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 2)

弗兰是位老年病护士,独自一人养着两个孩子。她在前一天打电话给我,安排我俩在圣诞节前共进午餐或晚餐。我答应给她回电话,后来却忘得一干二净。

“每到圣诞节总是这样,”她说,“我们见面的机会还不如平时多呢。”

我们沿着光秃秃的木质台阶走下唱诗班席位,弗兰站在下一个台阶上,这样我们的身高才大致相等。

“你上白班还是夜班?”想跟弗兰约会不太容易,因为她老上夜班。

“我这个周末上夜班,周五到周日,然后休息一个礼拜,圣诞节晚上再上一个夜班。还不错,是吗?”

“那么,你要错过礼拜六的排练了?”

“是的,但是我相信你会参加排练。”

“好吧,让我想想……”

“嘿,咱们在你回家的路上小酌一杯怎么样?”

“对不起,弗兰。在纽格兰奇附近发现了一具沼泽尸体……”

“我在新闻上听说了。跟你有关吗?”

“是的,我今晚会很忙。首先要去看看菲尼安,听听他的看法。”

弗兰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呸,那家伙……不该占着茅坑不拉屎。”弗兰对菲尼安·肖一向没有好感。我和菲尼安之间的亲密关系已经维持了十五年了,但是,他最近似乎只承认我们的关系仅比普通朋友亲密一点。用弗兰的话说,他不仅玩弄我的感情,而且还防碍我寻找别的男人。

“你说的话总是那么精辟。”

“这样吧,我们周一在沃特餐馆吃午饭。时间定在12点半,怎么样?”

“没问题。”

先前的忧郁仿佛像诗里写的雪花一样,悄悄地潜入我的心田。弗兰一席口无遮拦的话却令我的心情稍稍有所好转。

“那块地可是非比寻常啊,”菲尼安说到,这一发现令他兴奋不已,青灰色的眼睛格外有神。“一块长方形的沼泽孤零零地坐落在那里,被肥沃的草地包围着。从空中看,它一定像绗缝被上的一块污渍。”

菲尼安·肖以前是一位历史学教师和民俗学者,后来,他放弃了教书,潜心钻研园艺。但他不是在花台上侍弄几盆花草,他在布鲁克菲尔德的家庭农场花园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菲尼安的头发花白,胡子剪得短短的,跟他教我念中学时一模一样。他今晚穿了一件圆领衫和一条斜纹棉布裤子。除了工作服,他的衣服非黑即灰,跟他在布鲁克菲尔德花园培育出的五彩缤纷的颜色恰成鲜明的对比。现在是农闲时节,所以,菲尼安闲着无事。我在回家的路上给他打电话,向他简单地介绍了发现的情况,并告诉他排练结束后我要造访他的农场。他对这个郡的情况及历史了如指掌,也许会对我的工作提供有价值的帮助。

菲尼安的书房也是客厅,他在矮桌上的两堆书中间摊开一张全国地形测量地图,跪在薄薄的地毯上仔细地查看。在他周围是一圈陈旧的皮家具,两张扶手椅和两张沙发,每个上面放着不匹配的垫子。家具周围靠墙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物品: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张18世纪的玻璃面写字台。两个凹室里摆满了书架,侧面连着高大的大理石壁炉,一对挑高的窗户悬挂着绿缎子窗帘,窗户中间是一架直立式钢琴。剩下的空间大多是灯具,摆放在灯座上或在铺着台布的桌子上。墙上挂着数不清的绘画和镶框的照片,还有壁式烛台。菲尼安称之为“农家大融合”。

壁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菲尼安的父亲亚瑟正靠在一张离壁炉最近的扶手椅上打着呼噜,对面是他家的那条高龄金毛拉布拉多猎犬贝斯,它占据了大半个沙发,正在用不同的音调打着呼噜。

“你看这儿,”菲尼安说,用一只手的食指指着博因河沿纽格兰奇的拐弯处,另一只手拿起一本书,念道,“从斯莱恩到多诺,肥沃的博因冲积平原上覆盖着石炭纪叶岩和冰期砾……”他抬起头,“那里怎么可能会有沼泽呢?”他对我皱着眉头,仿佛是一个宗教法庭的审判官嗅出了异端邪说的味道。我在他的对面跪下来,把苹果笔记本电脑和速写簿放在桌上,地毯下面的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指着地图上一块豆状的突起地形,在河的东南:红山,海拔一百二十米。这座小山的山梁构成了当地的地平线。一年之中白昼最短的那一天,太阳升起来,只能照亮对面的小山。莫纳什就位于小山与博因河之间。

“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怪异。这儿有湿地……”我指着位于河流U形拐弯左侧的一块名叫“克鲁本沼泽”的地形说道;然后我的手指沿着河流继续移动,在靠近U形弯顶部地方停下,“这儿是道思湿地。”莫纳什位于这两块区域之间。“我怀疑是山梁上排下来的水在此处囤积,形成了沼泽。”

坐在扶手椅上的亚瑟鼾声如雷。就在刚才,这位年近九旬的老人还给我们讲述他年少时如何在博因河里捕到一条大麻哈鱼,现在却打起盹来。他对纽格兰奇的发现丝毫不感兴趣。提到那条河无非是他沉湎于回忆过去的一个借口。

“嗯……”菲尼安用手指敲打着地图。“现在我在想那里是否生长着罕见的沼泽草,就是几年前被发现的沿着河岸生长的某种灯心草。”

我在另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来,“你是说扁茎灯心草?”

