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楼下,先生。”
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他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手有些颤抖,尽管除了他的助手,没人会注意到。
“他长什么样?你有没有全面调查他的背景?”
“你知道我已经调查了,先生。”
椅子上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
“是的,我知道,对不起,雅各。”
那人一边说一边站起身,伸手拿起一个遥控器,那是他周围环境的控制器。他使劲按下一个按钮,因为用力指尖都变白了。他已经弄坏了几个遥控器,他的助手最终无计可施,只好订购了一个特殊的,这个遥控器用加固的塑料制成,并做成适合他手型的样式。
“我的行为一定很令人难堪,”那人说,“对不起。”
他的助手没说话,他知道他的老板需要让自己有释放的渠道。老板是一个很谦逊的人,但是也非常注重自己在生活中的位置,如果这些特点可以协调好的话,那老板就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让我在这里坐一整天很令我痛苦,你知道吗?每天我都从日常琐事中发现越来越少的乐趣。我成了一个很没用的老傻瓜。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明天,明天将是新的一天。可是第二天早上起床时我的决心又没了,就像我的牙齿一样都脱落了。”
“我们该有个新的开始,先生。”他的助手说,对于这个话题,他已经听了无数个版本的牢骚。
“你认为有绝对的必要吗?”
“是您要求的,先生。这样可以控制所有松散的线索。”
“我也可以看报告。”
“并不能完全那样。我们已经在第四阶段了。如果您参与到这次探险中,您就得习惯周围有陌生人走动。霍炽医生很明白这一点。”
老人在他的遥控器上按了一个按钮。百叶窗关上了,屋里暗下来,他坐回到椅子上。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助手摇了摇头。
“那么,好吧。”
助手朝门走去,现在只有这里还有一道光线。
“雅各。”
“什么,先生?”
“在你走之前……能否让我握住你的手待一会儿,我害怕。”
他的助手听从了命令。
凯因的手还在颤抖。
凯因集团总部,纽约
2006年,7月5日,星期三,上午11∶10
奥威尔·华生紧张地用手指敲着自己膝头放着的鼓囊囊的文件包,好像在打着鼓点。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这是凯因企业总部的三十八层,奥威尔坐在接待室的最后一张椅子上。两个多小时了,还没人招呼他。他被告知这次他的报酬是每小时3000美金,对于这种报酬,任何人都愿意耐心地等待下去,哪怕一直等到世界末日的审判,但奥威尔例外。这个在美国加州长大的年轻人渐渐感到无聊,开始失去耐性。事实上,他的生命和职业就是无数次地与无聊征战。
他还在上大学时就感到无聊。大学第二年,顶着家人的反对他退了学。他在CNET找到一个相当不错的工作,CNET是最新高科技领军公司之一,但是干了不久他又开始厌倦。奥威尔不断挑战新的尝试,他真正的热情是去回答各种各样的问题。在千禧年开始的时候,他那种企业家的精神促使他离开了CNET,开始自己创业。
他的母亲反对他这样做,因为她每天在报纸上看到又有多少个.com公司倒闭。但是她的担心没有让奥威尔改变主意,他整装启程。奥威尔有220磅重,梳着一个马尾辫,他把自己所有的衣服装进一个行李箱,扔进自己的那辆破车,然后就上路了。他几乎穿越了全国,最后在曼哈顿一间地下室找到了栖身之所。在这里,他的“网捕”公司诞生了。他的标语是“你问,我们回答。”一开始,整个公司就好像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的疯狂梦想,他饮食没有规律,也有很多的担忧,然而他对网络有着奇特非凡的领悟。在“911”发生那年,勇往直前的奥威尔意识到在华盛顿有三件事发生了,而这三件事,华盛顿的有关部门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是什么。
