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2 / 2)

我决定得找雪利谈谈。然后,一种内疚感使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嫉妒伊莎贝拉·奥莉丹,不是因为她和雪利之间的关系,而是因为她能够就纽格兰奇脱口而出,发表自己的看法,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且不受任何学术桎梏的约束。我也知道,终有一天她的说法能够被证实是正确的。

“……他们从莫恩山脉由水路运来大鹅卵石,从维克娄山脉运来大块石英,用来美化此处的外貌,还建造了精确的天文学装置,直到五千年以后的今天,这套装置仍然能够使用。朋友们,试想一下我们现在就站在这个星球上最古老的日光校准仪器旁边。我想,纽格兰奇这个地方教给我们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能忽视我们的过去!谢谢大家。”

又是掌声一片。该我发言了。

“谢谢你,芙蕾达。依兰?”

即使是现在,自己虽然已近不惑之年,但是要我在我以前的两位老师面前发言,仍然会感到紧张——无疑,她们会结合对我上大学时的印象来评估我今天的表现。“依兰,丰富的想象力对考古学家来说至关重要。”玛格丝曾经说过,“但是,如果你想做埃里奇·冯·丹尼肯第二的话,我建议你去学饭店管理。”这是专业人士对《诸神之车》的态度,该书作者丹尼肯曾经营酒店业。“要设想,但不要幻想。”这是芙蕾达的原话,虽然语法显得有些奇怪,但更为简洁。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接着刚才芙蕾达所说的话题,来布鲁·纳·波因尼的游客经常会问:在众多的圆丘中,为什么只有一个圆丘建有特殊设计的太阳窗?我自己也不能排除这样一种感觉:答案显而易见,如果我们从不同的角度来看问题的话,我们就会发现它。”

“假设,我们不试图去理解他们的世界对我们的世界的侵扰,而是反其道而行之,把我们世界的某件东西掷回他们的世界——通过我们的想象,是的,想象。”我说出了那个单词。我看了一眼两位年长同行的表情。她们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们能够通过时空穿梭的方式回到从前,把我们这个时代的东西带去送给五千年前在这里聚集的人们——比如说,这件东西……”我从口袋里拿出CD,举高,让它捕捉光线,“最好是让数以百计的观众人手一盘CD——他们会用手里的东西干什么?”

“就像你刚才所做的,”赫伯说:“折射阳光。”

“完全正确!这样,汇集在这边山坡上和那尽头的人群所看到的将是一幅更加壮观的景象。”

我看出同行们的脸上有些迷惑不解。

“我想我要说明两点看法:其一,曾经发生在纽格兰奇的祭仪很可能要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宏大。其二,当时的人们很可能在‘假于物’方面与我们并没有什么区别,就是尽可能地使事情满足我们的信仰和行为的要求。他们只是没有想过可以用CD来播放音乐。我们将对纽格兰奇的作用一无所知,除非我们认为……”我环顾天窗,这是当年为使冉冉升起的太阳把光芒射进圆丘而设计的。“我引用一位友人最爱讲的一句双关语——除非我们站在窗户外面去思考。”

掌声起来了,而且是雷鸣般的掌声。人们肯定以为我这是在街头卖艺呢。

赫伯正要说话,忽然从我们身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这不是墓穴,而是子宫!”

伊莎贝拉急匆匆地跑过来,仿佛大家都在屏住呼吸听她宣读最后的判决一样。“这不是墓穴,而是子宫!”她又重复了一遍。“作为女性,我感到不快的是考古界一直为男性所把持,对新观点的限制和约束由来以久。过分强调死亡而非生命就是……就是典型的男权主义。”

“请原谅,”我说,“失陪一会。”我们偷眼瞧见雪利正背对着我们仔细观察入口处巨石上的图案。

“我们到后面去一下,”我抓着他的胳膊,“不要大声嚷嚷。”

我们走下入口处的台阶,我们从康·颇赛尔面前经过时,他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们,我告诉他不要关闭圆丘里的灯。我在雪利的身后一路推着他爬上狭窄的墓道,墓道由被称为“直立石”的巨大石块铺就。

“出什么事了?”他扭过头来问我,对我的坚持颇感费解。

我直到进入墓室才开始讲话:“你知道吗?你让我非常难堪,到最后一刻才让我帮你找入场券,你至少应该给我解释一下原因吧?”

雪利显得非常局促不安。我双手叉腰,等着他跟我解释。石室中绝对的安静使得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呃……这事有点复杂,”他终于说话了,“我跟伊莎贝拉是一个月前才认识的。没错,我是觉得她很有活力。我想,特别是她对史前遗址的看法——令人心醉。”

我一言不发。

雪利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是的,呃……上个礼拜她发现自己进退两难。她跟杂志编辑撒谎,说自己以前曾来过墓室,并亲眼目睹了日出。然后,她来到访问中心,试图劝说他们给她发一张邀请函,结果发现根本没有可能。我们约在卓吉达见面并共进午餐,我也太过轻率,竟然答应帮她想办法。所以,我就去找你帮忙……”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一上一下地动着。“但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大动肝火?”

