轻地翻动。她先前煎了过量的培根,现在已经用抹刀盛了起来,放在厨用纸巾上,用抹刀轻轻拍两下,这样可以把多余的油脂析出来——她的医生老是说不能吃得太油腻。然后她拿了一片放进嘴里,一边咯吱咯吱地嚼着,一边站在那里继续煎蛋,还不时搅一搅锅里的燕麦粥。

她想到哈罗德和雅各布,他们离家这么远,在学校里关着,还有士兵、隔离栏和带尖刺的铁丝网,最坏的是,还有政府的官僚。那些士兵跟踪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从河边带走他们,而他们已经在那条河边住了很久,那条河几乎就属于他们。一想到这些,她就很生气。

她坐在餐桌边,一边吃,一边想着这一切,没听见前廊传来的脚步声。

热乎软滑的燕麦粥送入口中,滑入她的胃里,留下了一丝奶油味。然后是培根的咸味和煎蛋的甜嫩。

“我简直要给你们建一座教堂。”露西尔大声对着盘子里的食物说。

然后她笑起来,心中有几分罪恶感,甚至觉得自己有些亵渎神灵。但上帝也是有幽默感的,露西尔知道,尽管她绝对不会让哈罗德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上帝明白,她只是一个孤独的老太太,住在宽敞却孤独的房子里。

早饭吃到一半时,露西尔才发现外边站着个女孩,她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这个女孩身材瘦削,一头金发,站在厨房的纱门外面,满身是泥,披头散发。

“我的天哪,是个孩子!”露西尔大叫一声,用手捂住了嘴巴。

露西尔记得,那是威尔逊家的一个孩子——汉娜,她应该记得没错。自从好几个星期前,全镇在教堂开了大会之后,露西尔就再没有见过这一家人。

“很抱歉。”女孩说。

露西尔擦了擦嘴。“不,”她说,“没关系。我刚才只是没发现那里有人。”她走到门口,“你从哪里来的?”

“我的名字叫汉娜,汉娜・威尔逊。”

“我知道你是谁,亲爱的。吉姆・威尔逊的女儿。我们是一家人。”

“夫人。”

“从根上算起,你父亲和我是表兄妹。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姨妈……不过我记不大清楚她的名字了。”

“是的,夫人。”汉娜小心翼翼地说。

露西尔打开门,招手让女孩进来。“你看样子饿坏了,孩子。你多久没吃饭了?”

女孩平静地站在门口,身上散发出泥土和屋外空气的味道,就好像她今天早上刚从天上掉下来,又从土里爬了出来。露西尔朝她笑笑,但女孩还是犹豫不决。

“我不会伤害你的,孩子,”露西尔说,“可是,如果你不进来吃点东西的话,我可就要找根鞭子抽你,直到你坐下来饱餐一顿为止。”

复生的女孩看见露西尔的微笑,便用几分随意,还带着些淡漠的语气说:“好的,夫人。”

女孩走进房间,纱门在她身后发出轻轻的“嘎吱”一声,仿佛在为露西尔的孤单得到了暂缓而欢呼。

女孩把露西尔给的食物吃了个精光。考虑到露西尔做菜的量,她吃得着实不少。眼看着她快要把露西尔做的早饭全吃完了,露西尔开始在冰箱里翻找起来。“都是剩饭了,我不太喜欢,总不能给你吃这些。”

“好了,露西尔夫人,”女孩说,“我吃饱了,谢谢您。”

露西尔伸手到冰箱最里边摸索着。“不,”她说,“你还没吃饱呢,我都不知道你的肚子是不是个无底洞,不过我想看看你到底能吃多少。我打算让你把杂货店都吃空!”她大笑着说,声音在房间里回响,“不过我的饭也不是白做的,”露西尔说着,把在冰箱最里面找到的香肠包装拆开,“可不是谁都能免费吃。就算是耶稣想吃我做的饭,也得拿东西来换。所以呢,你得在这里帮我做点事才行。”露西尔一只手扶着后背——老妇人的蹒跚老态突然间显露无遗——然后大大地呻吟了一声,“我可不年轻了。”

“妈妈说我不应该乞求别人。”女孩说。

“你妈妈说得对。但是你没有乞求,是我请你帮忙的,仅此而已。我给你吃饭算是回报,这很公平,对吗?”

汉娜点点头。饭桌前的椅子对她来说太大了,她坐在里面,两只脚还够不着地,前后晃荡着。

“说到你妈妈,”露西尔说,还在动作夸张地拆那根香肠,“她会担心你的,你爸爸也是。他们知道你在哪里吗?”

“我想是吧。”女孩说。

“这是什么意思?”