其实这三件事很简单。首先,华盛顿方面侦查情报的方法太落后,已经过时。第二,在克林顿任职时期,他花了八年的时间调整政治策略,这让情报搜索工作更加困难复杂,因为你只能依靠“可信赖信息源”,而这些所谓的可信赖信息源在对付恐怖主义上一无用处。第三件事就是,新的对手已经在情报侦察方面成为新的苏联,而美国政府却忽视了这个重要改变。
奥威尔的母亲雅思米娜是在贝鲁特出生长大的,在结婚前一直都住在那里,直到嫁给从美国加州索萨利托来的英俊工程师,也就是奥威尔的父亲。当时奥威尔的父亲在黎巴嫩参与一个工程。新婚后二人很快定居美国,在这里雅思米娜用英语和阿拉伯语培养教育了自己唯一的孩子奥威尔。
在网络上可以采用不同的身份登录的做法,让这个年轻人发现网络对极端主义者来说,无疑是一个完美的乐园。在网络上,人们之间的实际距离并不重要,即使相距十个根号之外都无所谓,因为距离是用毫秒计算的。网络上人们的身份也许是隐蔽的,他们的想法也很疯狂,但是在网络上他们可以找到想法和他们相近的同类人。几个星期后,奥威尔就发现了在西方智能方面,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从这个便利的方法中获取实际利益,因为他已经潜入了恐怖主义者最激进的网络组织中!
2002年刚开始的一个早晨,奥威尔自己开车到华盛顿去,他的破车后备厢里放着整整四大盒子的文件资料。到了中央情报局的总部,他询问谁是负责极端恐怖主义问题的头儿,说他有很重要的情报。在他手里是长达十页的发现摘要。接见他的低级官员让他等了两个小时,根本不屑于看他的摘要报告。最后他终于读完了的时候,这位官员非常迷惑,叫来了他的上司。几分钟后,来了四个人,把奥威尔按到地板上,剥光了他的衣服,然后把他拽到审讯室。在整个侮辱人格的审讯中,奥威尔心里窃喜,因为他知道他击中了他们的软肋。
在CIA的遭遇显示了奥威尔巨大的天赋,CIA提供给他一份工作。这时,奥威尔才告诉他们在自己车子里那四大盒子的秘密(这个秘密导致后来在全美和欧洲有二十三名嫌疑人被捕,而这还只是奥威尔提供的一份免费样张而已)。如果情报局需要更多情报,他们必须和“网捕”公司合作。
“我必须指出,我们的价格非常合理,”奥威尔说,“现在,我可不可以要回我的内裤?”
四年半后,奥威尔又长了二十磅肉。他的银行账户也和他的体重一样涨了很多。“网捕”公司现在有十七名全职雇员,他们为西方世界很多政府提供详细的报告,主要是和国家安全有关的情报。而奥威尔·华生现在已经是一个百万富翁,但是他又开始感到无聊了。
直到接受了这个新项目。
“网捕”有自己独特的做事方法。对于所有服务要求,它们都被做成问题形式,而这个项目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份附件——关于项目的预算。这个项目来自一个私人公司,不是政府,这也激起了奥威尔的好奇。
谁是安东尼·福勒神父?
奥威尔从接待室舒适的沙发中站起来,活动一下发麻的身子。他把双手合在一起然后尽量伸向脑后。像凯因这种大工业集团——世界五百强位居第五的企业,他们有情报方面的需求似乎非同一般。特别是他们的要求是对一个在波士顿的普通神父的详细背景调查,这个就显得非常奇特。
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波士顿神父,奥威尔纠正自己。
奥威尔正使劲向上伸着胳膊活动筋骨,这时候一个黑发男人走进接待室。他穿着高档西装,剪裁得很贴身。这个人最多不过三十岁年纪,他看着奥威尔,眼睛在无框眼镜后面非常严肃。他的皮肤有些橘黄色,显然他是“晒黑床”[1]上的常客。他说话带着清晰的英国口音。
“华生先生,我是雅各·罗素,是雷蒙德·凯因的执行助理。我们通过电话。”
奥威尔想把伸在半空的手收回来,结果费了点力气才恢复原样,他把手递给罗素。
“罗素先生,我很高兴见到你,对不起,我正在……”
“不用解释。请让我带你去你开会的地方。”
他们踏过接待室的地毯,来到走廊尽头,这里有一对桃木做的门。
“开会?我以为我是要跟你介绍我的发现。”
“哦,确切地讲,华生先生,今天雷蒙德·凯因要亲自听你说。”
奥威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有什么问题吗?华生先生?你还好吧?”