他说得有道理。这事绝对跟伊莎贝拉有关!但是,除了她显然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世纪”理论——我为何对她如此反感呢?不是吃醋,但我知道,这一定与我对马尔克姆的好感有关系。我把它归结为对雪利的呵护——一种发自内心的感觉:她配不上他!但荒谬的是,我竟迁怒于雪利。就像父母责备自己的孩子,只顾过马路,而没有往两边看一个道理。

即使是有这个打算,我也没有时间向他解释这些。我想起另外一件事。“马尔克姆,下面我要说的事情是个严肃的话题。你仔细想一下,你们上礼拜五见面时,你有没有告诉她莫娜身上的伤痕?”

“没有,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发誓我没有告诉她。不管怎样……”

“亲爱的?”又是那个尖细的声音。伊莎贝拉正沿着通道往上走。

“她开始担心了,”雪利说,“我们准备一起前往慕尼黑过圣诞节——这也是一时心血来潮。”他不好意思地咧着嘴笑。“依兰,谢谢你在紧要关头救了我。如果这事只是你知我知,我更是感激不尽——我是说我是如何搞到票这件事。”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雪利,你的脸皮可真够厚的!”

他退缩。

“马尔克姆!”伊莎贝拉快到跟前了。

“求你了,依兰。”雪利抓着我的胳膊,一双棕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就像一个受到惊吓的男孩。

伊莎贝拉来到墓室,“你们俩在干吗?女孩子会吃醋的,难道你不懂吗?”

雪利笑了一声,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紧张,“我们只是在讨论一个案子。再等我几分钟好吗,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一脸的不高兴。“好吧。”但在走下墓道之前,她还要跟我说几句话:“顺便告诉你,我已经决定了,外面那些直立的石头构成地球表面的穴位。你可以把我的观点刊登在你们下一期的学报上。”

雪利显得有些尴尬,抬起眼睛看着由承材支撑的屋顶。“你说圆丘里会不会还有一条墓道?”

“管它呢。马尔克姆,咱们还是聊聊案子吧。法医那边有什么最新消息吗?”

雪利举起手,晃动着手指,“指纹,特雷诺车上带血的指纹……”

“怎么样?”

“硕大无比。纹线是普通指纹直径的三倍。还有……”

“还有什么?”

他开始沿着墓道往下走,“我有点幽闭症。”

“快告诉我,还有什么?”

他停下来转过身,说道:“其实,很难下定义。正常情况下,我们所发现的指纹可能是单个手指的,也可能是全部手指的,包括拇指在内,一共是十个手指的指纹。在特雷诺车里发现了两只手的指纹,但经常是成对的,或者是四个手指的。而且,只有四个手指。”

“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你看,”雪利让我看他的左手,然后,他把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用右手握着其余的三只手指,并使它们尽量分开。“这大致是我跟你描述的样子,凶手的每只手上似乎只有四个手指。”

雪利又继续沿着墓道往下走,脑袋躲开一根木梁。木梁楔进两根直立石之间,并使之垂直于地面。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最后一段墓道。“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只是一种暗示。还记得上次我在太平间里给你讲胎儿的手存在天生残疾吗?那是并指,有时又称‘连指手套’手,两只或多只手指粘连在一起。通常情况下,可以在儿童生命早期通过手术将并指分开。但这有可能是个成人……我是说,可能是个未接受治疗的成人——”

“亲爱的!”伊莎贝拉在入口处等着我们。我们一出来,她就挽起雪利的胳膊。“再不走,我们可就赶不上飞机了。”

“嗨,你们俩……我呆在这儿,屁股都要冻掉了!”山姆·班本跺着脚想暖和一下。“赶紧把相照了吧。”

伊莎贝拉向其他人冲了过去,使我有机会再跟雪利说句话。“马尔克姆,你欠我一个人情,一个大大的人情。你在慕尼黑期间,我们要保持联系。”我把名片递给他。“有什么消息,就给我发电子邮件吧。同时,建议伊莎贝拉对纽格兰奇最好的理解方式也许是子宫和墓穴的统一。情爱和死亡——永远是伟大的组合。”我冲他眨眨眼睛,“你最清楚不过了。”

一照完相,雪利就带着他新交的女朋友离开了,其他人还在为究竟是去多诺还是斯莱恩喝一杯热威士忌而争执不下,我假称另有约会,跟众人告别,沿着山坡往下走。在远处河谷里,一群椋鸟从山梁上林木繁茂的地方飞到空中。礼拜天我也看到一群椋鸟排成漏斗状,飞进树丛中。它们会不会是同一群鸟儿呢?

在我身后几米处,山姆蹲在路上卸他的相机。我走回去,来到他身旁。

他抬起头来看我。“嗨,日出真壮观。”

“是的,可惜你没能进去看。”

“圣诞节还能看到吗?”

“应该能,正好是看日出的时间。可是不对外开放,太遗憾了。”

他笑了。“那要便宜我们的同伴了,也算是对不能回家过圣诞的人一个小小的补偿吧……”他注意到我盯着他的相机看。“依兰,要我帮忙吗?”

“我能不能用一下你的伸缩镜头?”

“你想看什么?”

“看见那群鸟没?就在它们下面。”

他眯缝着眼睛透过取景器去看对面,并迅速调好焦距。“好了——应该是合适的。”

我把镜头对准刚才椋鸟飞起的地方。林地里多数是阔叶树,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但里面还有一片针叶林,纽格兰奇修道院就掩映其中。除非你像我一样去寻找,否则,绝对发现不了那座塔,塔上带台阶的城剁与呈锯齿状的树木轮廓连成一片。我远远地看见那座塔耸立在博因河对岸,令我大吃一惊的是修道院就在纽格兰奇的正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