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1 / 2)

我挑了几件衣服放在床上。一件是象牙色的缎子罩衫,高高的领子,扣子镶在侧面。这件不行。另一件是红色的针织连衣裙,上面有带褶皱的紧身胸衣和中国式领口。这是一件紧身性感、穿着舒适的季节性服装。但是搭配什么鞋子呢?我关上带镜子的那扇门,又推开另一扇。

与菲尼安共度良宵的念头开始萦绕在我的心头。它唤醒了已经休眠多时的欲望。我把性需求集中在他身上,是因为他是离我最近的、可以接受又有魅力的男性,还是另有其他更深层次的原因?如果另有原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靴子?不行,跟那件连衣裙不搭配。我还有一件镶荷边的七分裙,可是我很少穿它。还有刚才我看不上的那件罩衫——再加上另外一件皮夹克。这件夹克是黑色的,比我礼拜天穿的那件要宽松一些。我套上夹克,拿起罩衫和裙子,对着衣柜的镜子比画了一番。还可以!

头发呢?我看见镜子里自己半干的头发稀稀疏疏地往两边垂下来。完全是我想要的吉卜赛女郎的形象。再用一点儿定型嗜喱就能搞定。根本用不着去理发店。如果整体形象看上去效果不佳,那我再试试那件红色的连衣裙——也许不可以:等我搭配齐了,我很可能就像约瑟林·科鲁挂在自家圣诞树上的一份礼物,花里胡哨的!

我坐在床边上沉思。如果当年玛格丽和皮特结婚了,他们就会决定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形象。但是我将来不会决定任何人的形象。突然间,这一点变得非常重要。时代变了,亲爱的,这就是原因。那个与母亲说话相似的女巫版的声音再次出现。

我变得心事重重,这种忧郁感很快就会烟消云散。只是我满脑子都是:造物主在那个葬在沼泽地里的婴儿身上所做的残酷的基因实验。

夜晚寒冷且干燥。菲尼安身穿黑色大衣,跟我手挽手地在街头漫步。我们从莉森大街朝费兹威廉姆广场方向行进。气派非凡的乔治式建筑所构成的深景吸引了我们的目光,我们往远处的国家妇产医院走去。

“上次詹尼弗出生的时候我来过这儿。”菲尼安说。詹尼弗是他姐姐梅芙三个孩子中的一个。

我们最近似乎经常谈论孩子这个话题,我们认为一年之中此时的家庭关系最为微妙。梅芙认为他们的父亲最好呆在疗养院里,而菲尼安却理解为姐姐不准备再邀请他们到盖尔维的家中过圣诞了——自十年前母亲去世后,他们就一直与姐姐家人共度圣诞。以上姐姐的说法无非是个说辞罢了。因此,我们两人都承受着来自住在外面的家庭成员的压力,只是压力的方向不同而已。

“我的建议是,假定你会接到邀请,明天你就给梅芙打个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希望你们去她家过圣诞。”

“哇,你有时候很擅长制造恐慌嘛!”他说道,一边把我搂得更紧了。“我会按你说的试一试。现在咱们再说说以前所谓的‘产妇护理院’……”他冲着产科医院的方向挥了挥手。“由于相当一部分爱尔兰历史都毁于1922年公共档案馆大火,在国内任何地方我都查不到任何关于护理教团经营留产院的线索。时间跨度从中世纪一直到共和国成立。”

“我印象中它就在都柏林或离都柏林不远。”

“不可能!”菲尼安非常坚决地摇头。据估计,1700年以前,都柏林城连一个修女都没有。这都是拜《刑事法》成功实施所赐。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整个爱尔兰岛有史记载的修道院不过两个——不包括护理教团。绝大部分教团成员为女性。我们所熟悉的教团都成立于天主教获得解放后的19世纪。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嗯?”

“但是,我还要告诉你,纽格兰奇修道院并没有正式存在的纪录。”

“我并不奇怪。你继续说。”

“关于博因河湾‘中世纪土地所有权’现存有相当明确的纪录。但是,没有发现任何地契或宪章上注有这些修女所在修道院。你知道,直到盎格鲁-诺曼人抵达英国之前,此处几乎所有的土地都属于西多会修女。”

我点头称是。梅利方特修道院就是由西多会教团成员创建的,他们最先实行农庄制,在自己的土地上独立经营农田,纽格兰奇就是其中之一。

“诺曼人控制了这个区域之后,他们在威尔士的兰东尼修道院将一些土地授予奥古斯丁教团。但是,我找不到能证明圣玛格丽特护理教团曾被授予财产的任何资料。”

“据院长说,是由亨利二世直接授予的。也许能够解释你的疑问。”

“嗯。这样就使得这个查无记录的修道院更显得神秘莫测了。尤其是,在亨利八世没收教会财产时,每一处修道院都必须登记造册、记录在案。”

“也许是故意遗漏——这首先与她们被授予皇家宪章有关。还有,卡皮翁修女告诉我,她们是有技术的虔诚社团。这也许能够使她们免遭劫难。”

“那些制订法律反对天主教的人是不会对她们的技术感兴趣的。不会——纽格兰奇修道院的修女是个例外,是个大大的例外……”

我们在灯光柔和的橱窗前停下来,橱窗里陈列着以凯尔特风格为设计基调的黄金首饰。

“我们可以请教科鲁博士,”我说,“他精通爱尔兰医学史。她们毕竟是护理教团……噢,太美了!”我指着一只丝带金项圈说道。那是一件颈部装饰品,上面的锻压金片被拧成连铸螺旋。“真是既简约又美观。”

“你是不是想要个骨坠?”菲尼安跟我开玩笑。在去都柏林的路上我把发现骨雕的事情告诉了他。

“最终葬在沼泽墓穴里?不要,谢谢!”我温情脉脉地挠挠他的软肋。我们又继续往前走。

“言归正传,我不知道那件骨雕跟她的死是否有关。如果有,那么你现在拥有这样一件物品是否是明智之举?”