“完全正确。结圆形草籽的灯心草。我忘记了你对我们的野生植物了如指掌。”

“不是我,菲尼安,是我父亲。其他孩子礼拜天可能会去动物园,而我父亲却带着我们去实地考察野花。我想我仍然记得其中一些花的名字。”他学过拉丁文,经常在车里给我们大声朗诵台词。

菲尼安把地图叠好。“我突然想到,如果附近只有一两处小沼泽的话,这就意味着你那位沼泽女郎是一位祭祀牺牲品,对不对?”

“或者是一名志愿者。”最近对史前人祭行为进行重新评价得出的结论是:有些“祭品”是心甘情愿地走向刑场的。菲尼安说得有道理,莫娜不可能是因为迷路而误入沼泽。这把莫娜属史前人类的看法往前推进了一步:早在基督教传入爱尔兰之前,人祭和沼泽墓葬已经绝迹。

“我不知道是否有暴力证据,”我说,“我们只好等待明早的尸检了。”

在我回布鲁克菲尔德的路上,马尔克姆·雪利打来电话说,在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后,他们终于将莫娜从淤泥块中取出,他决定将进一步的检查推迟到十二小时之后再进行。雪利争取到位于医院另一幢大楼里的一间陈旧的太平间做尸检,这符合我们的目的。我们不想在对莫娜进行检查时,却被刚刚去世的人包围着。

菲尼安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翻看我画的草图,我在查看我装进笔记本电脑里的数码照片。

“你说别人没想到你会那么快出现在纽格兰奇。你不是告诉我你要去观看冬至奇观吗?”

“是的,我在为美国的考古杂志《发掘》进行第二次采访,这本杂志要做一个特写,是关于爱尔兰从事考古的职业女性的。他们要在日落时把我们召集起来,主要是为了照相。”

“你会去吗?”

“不会。除几名贵宾外,其余的二十名参观者要通过抽签的方式来决定。据我所知,我们以前都看过了。对普通人来说,太不公平。”

“肯定会有一两名政要到场。”

“我相信旅游和遗产部长到时候会露一下面。”

“我早就料到了。你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我收到了一份圣诞晚会的请柬,邀请两个人去都柏林做客。我想让你陪我去。”

“什么时候?”

“嗯……就在近期。”他走到壁炉旁拿起一张白纸黑字的请柬。“约瑟林和爱迪斯·科鲁邀请您共进晚餐。”他念道,“时间:12月21日,晚上7点至10点。”

“就是下礼拜一晚上!”是我和弗兰约好一起吃午饭的同一天。

“是的,对不起。我本来打算早点邀请你。”

我闭上眼睛,努力在想自己是否还有其他应酬。很快就要过圣诞节了,大多是些社交活动,或者是合唱,但是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除非是非去不可的事情,我都会尽量避免参加。约瑟林·科鲁教授是爱尔兰下议院的独立党议员,他还是一位医生、剧评家和自然资源保护主义者,我当然愿意与他们夫妇在家中见面了。与菲尼安同去又可以增添许多乐趣。

“我当然愿意去了,”我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明天给你准信。”

“随你吧,我已经答应人家了。我真的不想一个人去。”

这是菲尼安的一贯做法,总是让人哭笑不得。先是向我发出邀请,然后却使它显得像事后才想起来。他在桌前跪下,瞥见我的电脑屏幕上的一张照片,不知为什么他皱起了眉头。

“科林为什么用掘土机来清理沼泽呢?车身太重了,不适合在软土上作业。”

“他肯定是想一直挖到下面的岩石和砾石,从坚实的地基上开进沼泽并挖出其余的表层土。”

“嗯……你说尸体原来位于地表以下约一米半处。这个深度对你所希望的史前来说太浅了。”菲尼安在考虑沼泽的生长速度。“如果你的理论成立的话,莫纳什沼泽一定有五千多年的历史,应该比现在深得多才对呀。”

“也许曾经很深,也许人们把沼泽挖走用做燃料——不得而知。排水也可能会降低总体厚度。而让我持乐观态度的还有其他原因。任何一个考古学家都知道爱尔兰拥有欧洲最古老的沼泽尸体之一,那实际上只是一具骷髅。在戈尔威郡的石头岛沼泽发现的一具男人的尸骨历史达六千年之久——属于新石器时代早期。”

“说得有道理。但是,依兰,到底有多大的可能性?咱们先粗略计算一下。”他坐回到扶手椅上,举起一只手的小指,放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一个他总结时惯用的动作。“爱尔兰一共发现了多少具沼泽尸体?”

“大约八十具。”

“平均年龄是多少?”

“大多数……属于中世纪。”

“就是说五百至一千年。其他欧洲国家的呢?”

“大多属于铁器时代。”

他算了一会。“二千到二千五百年?”

我点点头,“平均起来。”

“因此,依兰,你那位沼泽女士可能不属于石器时代。”他咧着嘴笑,活像个男孩,为自己的双关语感到骄傲。“她充其量不过是个凯尔特人。”

“但是,我的知识渊博的朋友,她被葬在纽格兰奇附近,我们都同意其周围的环境不可能是个偶然事故——这就意味着埋葬地对埋葬者意义非同寻常。再说,在凯尔特人抵达之前,布鲁·纳·波因尼的意义早已失传。因此,如果其埋葬有意义的话,她一定属于新石器时代。我不用再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