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格拉格驾车离开后,我赶紧收拾自己的东西:手袋、钥匙和手机。我把脑袋探进办公室,告诉派吉我不回来了。但从我坐进车里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的条理性。我是那种自相矛盾的人,有的事情我可以做得有条不紊,而有的却做得不尽人意——我的办公桌简直是不可救药,我的内衣抽屉杂乱无章。但是,不管整洁与否,我都清楚每件东西应处的位置。就在刚过去的几分钟的时间里,我看见和听见什么东西有点不对劲,一个刺耳的音符,一种不适宜的东西。我在头脑中留出空白,目的是让它主动出来,坦白承认,但是,结果却事与愿违。毫无疑问,它会捡我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突然冒出来。
我接上弗兰的时候,3点刚过。天光过早地黯淡下来,街上华灯初上。冰凌从弗兰家的屋檐上垂下来,围绕在门窗上的五颜六色的彩灯在有规律地跳动着,花园门口的雪人和圣诞老人也在闪烁着。光明傲视着黑暗。
疗养院与我父亲所在的护理中心有几分相似——中央空调开到最大,休息室里的电视音量拧到最大。尽管弗兰告诉过我,许多病人患有耳聋或体温过低,我仍然认为对别人来讲,这地方如同炼狱。
我们穿过休息室,看见震耳欲聋的电视机前,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名年迈的男女,一个个看上去被暖气蒸得昏昏欲睡。走廊左侧是卧室,右侧是护士站、淋浴房、厕所和储藏室。弗兰敲敲走廊尽头的卧室门,举起一根手指,示意我稍等片刻,她走进去了。我可以听见她说话的声音,然后,她探出脑袋,招手让我进去。“我刚刚让她坐起来,告诉她你是我的朋友,让她别担心。”她对我耳语道。
加百利修女的脸色看上去就像一块未经烘烤的茶点。她的头发就像是几缕羊毛,漫不经心地贴在头上。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法兰绒棉睡衣,用几个枕头支撑着身体。她骨瘦如柴的双手紧紧地抓着羽绒被,被子下面瘦弱的身体几乎没有什么分量。
“这是我的朋友依兰。”弗兰示意我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房间里面的另外一件家具就是一只床头柜,上面摆着一只椭圆形的钟表。弗兰告诉我疗养院不允许加百利修女看电视或者听收音机,因为那样会使她变得兴奋,然后她就会冲着别人大声地嚷嚷。我给她带来一份小礼物——一盆紫色的风信子。我把花摆到床头柜上。
“依兰,这是加百利修女。我不打扰了,你们俩聊聊吧。”弗兰临出门时对我耳语,“如果需要我,我就在走廊那头的护士站。”
我坐在直背靠椅上,望着她那双比洗退色的蓝睡衣还要苍白的眼睛。“谢谢您同意见我,加百利修女。”一缕风信子的花香飘过来,让我想到了家。
加百利修女举起一根手指表示感谢并开始讲话。在她努力说话时,失去光泽的嘴唇翕动着,皱纹更明显了,就像手风琴上的褶皱。我什么也听不见,只好身体前倾,离她更近些。
她不知从哪里获得了力量,声音沙哑,像是乌鸦的叫声。她的舌头在嘴里进进出出。“是养蜂人,是吗?你来这儿的目的是不是就想让我跟你讲讲养蜂人的事吗?”
就好像是某种力量控制了加百利修女的身体,借她的身体讲话。弗兰从未跟我提起过这位老修女还懂降神术。我的大脑疯狂地运转着,拼命想听懂她在说什么。与此同时,加百利修女向我证实:“在梵蒂冈第二届大公会议之前,我们被称为养蜂人。”
“是因为你们的穿着打扮吗?”
“应该说是面纱,一直到下巴。这是公元3世纪时一个殉教者的头饰。来自于地下墓穴的一副绘画。这是教皇亚得良建议的……我们在说什么?”
“看护妇头上戴的面纱。”
“是的,是的,我知道,面纱。我们的服装其他部分都很朴素,只是在腰部有一条红边——代表脐带……我们是助产士,当然……”我曾经观察过卡皮翁院长面纱上的红边,很可能就是一种残留边带。“从一开始,我们就被称为养蜂人修女,所以,蜜蜂就成为我们这个教团的蜜蜂。当然,面纱也确实有它的目的,我忘记了它的目的是什么……”她盯着我的脸,想寻找一些启发。“是不是帮我遮阳啊?你知道,我们有时候会到国外传教。”
我表示怀疑,但还是决定迎合她的说法。“哦,是的,当然了。”
加百利修女噘着嘴,一脸的不高兴,嘴唇上的褶皱现在变成一串紧紧的条纹。“你想跟我说什么,你这个傻姑娘?”
