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不少,正好十个,再加上我和洛希修女——就是厄休拉。我想她已经拜访过你啦。”她的微笑暗示着我们所想的是同一个洛希修女。我点点头,但没有按照她的意思去傻笑。我不过是个陌生人,她们之间再怎么有隔阂,关系总比我要亲近。
“关于莫纳什,我想你肯定知道星期四在那里发现了一具女尸。”我开始讲话。
“是的,我听说了。我想尸体是远古时代的。弗兰克也这样跟我讲。”
“弗兰克·特雷诺?”
“我和弗兰克是老朋友了。这也是我们跟他做生意的原因。那么,关于那件出土的尸体……”
我不知道卡皮翁修女是否听说过特雷诺是如何被杀的。“我们还不能确定它的年代。如果真的像我希望的那样古老的话,那么它也许会清楚地告诉我们纽格兰奇古墓建造者的有关情况以及后来占据这个河谷的人的情况。这个遗址也许埋藏着工艺品或者更多的人类骸骨。”
她皱着眉头,“更多的骸骨?”
“是的。有文献纪录证明,一百多年前,曾经有类似的尸体被洪水从莫纳什冲出来。事实上,尸体有可能由当时住在这个修道院的修女重新埋葬。”
“真的吗?那我还真的不了解这些。而且,我还不明白自己是否会对你要我做的事情感兴趣。”卡皮翁修女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
“问题是特雷诺先生为了建酒店,要把地里的淤泥层全部剥掉。”
“哦?我想不会的。”她说,声音又变得柔和了。“而且,不管怎样,我都会坚决反对这样做。”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莫纳什仍然是安全的。院长似乎并不理解特雷诺的真正意图。
“但是我了解的情况是您对特雷诺的意图早就了如指掌。甚至有传言说,贵教会将参加宾馆的利润分红。”
院长转动座椅,凝视着漆黑的院落,为回答我的问题赢得思考的时间。“我们生活在一个变幻莫测的时代。一千年来,圣玛格丽特的看护妇为我们现在称做‘单身母亲’的女人提供护理服务。”她的语调再次表现出严厉。“我们经过培训,成为教会产科医院的助产士,为病人提供周到的服务,而且不受教会和政府的干涉。而现在,几乎是一夜之间,没人需要我们的服务了,未婚先孕已不再被视为耻辱了,人工流产也不用担心大出血而死……或进地狱了。”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但丝毫没有高兴的意思。“所以直接后果是什么呢?一个存在了一千年的教会失去了收入来源。”她将身体转向我。“你会责备我们为工作而筹集资金吗?”
我摇头。更多的是困惑而非宽恕。“但是我想……你不是在说你们的作用不复存在了吧?”
“噢,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们对穷人所发挥的作用永远存在,而且一向如此。你看,我们有个传统,就是用从富裕的上流社会获得的收入资助慈善活动。”
这到底是伪善之言,还是真情告白?“即使是你们有着只护理富裕阶层的名声?”
“这也许是事实,有时候,我们忘记了自己的职责之所在而不得不提醒自己注意。可是,为了教团的生存,为了避免受到迫害,我们不得不注重实效,这纯属不得已而为之。自珀里库罗索教规颁布以来,我们就一直这样做。我们修改了自己的章程,成为所谓的‘世俗教团’,或者是一个虔诚的社团。这就意味着,从理论上讲,我们不再发誓永远依照教规修行,但事实上,我们是。一年当中,我们有一天可以‘还俗’——就像人家所说的,我们就可以随心所欲了。”这时,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就是为什么……”她似乎要解释什么,却又转移到另外一个话题上。“你知道亨利二世1171年圣诞节的时候来爱尔兰这件事么?”
