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队长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女儿还在旁边呢。只见她环住麦涛的胳膊,身子微微发抖。
“安心,听话,你先回去吧,跟你妈说,今天晚上我不一定能回家了。”
女儿点点头,又意味深长地瞧了麦涛一眼。这一眼,既有同情,又有担心——时至今日,她才知道自己的男朋友,对抗的是什么样的怪物。
天堂苑出了杀人魔,她的男友能否降伏这天堂魔影?她不知道,连麦涛自己心里也没底。
刘队长安排警员送走了女儿,麦涛在尸体旁边蹲下来,观察着尸体的手部。虽然死者年纪不小,身体挺胖,可手指比较纤细,白白嫩嫩的,一看就不是从事体力劳动的,指甲也修剪得很整齐。看得出死者的穿着打扮比较阔气,应该是某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
麦涛像是对别人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手上没有婚戒,也没有戴过戒指的痕迹,应该没有结婚。很少做体力劳动,家里应该有保姆,或与年迈的父母同住。死者的身份查出来了吗?”
“目前还没有,围观群众没人认识死者,刚刚联系了物业方面,看有没有购房时的身份记录。”
钢筋水泥隔断了人心,邻里间彼此互不相识,这也算是大城市的通病。
想这天堂苑西区,开盘已有十年,能不能找到当时的记录都很难说。即使找到了,那一摞摞厚厚的档案,挨个查找死者的照片来确定身份,也是规模不小的工作。
麦涛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下死亡时间。
法医孙靖将插在死者肝部的温度计拔出来,略一心算,“大概是晚上8点前后。”
唔,与上次的凶案,发生时间相似。
“那么死亡原因呢?”麦涛环顾四周,这一次可没有砖头,凶手当然不可能自备砖头在街上游荡。
“这一次……”法医面露难色,翻动死者的身体,把后背露了出来,“你自己看吧。”
借着旁边手电的光芒,麦涛先观察死者的颈部。这里不像上次,用砖头砸过,有明显的伤痕。只见发迹线附近的头发上,沾染了斑驳的血液,可却没瞧见伤口。
“在这里,”法医用手分开死者的头发,露出了一个直径约两毫米的圆洞。“这就是让我为难的原因,”法医解释说,“击杀位置和上次一样,可无疑更加精准了。任何人遭受了这样的袭击,都会立刻毙命。凶器推断应该是锥子,或其他尖利的器具,如果不是运气太好,凶手毫无疑问是具备相当医学知识的。我敢打赌,现在咱们这些人,除了我,没人能准确地打击这个位置。”
刘队长的担忧变成了事实,凶手进化了,但只用了短短的3天时间,这进化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麦涛在心里对比这两起案件:
第一起死者为女性,第二起为男性;
第一起有财物失窃,第二起尚未确定;
第一起凶器为简陋的砖头,第二起却像是刻意的准备;
第一起死者眼皮没有动手脚,第二起,死者眼皮被粘上;
第一起看似抢劫杀人,第二起则暗含了某种动机。
而两起命案唯一的连接,就是他们后脑都遭受猛击,脑干受损,一命呜呼,这到底是不是一人所为呢?
麦涛站起来,直勾勾地瞅着死者圆睁的双眼。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凶手想看到什么?
民间曾有这样一则残酷的传说:说人死的时候,他所看到的场景,会印刻在视网膜上。如果取下视网膜贴在别人的眼睛上,那个人就可以看到死者最后看到的东西。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否则破案也就不费吹灰之力了。把受害者的视网膜戴上,谁都能看到凶手。
当然,即使如此,这案子也是个例外,因为凶手总是在身后悄悄下手的。
也许……麦涛猛地一激灵,也许这正是凶手的意图——让被害人睁着眼,永远把自己的样子印在眼睛里。
他们要永远看着我!永远,不能安息,不能超脱。麦涛的脑子,忽然出现了这样的画面:凶手站在面前,高高在上,统治着被他杀害的死者!