“好,哦不。我是说,有一个问题,罗素先生。你刚才说的让我没想到,你是说,凯因先生……”
罗素把手握在一个小巧的桃木门把手上,把门打开一条小缝,刚好露出一块深色方玻璃。他把右手放在玻璃上,立刻出现一道橘黄色的光,随着一声简短的嗞嗞声,门开了。
“我理解你的惊奇,你从媒体那里听说过关于凯因先生的一些事。你也许已经知道,我的老板是一个对隐私非常注重的人……”
他是一个极端的隐士,报纸上说的。奥威尔想。
“……但是你不必担心。一般情况下,他不会见陌生人,但是如果你听从一些步骤……”
他们走过狭窄的大厅,大厅尽头朦胧出现一个金属门的电梯。
“什么意思?你说‘一般情况下’,罗素先生?”
执行助理清了清喉咙。
“我应该告诉你,我给凯因先生工作的这些年里,你是第四个人,除了公司高级主管,这五年内凯因先生没见过别人。”
奥威尔吹了声口哨:“这很有趣。”
他们来到电梯前。墙上没有向上或向下的按钮,只有一块数字板。
“请你把眼睛移看别处好吗,华生先生?”罗素说。
年轻的加州小伙子按着要求做了。他身后传来一系列哔哔的声音,那是执行助理在输入密码。
“你可以转过身来了,谢谢!”
奥威尔转过身对着罗素。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同样,里面也没有按钮,只有一个磁卡阅读器。罗素拿出他的卡片然后很快在槽口划了一下,门关上了,电梯平稳地向上升。
“你的老板对这里所有的安全系统相当看重。”奥威尔说。
“凯因先生受到过几次死亡威胁。事实上,几年前他遭遇了相当严重的生命危险,幸好并无大碍。请不要对这些警报设施感到不安。这些都是绝对安全的。”
奥威尔心中暗想:罗素到底在说什么?这时,从天花板散发出一股白色的雾气,很细。奥威尔向上看,发现几个喷头正喷出云一样的雾气。
“怎么回事?”
“一种轻微的抗菌复合剂,绝对安全。你喜不喜欢这股味道?”
天啊!为了确保别人不带给他任何细菌,他竟然在客人见他面之前给喷射这种玩意!我改变看法了,这个家伙不是一个隐居者,是一个幻想狂,一个怪物!奥威尔心想。
“嗯,不错,薄荷味道,对吗?”
“野薄荷提取的,非常清新。”
奥威尔紧咬嘴唇,觉得自己在一个滑动的笼子里。他竭力压住自己的舌头不对罗素的话作出评价,转而想着寄给凯因的高达七位数字的账单,这想法让他从某种程度上又恢复了活力。
电梯门终于开了,奥威尔眼前一亮,一个很大的空间,充满了自然的光。奥威尔舒了口气。三十九层的大楼楼梯,有一半的台阶都很大,是玻璃做的,周围是玻璃墙,可以看到哈德逊河的全景,一直朝前就看到赫伯肯市,再往南,可以看到爱丽丝岛[2]。
“真棒!”
“凯因先生喜欢记住他的根。请跟我来。”大厅陈设简单,和窗外壮观的景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地板和家具都是白色的。楼房的另外一半可以看到曼哈顿,用一堵墙分割,不是玻璃做的,但也是白色,可以看到几扇门。罗素停在一扇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