我茫然地点点头,其实我对这一事件非常模糊。
“他决心向最近入侵爱尔兰的诺曼贵族们,当然还有爱尔兰人,向他们表明,他才是他们的最高统治者。但他当时还别有他图。他当时正因为杀害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马斯·贝克特而与教皇亚历山大闹得不欢而散……”卡皮翁修女把胳膊肘放在书桌上,两手放在嘴前面,用两个食指轻轻地敲着嘴唇。她似乎在衡量她下面要说的话。
“不管怎样——长话短说——我们拥有亨利抵达都柏林后最初颁发的几个皇家宪章之一。授予爱尔兰教团的还有其他财产。我在就任院长时曾经看过纽格兰奇修道院宪章。当然,原文是用拉丁文书写的。”她闭上眼睛开始背诵。“朕将以下土地、森林、河流、磨坊和渔场完整赐予玛格丽特修道院,允许供奉上帝的修女按其意图永远使用,并免征一切赋税。特此诏告天下所有虔诚的基督徒。”
菲尼安的说法是对的。
“弗兰克·特雷诺以为自己也能获得上述权利。”我说。
“有这个可能。但是,我们签署的具体的法律文件都属于会计的工作范围,我不具体负责。但是,有一件事情是确定无疑的,”她身体前倾,猛一拍桌子,眼睛紧盯着我,“我们从来就没同意过在莫纳什建什么酒店。”
她马上又坐了回去,仿佛是要纠正自己肢体语言的不平衡。“其他地方可以。但是,在纽格兰奇对面建什么酒店,那绝对不可以!我们是生活在高墙内,但我们并没有与世隔绝。那个地区的博因河谷是保护区,而且理应如此。我会使用……”——她用词格外小心——“我所有的影响力来使我们的看法得到法律的支持。”
我注意到她的手上有一枚金戒,但让我更感兴趣的是她的指甲。她的指甲被精心修剪过,抛光后的指甲像贝壳的里层一样亮泽。我心里想,这位卡皮翁修女也许不会反感一点点的放纵。
突然,院长把椅子往后推,站起身来。“就谈到这儿吧。恐怕我得跟你说再见了。公务缠身,请你谅解。”
“当然。多谢您不吝赐教。”她向我许过什么实质性的诺言吗?至于有什么样的重要性,我也拿不准。“还想请教一件事情……”我慢慢站起来,环顾着整个房间。她也随着我的目光看,发现我的目光落在那副骨骼标本上。
“是眼睛猴。我想它的名字是这么叫的。”她说,“显然已经成熟了。”她指着墙上的集体照说,“是外国朋友送的。”
“我明白了。但这不是我要问你的问题……”
她已经从我身旁经过,并把门打开。
“特雷诺先生生前总是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您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她说道,一边把我领到走廊里。
我们刚走到大厅,就看见洛希修女冲下台阶,手里仍握着手机,把我们截住。“马沙·歌德肯发高烧,体温三十九度。她要看医生,但是我说——”院长用手势制止她再说下去。“等一下,厄休拉。我正要跟这位道别……”
“依兰。”我替她补充说道。
“对,依兰。”她留下洛希修女呆在厅里,把我领到门口。“再见了,很高兴见到你。”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
“在我离开之前,嬷嬷,我只是好奇,谁是安提亚克的圣玛格丽特?”
“是4世纪时的一位处女殉教者。因为拒绝与一位罗马官员发生关系,对方将其信仰基督教的秘密报告给官府。他们审问她,但没能达到目的,便用火烧、用开锅煮,将她处死,最后又将其斩首。”院长打开门,外面一片漆黑。
“我还有个问题。就是大门上的座右铭——好像跟龙和十字架有关系,是吗?”
“La croix du dragon est la dolor de deduit?”她扶着敞开的大门。“也跟圣玛格丽特有关。自诺曼时代起,我们每一个门口都写着这句话。我们将它译为‘龙十字架是欢乐的枷锁。’我认为‘deduit’一词最早出现在《玫瑰传奇》一书中。当然,是指性快感。”她的语调暗示我不能忽视这个事实。
我点头。“当然,那么,‘龙十字架’指的是什么?”
“传说圣玛格丽特被一个龙形恶魔吞下,但她用十字架在龙腹内一阵猛刺。恶龙无奈,只好将她完完整整地吐出来。从此,玛格丽特成为分娩和出生的庇护神。现在听上去有点怪诞离奇,有点令人毛骨悚然。”卡皮翁修女开始关门了。
一位处女竟成了孕妇的庇护神?至少,它让我想起我们谈话就是想提出的一个话题。
“还有一件事情,”我说。“在莫纳什除了发现了一具女尸外,还发现了另外一具尸体。”
“是吗?”
“是个婴儿。”
“太不可思议了。”卡皮翁修女有半张脸藏在门后,因此,很难看清她的表情。
“是的,的确令人费解。”我说着,迈出门去。一盏灯自动亮了,让我一愣神。“噢,耽误您的时间了,谢谢您,嬷嬷。”我转过身去跟她握手,可是门已经关上了。
我坐在车里观察着这座宅院。前面较高的房间都亮着灯,想必是她们的宿舍。但拱门部分却是一片漆黑。我等了一会儿,思索着,主要是在想这个教团的座右铭。卡皮翁修女告诉了我它的字面意思,却避而不谈它真正想表达的意义。它是一种警告:分娩的阵痛是欲望的代价。
我在仪表盘上的储藏箱里掏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我的数码相机,还想带上我的闪光灯,但是又觉得太麻烦。我把相机的分辨率调高。又把头顶上的灯关掉,这样,我开门的时候,它就不会亮起来。我蹑手蹑脚地穿过砾石路,再穿过拱门,来到通往西门的鹅卵石路上。
我仅仅能辨别出教堂的山墙,颜色更暗的中心部分是门洞。我略微偏向一侧,这样,在闪光灯全面闪光时,不至于把雕像的细节给遮住——一些阴影会提高它们的清晰度。我把相机对准门口,也不晓得有没有把门全部置于取景框之间,然后,开始拍照。在我周围,天地之间一刹那被照亮了。我决定赶紧离开那儿,怕被别人发现并从修道院里走出来调查一番。
我正要转身离开,就听见有人同时在打鼾和喘着粗气。我马上联想到出现在我家门外的那个喘着粗气的人影。但是,我又想起几年前也被同样的声音吓了一跳;此处可是鸣角鸮理想的栖息地。
在我穿过拱门之前,我停下来,对着正面墙体又拍了一张。我的视线被第一次闪光眩得有点模糊。透过取景器,我眼前暂时出现了幻觉:在我和西门之间站着一个穿着白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