“你不会那么迷信吧?”

“不,我只是想督促你小心。你想想,今天早晨还收到了威胁你的卡片呢。”

“不管卡片是谁寄来的,他不可能知道这件骨雕的存在。”

“同样的问题是:杀死特雷诺的凶手也不可能知道沼泽女尸的伤痕形状啊!可是,不知何故,他或她确实知道。我不知道跟你作对的是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东西,但是我想,你最好明白一点:关于那件女尸及其死因,他们很可能比你知道的还要多。”

房子里面所有的房间,包括楼梯和楼梯平台上都挤满了人:作家、新闻记者、艺术家,特别是还有一些环保主义者,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为约瑟林·科鲁的竞选摇旗呐喊,加油助威。还有些客人手持葡萄酒杯,或单独或三三两两,或说或笑,或四处走动,欣赏着满墙的字画。屋里各个角落似乎都摆满了雕塑。

最后,我们来到三楼客厅,在一架小型钢琴和一扇临街的乔治式窗户之间,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菲尼安打着紫红色的领结——对他来说,显得格外鲜艳——身着灰黑色的真丝上衣。我们聊了一会,他对我说:“我得去找约瑟林,介绍你们认识。”我们看见男主人时,他在楼下跟国家检查总长聊得正欢。

“你先别走,告诉我她是谁?”我正在观察一个穿棕色衣服的女人,她步幅轻快,形单影只,像树篱上的一只鹪鹩。我盯着她看了几眼,发现她戴着假发,上衣和裙子的式样几近爱德华时代的风格。

“她就是约瑟林的妻子爱迪丝。”菲尼安小心翼翼地说。

“我去拿杯葡萄酒。”我说,“待会在这儿见。”

我灵巧地避开人群和家具,但是发现我前面的路暂时被挡住了。人群让出一条道,前面有四个年轻人走过来,两男两女,每人拿着一个乐谱夹。他们在壁炉边的一个角落里坐下来。我决定留下来听。现在没有必要去隔壁的房间里取饮料了——一位女性端着一个托盘从我旁边经过,我随手拿起一杯红酒。这时,他们开始唱《冬青与常春藤》。

感觉很美。我想,颂歌能够提醒我们节日的缘由。唱音优美,和声复杂多变,但不做作。掌声过后,他们报出下一首歌名,《韦克斯福德圣诞颂歌》。

〖芸芸基督徒,

圣诞乐陶陶。

深思记心间,

我主为人类,

甘心把子遣……〗

他们唱完,掌声响起。我听见菲尼安的笑声,他和约瑟林·科鲁出现在楼梯口。

“是的,那就是洛屯达产科医院……”科鲁说道。他们走进房间。

菲尼安把他领到我面前。“我刚才说过,依兰正要……嗯,在罗伊尔郡出了点乱子——让她自己给你解释。这位是约瑟林·科鲁,这位是依兰·波维。”

科鲁握着我的指尖,向我鞠躬。“很荣幸见到你。”他穿一身笔挺的双排扣海军制服。佩戴的其他饰物有一条鲜红色的围巾,雪白的衬衣别着红宝石袖扣,胸前西服翻领上别着一朵红红的小玫瑰。他身材高大,色迷迷地打量着我的身体——当然是带着夸张的神态。“美丽追逐腐朽,是吗?”他的嘴唇红润、性感,在剪短的白色胡须和髭须的衬托下更为明显。他精心打扮,服饰多姿多彩,与夫人单调的服饰形成鲜明的对比。

“呃……是的,差不多是这样。”我对他格言名句式的问题一时难以作答。“我想尽可能多地了解由一个修女教团所经营的产科护理院——”

“啊,多么美妙的术语……”科鲁摆出一副姿势,仿佛是听到了美妙绝伦的音乐。“而且听上去是那么的仁慈。比起我小时候仍在营业的其他地方要让人放心多了。我的意思是你愿意被送到一个叫‘不治之症医院’的地方或者是‘垂死者静养处’吗?那么另外一个叫做‘智障者聚居地’的地方又怎么样?对不起,亲爱的,我跑题了。”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菲尼安插话,“你们二位继续聊,我先失陪一下。”他悄悄离开,融入到人群中。

“请继续往下讲,”科鲁对我说。

“这是一个专为怀孕的富家女服务的护理院。”

“亲爱的,用医学术语来讲,这叫进退两难。老爸的小心肝让马夫给糟蹋了,眼看就要生下小马驹了。”

“哦,是的。可是她们还声称也关心和照顾穷人。”

科鲁嗤之以鼻,两臂作出一个怪异的动作,让人想起由男角反串的哑妇。“请你务必告诉我,这些美德的典范都是些什么人?”

“她们是安提亚克的圣玛格丽特修道院看护妇。”

科鲁抬起眼睛斜视着天花板。这是他回忆问题时的一个习惯,他非凡的记忆力有口皆碑。“我父亲曾是爱尔兰教会的神父,据他说,天主教修女享有极高的声誉,尤其是修女助产士是罗马天主教会的另类——她们在都柏林和米斯郡交界处我的故乡附近有一家护理院……因为父亲用最严肃的语调跟我讲,她们所履行的职责值得全天下的基督徒感激涕零。”

“这么说,她们就是圣玛格丽特修道院的看护妇?”

“勿庸置疑,那是她们的产科护理院。”

“不在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