“看着吧,愚蠢的人们!”
麦涛艰难地吞了下口水,喉咙中似乎有某种东西火烧火燎的——第一起命案先不说,这第二起,绝对是盘剥型杀手的杰作。
他像高高在上的神那样,剥夺凡人的性命。他早有预谋,也绝不会后悔,在人们死后,继续盘剥他们的精神和灵魂。
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死神!
刘队长看麦涛发了半天呆,就问:“小麦想到什么了?”
“啊?没什么。”麦涛还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对于警方来说,他的说法常常是缺乏依据的,心理学不是范式科学,太多推测是循规蹈矩的警察们所不容易接受的。
另外,就算推断出这是盘剥型杀手,对于破案也并没有什么帮助。凶手为什么要杀人,又是如何选择对象的,为什么要炫耀般地粘上死者的眼皮,凶手的行动方式更让人揣摸不透——每次都在人来人往的地点杀人,这是否也暗含着什么意义?
眼下只有两起命案,并且这两起命案,都找不到有力的证据,说明是同一个杀手所为。
麦涛发现了一个非常可悲的事实:连环杀人案,就像是中学时学习过的数列。假如数列是1,2,4……那么你大概可以说,这是等比数列。假如是1,2,3,5……那么你可以说,后一个数,是前两个数的和。可是,目前只给出1和2,你能说这是什么数列吗?
眼下也是如此,只有两个案子,只死了两个人,你能总结出什么,推断出什么?两起案件是如此的不同,凶器不同,性别不同,连是不是抢劫了,你都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就是你有爱因斯坦的大脑,又能做些什么?
一种深深的悲哀,席卷上麦涛心头,把他整个意识都给包裹住了:为了破案,为了还给受害者一个公道,他得期待着凶手再一次行动,再一次杀人,完成那个数列……
麦涛的情绪跌落到了低谷,眼下他毫无用武之地,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向刘队长告了辞,“明天上午,您得开个碰头会吧,到时候我说说自己的看法,希望能有帮助。”
老刘从没见过未来姑爷如此神色,以为他也是被尸体吓着了,关心地问:“你现在去哪儿?回家还是去我家?”
“我去艾大哥那儿看看,也许他能有些想法。”
刘队长早就知道,艾莲常帮着麦涛分析案情,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麦涛并不住在附近,就一路打听,一边慢吞吞地朝着艾莲的家走去。
也许是命案消息传得太快,一路上除了少数店家,没遇见什么行人。倒是人们纷纷把目光投向麦涛,看他慢吞吞地走,表情木讷,纷纷躲闪。
走了好一会儿,麦涛才想起来应该先给艾大哥打个电话,人家要是不在家,自己不就白跑了吗。
电话才响了一声,对方就接了起来,“哟,麦涛,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和安心在一起吗,怎么给我打电话。”
“天堂苑又出了命案,我正从现场往您家溜达呢。”
艾莲沉默了一会儿,“行,那你过来吧,还喝酒吗?”
“不喝了,我脑袋都涨了。”
“也好,我冰箱里还有些吃的喝的,你什么都别带了。”
挂上电话,麦涛继续慢悠悠地往前晃荡,一边晃荡一边琢磨。看刘队长那意思是认为两起案件系一人所为,而自己也有这样的怀疑。可是,证据是什么呢?
陶晓薇的尸体上,凶手并没有做什么手脚。陶晓薇的眼皮……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那是上午和艾莲聊天时提起的问题:凶手砸死陶晓薇,应该马上抢过财物,逃之夭夭。可是凶手没有那么做,而是把陶晓薇的尸体拖进了灌木丛……
她被拖进了灌木丛,可是却没有发生什么!
莫非,那家伙在第一次,就是想粘上死者的眼皮,只是被什么东西打扰了,才放弃的。
打扰他的一定就是那条流浪狗。
这么说来,两起案件必然是一个凶手!
麦涛猛然醒悟过来,抬头看看,自己已走到艾大哥家楼下……