女孩耸耸肩,但是露西尔背对着她,手里忙着拆香肠的包装,没看见她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女孩意识到这一点,便说:“我不知道。”

“得了,孩子。”露西尔在铁煎锅里擦上一层油,准备煎香肠,“别这样。我了解你,也了解你们一家人。你的母亲跟你父亲一样……复生了,你弟弟也是。他们在哪里?上次我听说自从士兵开始抓人,你们就都不见了。”露西尔把香肠放进煎锅,开了小火。

“我不能说。”女孩说。

“啊,我的天!”露西尔说,“这话听起来很严肃,秘密通常都是很严肃的。”

“是的,夫人。”

“我可不太喜欢秘密,因为一不小心就会惹各种麻烦上身。小姑娘,我结婚这么多年了,还从来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丈夫呢。”露西尔说。然后她走到女孩身边,悄悄在她耳边说:“但是你知道实际上怎么样吗?”

“怎么样?”汉娜也悄声问。

“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别告诉别人,这是个秘密。”

汉娜笑起来,开朗灿烂的笑容,跟雅各布的笑容很像。

“我跟你说过我儿子雅各布的事吗?他跟你,跟你们全家人一样。”

“他在哪里?”女孩问。

露西尔叹了口气。“他在学校里,士兵把他抓去的。”

汉娜的脸色一下子刷白。

“我知道,”露西尔说,“你吓着了吧?他和我丈夫一起被抓走的。他们本来一起在河边躺着呢,士兵就去把他们抓走了。”

“在河边?”

“是的,孩子。”露西尔说,香肠已经开始滋滋作响,“士兵们总喜欢到河边去,他们知道那里是藏身的好地方,所以经常去那儿搜索抓人。嗯,那些士兵其实也不是坏人,至少我希望他们不是。除了把人们从自己家里带走之外,这些士兵也没有伤害过谁。是的,他们不会伤害你,只是带你走,让你离开所有你爱的人、你关心的人,和……”

她转过身来,才发现汉娜已经不见了,只有纱门发出的“啪”的一声,令她如梦初醒。

“我会等你回来。”露西尔对着空屋子说。她知道,这座房子很快就不会这么空荡了。

前一天夜里,她不是刚刚梦见好多孩子吗?

<strong>阿丽西亚&middot;休姆</strong>

&ldquo;那个男孩的事是个意外,没有什么病,只是消失不见了。&rdquo;年轻姑娘十分紧张,向坐在桌子对面的男子汇报了这个消息。那个男人皮肤黝黑,身穿裁剪精良的西装。&ldquo;我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rdquo;她说,&ldquo;但是听起来不太好,对吗?&rdquo;

&ldquo;没事的,&rdquo;贝拉米探员说,&ldquo;只是这情况很不同寻常。&rdquo;

&ldquo;现在怎么样了?我宁肯去犹他州,也不想待在这里了。&rdquo;

&ldquo;你不会等太久,&rdquo;贝拉米说,&ldquo;我会处理这件事的,米切尔探员不是向你保证过由我来处理嘛。&rdquo;

想起米切尔探员,她的脸上露出笑容。&ldquo;这位夫人,人非常好。&rdquo;她说。

贝拉米探员站起来,绕过桌子,将一把小椅子放在她旁边,他坐下来,然后从袖筒里抽出一个信封。&ldquo;他们的地址,&rdquo;他把信封递给阿丽西亚,&ldquo;他们都还不知道你的情况,但是从我目前掌握到的情况来看,他们想知道。他们很想知道。&rdquo;

阿丽西亚接过信封,双手颤抖着将其打开。地址是肯塔基州。&ldquo;我爸爸是肯塔基人,&rdquo;她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ldquo;他一直讨厌波士顿,但是妈妈不愿意离开。我猜妈妈最后肯定是拗不过他了。&rdquo;她拥抱了一下穿着精致西装的这位黑皮肤探员,吻了吻他的脸颊,说,&ldquo;谢谢。&rdquo;

&ldquo;外面有个士兵叫哈里斯,很年轻,大概十八九岁吧,反正跟你差不多。你从我的办公室出去后一定要跟着他,按照他说的做,他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他会带你离开这里。&rdquo;他拍拍她的手,&ldquo;他们去肯塔基是好事,调查局主要在人口密集的区域活动,那边有很多地方你都可以藏身。&rdquo;

&ldquo;那米切尔探员呢?&rdquo;她问,&ldquo;你要我再帮忙带一条消息回来吗?&rdquo;

&ldquo;不用了,&rdquo;贝拉米探员说,&ldquo;这样对你对她都不安全。记得一定要跟着哈里斯,按照他说的去做。他会把你带到父母身边的。&rdquo;

&ldquo;好的。&rdquo;说着,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好奇。&ldquo;所谓&lsquo;消失不见&rsquo;,&rdquo;她问,&ldquo;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rdquo;

这位衣着精致的探员叹了口气。&ldquo;说实话,&rdquo;他说,&ldquo;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结束还是开始。&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