我犯了一个错误。我不应该顺着她说话。
“你知道,我们是不能抛头露面的。这样的话,任何一方在社交场合见面时都不会觉得尴尬……比如说圣诞晚会这样的活动,就像圣诞晚餐。你知道吗?以前,在圣诞平安夜里,教宗会在修道院吃一顿大餐,好像是在晚祷和午夜弥撒之间。太美妙了,是的。我本人就参加过。柯赖里和史卡拉第都曾经为它写过颂歌……好像跟牧羊人有关系,让我想想……”她开始用颤抖的声音哼一只不成曲调的颂歌,最后变成了单词。“Quem pastores laudavere,quibus angeli dixere,absit vobis……absit vobis……(译者注:此处为拉丁文,意思是:牧羊人报佳音,寻找十个天使,远离你……远离你……)哦,天哪,我忘词了。”
“像这样的场合,有没有男人在教堂里唱歌?”
“男人?别冒傻气了,孩子!唯一来修道院的男人是来做弥撒和忏悔的教区传教士,或者是工人。”
“除修女外,修道院没有住过任何其他人?”
“没有。除非你把看门人也算上,那个做杂役的修女,又聋又哑,还穿着旧式的教会服装,也只有她一个人还穿着这种衣服。”
“只有她一个人还穿着养蜂人服装吗?你确定吗?”
“你在审问我吗,姑娘?”
“对不起,我只是想听清楚您说的是什么。请告诉我,纽格兰奇修道院一直是这个教团的静修场所吗?”
“噢,不止是静修,它还是修道院志愿者的培训中心。还有一次我们还有其他……责任。”
“其他责任?”
她皱眉头。“她们常说你可以在两个地方读到有关她们的材料和除了宪章外教团的其他义务,一处在西大门,一处在地穴里;一个刻在石头上,一个镶在玻璃里。”
玻璃?毛玻璃窗?也许吧——可是在地穴里?“您本人看过地穴里的东西吗?”
“没有。当我还是个志愿者的时候,地穴就已经禁止入内了。她们说,部分屋顶已经出现塌陷。但是卡皮翁和洛希请了工人。她们发现了一些东西……跟我一起来护理院的三个修女都死了,都是被毒死的。这就是我逃到这儿的原因。”
我明白弗兰的用意了。事实和闲谈很难分辨。人们在表述两者的时候,似乎具有相同的说服力。“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这是我来这里以后的第二个圣诞节了,弗朗西斯知道——我现在累了——我现在必须为教团的捐助人祷告了……”她往后躺,开始喃喃自语,“Oremus pro benefactoribus nostris……(译者注:此处为拉丁文,意思是:必须为我们的捐助人祷告……)”
“我明白,嬷嬷。”我说完,起身离开。
但是加百利修女又坐起来了,“你去哪儿,傻东西!现在是睡觉时间!”
“我知道,我就是要回去睡觉。请告诉我,院长和会计相处得好吗?”
“她们别无选择啊,已经没有什么好争吵的了。”
“这是什么意思?”
“她们曾经同时竞争院长一职,当时她俩都很年轻。后来,卡皮翁被任命为院长,洛希被任命为培训中心负责人,这是个有实权的位置,因为当时有几十名志愿者来我们那儿。但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您离开修道院的时候,还有多少修女?”
“我怎么知道?你看,我两耳不闻窗外事,再说,我又有严重的髋关节炎。我没法参加每日的祈祷,对我来说太远了,我走不到。”
“您是说去教堂吗?”
“我也不喜欢去。那本来就不是一个虔诚的地方。”
“为什么不虔诚?”
“一开始建这个教堂的原因,都写在宪章里。”
“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对莫纳什,您了解多少?”
她往后躺下,紧张地揪着她的羽绒被。“那里埋着东西。”她的声音变细了,刚才的力量不见了。
“什么东西呀?”我温柔地问道。
她抓过被头,塞到下巴底下。她的眼睛转动着。“怪胎。在护理院里出生的先天畸形的胎儿被送到纽格兰奇修道院,要不留半点痕迹地处理掉。因此,它们就被埋在那儿了。”她现在是在耳语。“求你了,不要让她们把我葬到那个凄凉的地方,好吗?”
“没事的,嬷嬷。我不会让她们做出任何不利于您的事情的。”
我打开门,看见上面有修女扬起胳膊的影子。然后,一只钟表冲着我的头部飞了过来,我及时地躲开。钟表“哐啷”一声摔在地上,电池也摔了出来,一直滚到床边。
“你这个愚蠢的笨姑娘!”加百利修女尖叫。“你无法抵制跟男人上床,你看看,那几秒钟的快活给你带来了什么下场——痛苦的生育,你再也不会见到这个孩子。然后是终生的遗憾……”
我赶紧逃出门外,以免再有东西朝我扔过来。
弗兰正从走廊那边走过来,一脸的担心。“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我冲她微笑。“只是谈话时间到了……”我顺手把钟表塞到弗兰的手里,她惊讶地看着它。然后,我注意到表已经停了,正好停在4点5分。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此刻正要离开道思古墓的南墓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